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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可敬的会长,最好的朋友,永远的老师

    想到这里,西伦闭上眼。

    炉火昏黄,白布安静。

    他在疼痛里继续冥想,像一柄被反覆锻打後布满裂纹的枪,仍旧固执地保持着锋刃的方向。

    窗外天色渐暗。

    维多利亚旧城的夜,终於再一次压了下来。

    可这一次,黑暗里已经少了一个会咳嗽、会骂人、会用旧枪敲他肩膀的男人。

    伦德的葬礼定在三日後。

    地点没有选在教会大礼堂。

    那里太明亮,太规整,也太像某种体面的表演。

    赛维坚持要把葬礼放在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旧址附近的一座小教堂里。

    那座教堂年久失修,墙面爬着潮斑,彩色玻璃窗碎过几块,又用普通玻璃补上,阳光照进来时,颜色总是残缺的。

    伦德年轻时曾在这片街区开馆。

    很多没钱交学费的孩子,都是从这座教堂後巷钻进俱乐部,偷偷看他教拳。

    「他不喜欢太贵的地方。」赛维红着眼说,「他说那些地方连咳嗽都得小声,憋屈。」

    於是葬礼就定在这里。

    那天清晨,雾很重。

    小教堂外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旧招牌被人擦乾净,斜斜靠在门旁。

    招牌边缘裂开了一道缝,油漆剥落,却依旧能看见那枚简陋而锋利的铁十字标记。

    西伦到得很早。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衣服是罗德临时找人改的,剪裁已经尽量合身,却仍遮不住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动作间偶尔泄出的僵硬。

    他没有戴帽子,黑发向後梳起,露出清瘦冷硬的眉眼。

    黄金大枪没有带进教堂。

    它被黑布裹着,放在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西伦站在教堂门口时,所有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很多人第一次在近距离看见这位传闻里的黄金骑士。

    传闻说他在海上被图索尔家族三阶近卫队长追杀二十多天,临阵晋升後反杀强敌。

    传闻说他在旧纺织厂雨夜强闯封锁线,吹响某种神秘骨哨,引来黑鸦之神与邪神交锋。

    传闻还说,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只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死亡里推了回来。

    可此刻站在他们眼前的西伦,看起来只是一个过於沉默的年轻人。

    沉默到仿佛连悲伤都被冻住了。

    赛维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他的手指还在抖。

    「太瘦了。」他哑声说。

    西伦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抱歉。」

    赛维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抬手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又落不下去,最後只是攥住他的袖口,低声骂道:「你们师徒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西伦没有反驳。

    教堂里,教士已经开始准备哀曲。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教士,嗓音有些沙,却很稳。

    他没有用太华丽的经文,只唱一首下城区常见的送别歌。

    低沉的旋律从木质穹顶下缓缓铺开,像雾气漫过老街。

    「愿疲惫者安眠,愿远行者归乡……」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人来了很多。

    雷恩,修瑟斯,伦他弟子.……

    有白发的老拳师,有断了两根手指的前拳手,也有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短外套的少年。

    他们站得不整齐,却都挺直了背,像还在等伦德从门口走进来,用那根旧枪敲他们的小腿,骂他们站没站相。

    铁血结社也派了人来。

    他们大多沉默,胸前别着黑纱,看向棺木时神情复杂。

    兄弟会的人站在更靠後的位置。

    罗德没有穿帮派惯用的外套,而是一身朴素黑衣,尤里眼睛红得厉害,双拳一直攥着,像在忍着砸碎什麽的冲动。

    林克家族送来的花圈放在左侧,没有署私人名字,只写着「致敬伦德先生」。

    图索尔家族的慰问礼被西伦退了回去。

    没有解释。

    也没人敢问。

    教堂中央,伦德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盒放在覆盖黑布的小台上。

    旁边摆着他的旧菸斗、一副磨损严重的拳套,以及那本边角磨白的枪法册子副本。

    原本的正本在西伦手里。

    他没有拿出来。

    那不是供人瞻仰的东西。

    那是老师把命都压进去的传承。

    哀曲结束後,来宾开始上前献花、留言。

    小台旁放着一本厚厚的纪念册,封面是铁十字的标记。

    每一个真正与伦德有过交集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一句话。

    最先上前的是雷恩。

    他曾是俱乐部里最早一批学员之一,如今已经是个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

    拿起笔时,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几次落不下字。

    最後,他一笔一划写道:

    「可敬的会长。」

    只有五个字。

    写完後,他退开一步,突然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小教堂潮湿的光里哭得无声无息。

    随後是莎拉。

    她穿着黑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眼眶却红肿得厉害。

    她走到纪念册前,手指抚过伦德的名字,像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骂她动作软、却会在训练後偷偷多塞她一块黑面包的男人。

    她写得很慢。

    「最好的朋友。」

    写完,她俯身,将一支白色小花放在骨灰盒前。

    「老东西,」她低声说,「你这次赢了。所有人都会记得你。」

    教堂里没人笑。

    只有赛维在角落里咬住手帕,眼泪不停往下掉。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

    有人写「我的第一位老师」。

    有人写「谢谢您让我学会挨打後再站起来」。

    也有人字迹歪斜,只写了一句「以後我会好好练拳」。

    西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

    直到纪念册快要合上时,赛维抬起头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

    西伦沉默片刻,终於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依旧很慢。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体内腐朽和寒意同时翻涌。但他没有让任何人扶,只是独自走到小台前。

    骨灰盒很小。

    小到让人难以相信,那个能把旧枪舞得像雷霆一样的男人,最後只剩下这麽一点重量。

    西伦看着它,眼前却忽然闪过许多碎片。

    雨天的旧院。

    伦德咳嗽着骂他枪太直。

    午後漏风的屋子里,粗糙麦粥的热气。

    院中半步退的脚印。

    那本旧册子被丢到他怀里时,男人故作不耐烦的表情。

    西伦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抖。

    他写道:

    「永远的老师。」

    六个字落在纸上,黑得像一枚钉子。

    写完之後,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轻轻按住纪念册边缘,低声道:「俱乐部会开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只要我还活着,铁十字的门就不会关。」

    许多少年猛地抬头。

    赛维怔住,随即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

    罗德在人群後方微微低下头。

    他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西伦明明已经决定离开维多利亚,明明连兄弟会的荣誉董事都辞掉了,却仍旧在此刻向所有人承诺铁十字不会消失。

    这不是扩张。

    也不是权力。

    这是伦德留下的最後一点火。

    哪怕西伦要远走混乱之海,也要先替老师把火种埋好。

    葬礼结束後,许多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教堂外的雾里,压低声音交谈。

    有人回忆伦德年轻时如何一拳打翻三个收保护费的混混,有人说起他当年为什麽退出铁血结社,也有人感慨一位三阶非凡者竟然会为了贫民窟的流浪者去送死。

    「他不是送死。」

    尤里忽然开口。

    周围安静了一下。

    这个平时粗鲁暴躁的男人眼眶通红,声音却低得吓人。

    「他是去开第一枪。」

    没人反驳。

    远处,几名政府特别事务处的人站在街角,没有靠近。他们身边还有教会执事、贵族家族的代理人、财阀派来的观察者。

    他们都在看这场葬礼。

    看一个死去的三阶非凡者被下城区的人哀悼。

    也看活着的西伦会留下什麽态度。

    西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仪式结束後,他亲自抱起骨灰盒。

    骨灰盒外包着一层深色布,布角由赛维仔细系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已经哭得发疼。

    「你要带他去图科尔镇?」

    「嗯。」

    「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去。」

    赛维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一趟谁都不能替。

    伦德死前最放不下的,不只是铁十字,也有那个远在小镇的母亲。

    一个白发老人,也许还在以为儿子只是在城里忙,等某个天气好的日子就会回家看她。

    西伦抱着骨灰盒,指腹隔着布料感受到里面沉默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比黄金大枪更重。

    葬礼後的当晚,西伦没有回北区府邸。

    他回到南郊旧院,独自坐到深夜。

    外面封锁线已经撤去大半,只剩零星的暗哨。

    各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明面逼近。

    这份安静并不代表善意。

    只是畏惧、观望和算计暂时压过了贪婪。

    西伦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旁边是伦德的旧菸斗。

    他取出那封写给林克家族的回信。

    管家送来的措辞很正式。

    林克家族接受请求,会以家族名义购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周边几处旧产业,并聘请原俱乐部人员继续经营。

    对外理由是纪念伦德先生对维多利亚下城区秩序的贡献。

    措辞漂亮,分寸也好。

    没有提西伦。

    也没有提黛西斯。

    西伦将信纸折好,放进火里烧掉。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随後,他又拿起兄弟会董事会回信。

    米达修斯的字迹沉稳。

    信里没有挽留,只说董事会尊重他的决定,荣誉董事身份自即日起撤销,但兄弟会永远记得他曾给予的庇护。

    最後一行字写得很轻:

    「愿你在远海仍能握紧自己的黄金之心。」

    西伦看了很久。

    然後同样烧掉。

    火焰吞没纸页,屋里只剩灰烬味。

    半夜,罗德准备好了马车。

    不是兄弟会常用的车,也不是西伦府邸的车,而是一辆租来的旧马车,车厢外涂着普通货运商行的标记。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钱便不多问。

    西伦换上灰色长外套,戴上帽子,将骨灰盒抱在怀里。

    赛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

    「这是他的。」他低声道,「以前冬天去镇上时戴过。」

    西伦接过围巾,缠在骨灰盒外。

    粗糙的毛线已经洗得发硬,边缘有一处补丁。

    他忽然想像伦德年轻时戴着这条围巾,在寒风里回到小镇,推开母亲家的门,故作不在乎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胸口又开始疼。

    这一次不是伤口。

    「我会把话带到。」西伦说。

    赛维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西伦少爷。」

    「嗯?」

    「别把自己弄丢了。」赛维哑声道,「老爷最怕的,就是你为了替他报仇,把自己也赔进去。」

    西伦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回答。

    马车驶出南郊时,圣罗兰城仍在沉睡。

    街灯昏黄,雨後的石板路反着冷光。

    远处工厂烟囱吐出灰白蒸汽,像城市尚未完全散去的病气。

    西伦坐在车厢里,抱着骨灰盒,听着车轮压过水洼的声音。

    当马车经过旧纺织厂封锁区附近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被高高的木板围住,外围撒满石灰和教会净化粉。

    几名守夜人缩在棚下,没人说话。

    废墟深处看不见营地,也看不见钟楼。

    可西伦仍能感觉到地底残留的腐臭与恐惧。

    那里埋着很多无名屍骨。

    也埋着伦德最後一枪的回响。

    车帘落下。

    西伦闭上眼,指尖按住骨灰盒边缘。

    「老师。」

    他在心里低声说。

    「我们回家。」

    马车向城外驶去。

    夜色深处,圣罗兰城的轮廓渐渐被雾吞没。

    而在天边最暗的地方,一线灰白的晨光,正缓慢撕开云层。

    ……

    清晨,小镇的钟声响了三下。

    图科尔镇比圣罗兰城安静太多。

    这里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拥挤的贫民窟,也没有成夜不灭的煤气灯。

    薄雾贴着低矮屋顶流动,石子路两旁的矮篱上挂着露水,远处田野泛着湿润的青色。

    马车停在镇口时,西伦有一瞬间不太适应这种安宁。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清晨。

    没有枪声,没有封锁线,没有腐甜的病气,也没有无数人在暗处窥探时带来的冰冷恶意。

    只有面包房飘出的麦香,早起妇人提着篮子从街角走过,铁匠铺里传来第一声清脆敲击。

    这安宁几乎让人觉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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