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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辞职,然后安排搏击俱乐部

    西伦看着那枚骨哨,眼底微沉。

    「你要走了?」

    「暂时。」黑鸦女士语气随意,「帐还在,我总会再来找你。」

    她说完,身影像被窗外的昏光吞了一下,明明还站在原地,却又仿佛已经离得很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是真正只剩下西伦一个活人了。

    他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才一点点把双脚挪到地上。

    鞋底踩上冰凉的木板时,浑身骨头都像在抗议。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身体深处那些被强行缝起来的地方,正随着每一寸动作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拉扯声。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很慢,很稳。

    像从一场更深的雪里一步步往外走。

    他扶着床沿,走到另一张床边,抬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伦德的脸露了出来。

    男人脸色灰白,皱纹像刀刻进旧木头里的纹路,嘴角却依旧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像临死前也没把那股又硬又倔的劲真正松掉。

    肩颈处已经被清理过,身上的血迹也被擦净了,看起来比钟楼上安静太多,甚至让人错觉他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

    西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胸口像被什麽东西缓慢堵住,闷得发沉。

    他最终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讲,死後再讲,除了让屋子更空,没有别的用处。

    西伦只是缓缓把白布重新拉好,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麽。

    然後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

    细雨未停,封锁线外隐约有人影晃动,整座城市都像在屏息等着这个旧院里最後的结果。

    可西伦知道,结果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维多利亚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至少,眼下没有。

    他要离开。

    去海上,去混乱之海,去更乱、更险、更没有人情可讲的地方。

    把自己体内这些拚凑、撕裂、彼此咬合的力量重新炼成一个完整的东西,炼成足够让他不被污染吞掉、不被贵族按死、不被神明的影子压弯脊梁的东西。

    然後再回来。

    为伦德。

    为那些还没算完的帐。

    也为他自己。

    窗外雨丝斜落,像一层又一层模糊的纱,把这座旧城罩得昏暗而沉默。

    西伦站在两张床之间,缓慢握紧了拳,掌心裂痕隐隐发疼,骨缝深处却有一丝比寒意更冷、更坚定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他会走。

    但他一定会回来。

    哪怕只是为了亲手宰掉福尔斯,哪怕只是为了把那些藏在教会、贵族和瘟疫背後的脏东西一个个挖出来,哪怕只是为了替伦德把那最後一枪讨回来。

    这座城欠他的,还远没还清。

    ……

    黑鸦女士离开後,旧院门楣上的那只黑鸦也消失了。

    它不是振翅飞走的。

    只是某一刻,封锁线外的调查员抬头再看时,潮湿的屋檐空空如也,只剩几滴雨水从瓦缝间坠落,砸在门前积水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一瞬间,外面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了。

    可没有人敢立刻踏进院子。

    昨夜那场灾难留下的余威仍旧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疯掉的旁观者、眼球炸裂的护卫、被雨水倒卷上天的废墟、营地中心那片至今无法靠近的灰白病土,都在提醒他们:

    旧庄园里那位年轻的三阶非凡者,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审问、扣押或处置的人。

    更何况,没人知道那位黑鸦一样的存在是否真的走了。

    门外僵持了很久。

    最後,政府的特别事务处只派了两名最稳重的调查员,由一名教会执事陪同,站在院门外隔着雨帘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回应他们的是罗德。

    他不知什麽时候赶了回来,脸色疲惫,外套肩头还沾着没干的雨水。

    「西伦先生需要休息。」

    罗德站在门内,语气平静,手里却握着一柄上膛的短铳。

    他没有说更多。

    门外的人也没有逼迫。

    他们只留下了几瓶教会出具的净化药剂、两箱食物,以及政府名义上的慰问信,便默默退回封锁线後。

    旧院重新安静下来。

    西伦没有见任何人。

    哪怕是赛维跪坐在门外,哭到嗓音沙哑,他也只是让罗德把她送去隔壁暂住。

    他不敢见。

    不是怕痛苦,而是怕自己开口时,体内那些被勉强压住的东西再次翻涌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像一座经历过大火和地震的旧楼,表面还能站立,里面却满是裂缝。

    邪神残肢的恢复本能、努尔勒斯残留的腐朽、黑鸦女士留下的黑羽封印、玄阴寒意,以及被强行唤醒的风暴血脉,像几条互相撕咬的毒蛇,盘踞在骨髓和精神核心深处。

    稍有情绪波动,便会一齐抬头。

    所以他只能冥想。

    深度冥想。

    不是普通的吐纳调息,而是把意识一寸寸沉进身体最深处,像在暴雨後的废墟里,用冻僵的手指清理每一块碎石。

    第一天,他几乎没有动。

    他盘坐在床上,伦德的遗体被安置在外间,白布盖得很平整。

    窗户关着,屋里却仍有潮意从墙缝里钻进来。

    西伦闭着眼,呼吸低得像将死之人。

    玄阴吐纳法缓慢运转。

    寒意沿着骨缝滑过,不再像过去那样锋利外放,而是被他一点点压进血肉内部,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细线,缝合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每一次缝合,都会牵动黑色羽骨留下的裂痕。

    疼痛先从肩胛处炸开,再沿着脊椎往下蔓延,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埋进骨头里,然後又用冰水反覆浇熄。

    西伦没有出声。

    他只是咬着一块乾净的布,额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膝上,很快凝成一层薄霜。

    第二天傍晚,他终於能睁眼。

    屋内的光线昏黄,炉火被赛维重新点燃,火舌舔着旧铁炉,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罗德站在门边,像一根沉默的钉子。

    「外面怎麽样?」西伦声音嘶哑。

    罗德立刻低头。

    「政府仍在封锁旧院周边三条街,但态度缓和了许多。

    教会的人撤走了一半,只留下隔离队,林克家族送来一份礼物,没有署私人姓名。图索尔家族也送来了慰问和赔偿,数额不小。」

    西伦眼皮微垂。

    「试探。」

    「是。」罗德道,「他们想知道您是否还活着,也想知道您对他们是什麽态度。」

    西伦没有评价。

    他沉默片刻,又问:「兄弟会呢?」

    「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全面收缩,尤里想带人来守院,被我拦下了。他现在在北区据点,情绪不稳,但还能听命令。」

    「让他别来。」

    罗德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伦靠在床头,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眼睛却很清醒。

    「从今天起,兄弟会和我之间的关系要降到最低。」西伦慢慢说道。

    「所有帐目、人员调动、明面产业,能切开的都切开。以後不要再借我的名头扩张,也不要让新人以为兄弟会背後站着一位能随时出手的三阶。」

    罗德心头一震。

    他很快明白了西伦的意思。

    昨夜之後,西伦的名声不再只是威慑,也是一团足以烧死靠近者的火。

    政府、教会、贵族、邪教、未知神明,任何一个词都不是普通帮派能够承受的重量。

    「我明白。」罗德低声道。

    「拿纸笔来。」

    罗德微怔。

    西伦伸出手,指尖还有些抖。

    「写信。」

    信纸铺在小桌上时,西伦坐了很久。

    墨水瓶旁边放着伦德生前常用的旧菸斗,赛维大概舍不得收走,仍然摆在原来的位置。

    菸斗边缘有细小的磕痕,像老拳师这一生留下的无数旧伤。

    西伦看了一眼,才提笔。

    第一封信写给兄弟会董事会。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刮出来。

    「因个人原因,近日来本人身涉诸多纷争,已无法继续胜任兄弟会荣誉董事一职。

    承蒙诸位厚待,然今後若仍占此名,不但无益於会中事务,反可能使兄弟会卷入不必要之祸患……」

    文字很克制。

    没有提黑鸦,没有提邪神,没有提维多利亚各方势力的窥视。

    他只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行事鲁莽,树敌过多,若继续挂名,是对兄弟会的不负责任。

    又说米达修斯先生当初给予的帮助,他始终记得,日後若兄弟会遭遇真正的灭顶之灾,他个人仍会视情况偿还人情,但不再以董事身份参与任何决策和利益分配。

    最後一段,他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起南区据点里那些粗鲁的笑声,想起尤里端来的烈酒,想起罗德第一次替他整理帐本时那副谨慎又精明的模样。

    兄弟会不是乾净的地方。

    可那里确实给了他第一块可以站稳的地。

    良久後,他继续写道:

    「愿兄弟会自此收敛锋芒,少取无谓之利,多留活路。

    下城区之人本已艰难,若将刀口只对准更弱者,终有一日也会被更强者如此对待。」

    落款处,他写下西伦二字。

    没有写黄金骑士。

    也没有写三阶。

    第二封信写给林克家族。

    这一封更短,却更重。

    他先感谢林克家族送来的礼物和此前提供旧资料的帮助,随後才写到真正的请求。

    今先生身故,西伦不日离城,恐有人藉机侵吞、逼迫或毁坏其遗产。

    若林克家族仍念旧日友谊,望能以家族名义对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稍加庇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无需厚待,只求其能按旧规继续开门。」

    「来日回归,必有厚报!」

    写完之後,西伦把笔放下,指节一根根松开。

    罗德站在旁边,沉默看着那两封信。

    他知道,第一封信是断。

    第二封信是托。

    西伦在把自己从维多利亚这张越来越紧的网里一点点摘出去,同时把伦德留下的东西尽可能放到一个不会轻易被碾碎的位置。

    这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做的事。

    更像一个已经在死亡边缘来回走过太多次的人,知道哪些东西必须舍,哪些东西即便舍命也不能丢。

    「我会亲自送。」罗德说。

    「不。」西伦摇头,「第一封让普通信使送去兄弟会,越普通越好。第二封你亲自送到林克家族,但不要进门,交给管家即可。」

    罗德微微一顿,立刻明白。

    林克家族也在被人看着。

    太明显的接触,只会给对方带去更多麻烦。

    「是。」

    罗德收好信,刚要转身,西伦忽然道:「罗德。」

    「先生。」

    「如果尤里问我为什麽辞掉荣誉董事,就告诉他。」

    西伦看着炉火,声音很轻。

    「我还没死,所以不能把他们一起拖进坟里。」

    罗德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多说,只是深深低头。

    门关上後,屋里又只剩西伦。

    雨停了一阵,檐下水珠还在滴落。

    他重新闭眼,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这一次,冥想不再只是疗伤。

    他开始一点点触碰那股埋在血脉最深处的风暴之力。

    它不像玄阴寒意那样清晰,也不像邪神污染那样恶臭浑浊。

    它更像远海深处压抑的雷鸣,藏在血液的潮汐里,平时沉默,偶尔翻涌一下,便能让他的心跳与窗外残雨的节奏隐约重合。

    风暴公爵。

    私生子。

    母亲。

    这些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刀背敲在旧伤上。

    西伦没有追着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把那一缕雷潮感压住,慢慢引向胸腔中最危险的腐朽裂痕。

    风暴、寒意、死亡、黑鸦残力。

    四种力量在体内短暂相触。

    下一刻,西伦猛地弯腰,吐出一口发黑的血。

    血落在地板上,没有立刻凝结,而是像活物一样抽搐了两下,才被寒霜覆盖。

    西伦盯着那口血,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冷静。

    还能吐血,说明身体还在排斥。

    还在排斥,就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变成那东西的巢。

    他抬手擦掉嘴角,重新坐直。

    窗外,远处街道上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这座城市开始重新运转。

    那些贵族、教会、政府、公职人员,很快就会用他们熟悉的方式给昨夜发生的一切命名、归档、遮掩、分摊责任。

    死人会被统计。

    废墟会被封锁。

    伦德会被悼念,或者被利用。

    而西伦必须在那之前做完自己该做的事。

    他还要送老师最後一程。

    还要带着骨灰去见一个人。

    一个远在小镇、也许还在等儿子回家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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