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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去向,混乱之海

    更何况,伦德就躺在另一边。

    死亡离得太近,近到连「屍体归谁」这种事,都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分量。

    黑鸦女士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可现在不行了,有人抢先一步。」

    她看向西伦,眼底那点懒散收了一些。

    「这股邪神残肢的力量已经和你的生命黏死了,你现在不是单纯地活着,而是活在它的恢复本能上。

    我要是强行把它驱出去,你这副身体会跟着一起迅速腐朽,像昨夜本该发生的那样,一寸寸烂下去。」

    她说着,抬手轻轻一弹。

    西伦忽然觉得脊背发寒,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骨肉离散、筋膜腐败、整个人在几息之内化作灰黑色的碎屑。

    「所以——」黑鸦女士顿了顿,语气里终於带上一丝不太高兴的意味,「我这一趟来得不容易,总不能让我亏一笔吧?」

    这句抱怨说得很轻,甚至有点像闲谈。

    可西伦很清楚,这绝不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事。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那怎麽办?」

    声音很哑,也很平静。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对方什麽。

    命是捡回来的,身体是半烂的,手里没有像样的筹码,外面还围着一整圈不敢进来的政府、教会和各路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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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一生到现在,靠狠、靠命、靠撑,硬生生走到三阶,可在这种层次的存在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穷得乾乾净净。

    黑鸦女士看了他一会儿,托着下巴,像在认真思考这笔亏空该怎麽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屋里没有点灯,光线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抹淡淡的笑意说不出的幽冷。

    过了几息,她才慢悠悠开口。

    「那就只能先放着了。」

    西伦看着她。

    「先放着?」

    「欠帐。」黑鸦女士说,「反正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神像是已经重新算好了後面的帐本。

    「等你以後有本事了,再还。」

    西伦没有因为这句话松一口气。

    恰恰相反,他知道,能被这种存在说一句「以後再还」,绝不会是什麽轻飘飘的人情。

    而黑鸦女士下一刻看着他的眼神,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她嘴角微微一勾,「这笔帐怎麽还,我来定。」

    屋外不知何时又落了细雨。

    雨点很轻,敲在旧院窗棂上,像无数细小而潮湿的手指,反覆拍打着这座早已老朽的屋子。

    那声音让人想起更早之前的许多雨夜,想起南郊漏风的院子,想起硬得硌骨头的木床,想起伦德咳嗽着坐在灯下磨枪,也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那些阴湿、冰冷、永远像踩在泥里的年月。

    西伦靠着床头,胸口起伏得很轻。

    黑鸦女士说完那句「这笔帐怎麽还,我来定」之後,并没有立刻继续,反而像是故意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可这点时间对西伦而言,并不意味着轻松。

    他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白布,嗓音依旧沙哑。

    「你想让我还什麽?」

    黑鸦女士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扶手,像是在敲定最後一个数字。

    「你的躯壳。」

    西伦眼神一凝。

    黑鸦女士平静地看着他。

    「别这麽看我,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我对一具半废的身体兴趣不大。」

    她语气淡淡,「等什麽时候,你把这份寄生在你体内的邪神力量,真正修成属於你自己的柄权,能把它从『污染』炼成『工具』,再把它从『工具』炼成『规则』,到那时候,我允许你的意识安安稳稳离开,把这副躯壳赔给我。」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一个人活到最後,把身体留给谁,不过是一笔延後的交易。

    西伦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慢慢道,「等我把它掌握了,我再死,然後身体归你?」

    「差不多。」黑鸦女士道,「或者你觉得自己能活得更久,也行。我不急,反正高阶非凡者的寿命总比普通人麻烦一点。」

    西伦扯了扯嘴角,那动作极小,像一个快要散掉的人勉强做出的冷笑。

    「我现在这样,听起来不像能活很久。」

    「那是你自己的事。」黑鸦女士抬了抬下巴,「我负责告诉你帐怎麽还,不负责替你把命一路托到终点。昨夜那种事,我也没兴趣再来第二次。

    你要是半路被人打死、被污染吞了、或者自己失控变成一团会喘气的烂肉,那只能算我眼光不好。」

    西伦没有接这句。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纹路间仍带着细微的裂痕,像烧坏後又被强行拚回来的瓷。

    「柄权……」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林克家族旧宅的资料里,他曾看到关於高阶非凡、关於公爵血脉、关於神明启示的只言片语;在大宇道场的书页里,也隐约摸到过「外力归己」的轮廓。

    可那些都太远,远得像立在雾海另一端的灯塔,看得见一点影子,却不知道该怎麽走过去。

    如今黑鸦女士把它直白地丢到他面前,反倒让那条原本模糊的路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代价也随之变得清晰。

    「还有别的麻烦。」黑鸦女士像是嫌他思考得太慢,顺手又添了一把火,「你最好尽快离开这座城。」

    西伦抬眼。

    黑鸦女士看向窗外,语气依旧懒散,内容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昨夜之後,你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三阶畸变者了。

    有人会把你当成神灵眷者,有人会怀疑你是某位存在留下的代行容器,也有人会觉得你体内藏着某种可以被分割、被研究、被利用的高位力量。」

    「政府会盯着你,教会会盯着你,贵族会盯着你,那些平时躲在阴沟和礼堂後面的东西也会盯着你。」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种轻描淡写的残忍。

    「而且,这些盯着你的人里,未必都怕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西伦知道她说得对。

    昨夜那场神战确实把很多人吓住了,但惊惧和退缩,永远只能压住一时。

    等最初的恐慌过去,试探、窥视、盘算、推演,很快就会一层层重新长出来。

    人就是这样。

    越是恐惧,越是想知道恐惧背後到底藏着什麽。

    而他,就是那个「什麽」。

    「还有,」黑鸦女士继续道,「邪神的意识会不断侵蚀你。

    它现在只是残渣,暂时被你的寒意、我的残留,还有你那点命硬撑着。

    但这种平衡不会一直不变。你如果没有新的力量去压它、驯它、替换它,它迟早会从你最软的地方钻进去。」

    「梦里,伤口里,愤怒里,或者某次你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

    西伦眼神沉了沉。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最软的地方在哪。

    不是骨头,不是血肉,而是那些被压了太多年、从不轻易翻出来的东西。

    童年的暴雨、母亲的辱骂、贫民窟里病死的夜、一路上死去的人、伦德被钉在钟楼上的那一枪……

    这些都像藏在厚冰下的暗流,平时看似安静,一旦裂开,足够把人整个人拖下去。

    他沉默片刻,问道:「什麽力量?」

    黑鸦女士像是终於等到他问这个,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兴趣。

    「你不知道?」

    西伦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黑鸦女士笑了一下。

    「风暴之神的力量。」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一瞬间,西伦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黑鸦女士继续道:「你身上的潮汐感知、雷鸣路数、分水本能、甚至某些超出寻常的适应性,都不只是你靠命拚出来的。

    那东西在你血里,本来就有根。

    只不过以前太散、太薄,没真正被你自己认出来而已。」

    「这条线,应该是从风暴公爵那边传下来的。」

    屋外的雨像是忽然重了一点。

    西伦靠在床头,半晌没有动。

    风暴公爵。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

    维多利亚,不,下城区里任何一个稍微懂点隐秘的人,都不会没听过七大公爵的名头。

    更何况他翻过旧贵族资料,知道那些执掌上层秩序的家族与神明启示、与柄权传承、与整个帝国真正的力量根子都有关系。

    可「风暴公爵」这四个字,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依然让他心底猛地一沉。

    那感觉并不温暖,也不荣耀。

    更像一根一直埋在旧伤下面、从未拔出来的钉,终於在这一刻被人当面点了出来。

    他想到自己母亲那些从不肯说清的过去,想到自己幼年时对「父亲」这个词近乎空白又隐约厌恶的印象。

    也想到一路以来,自己为什麽会对海潮、雷鸣、水流这些东西格外敏锐,为什麽大雷音呼吸法能在他身上走得比常人更深。

    原来不是巧合。

    至少,不全是。

    西伦的嗓子有些发紧。

    「你怎麽确定?」

    黑鸦女士淡淡道:「因为我见过比你更浓的,你身上的味道太杂,寒、雷、水、死气、污染混成一团,换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我闻得到最底下那层风暴味。」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像是顺手撕开了他生命里某块一直盖着布的部分。

    这话很不客气。

    可西伦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全部,却也绝不是假的。

    他的努力、他的狠、他的命,当然是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本。

    可血里若真有某种更高处遗下来的东西,那它也是事实。

    事实不会因为他不喜欢,就自行消失。

    黑鸦女士见他明白得差不多了,终於把话题拉回最现实的地方。

    「去混乱之海吧。」

    西伦抬眼看她。

    「这里已经没什麽能给你的了。」黑鸦女士道。

    「这座城只会越来越紧,教会、政府、贵族、黑死教背後的那些脏东西,全都会把目光放到你身上。

    你在这里,想往上爬一步,都要踩着一层又一层盯着你的眼睛。」

    「可混乱之海不一样。」

    她声音不高,却像把一张全新的地图缓缓铺开在他面前。

    「那里秩序松,阶级乱,海上没有这麽多讲规矩的门槛。

    你这种从底层杀出来的人,在那地方反而更容易往上走。

    更重要的是,风暴之神的根子,本来就更接近那片海。

    你若想把血里这点东西真正挖出来,想把体内的邪神残渣压成自己的柄权,想继续晋升,那里比这座城更适合你。」

    西伦听着,心里那点早已隐隐成形的念头,终於被彻底说破。

    离开。

    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想到。

    从白崖镇死里逃生之後,从在雪山奇境被福尔斯追杀之後,从看到黑死教用贫民和病患筑茧开始,他就越来越清楚,维多利亚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立足之地,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在这张网里长大,也在这张网里杀出头。

    可一旦走到三阶,甚至在神战之後再往前半步,他就已经不是这张网能安稳容纳的人了。

    留下来,只会被更多手一起按住。

    离开,反而可能活。

    只是这份「活」,从来不轻松。

    因为他要走的时候,这座城里还有太多没了结的东西。

    伦德死了。

    福尔斯还活着。

    黑死教背後的默许者还藏在更高处。

    教会封档,政府封街,贵族收回爪牙,一个个看似谨慎退让,可西伦比谁都明白,昨夜营地里死掉的那些贫民、被做成培养皿的病人、被瘟疫拖进地狱的人,不会因为一句「降临失败」就从这个城市的脏泥里被抹掉。

    他迟早还要回来。

    不是为了怀念。

    是为了清帐。

    西伦沉默很久,终於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黑鸦女士看着他,像是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起身的时候,黑裙垂落,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窗边原本昏沉的光线在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片真正的夜。

    「明白就行。」她说,「接下来怎麽走,你自己安排,外面那群人暂时不敢进来,但我不会一直替你守门。

    等你能下床了,最好尽快把该收拾的收拾掉。」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西伦一眼。

    「还有,别太信你体内现在这份『恢复』。

    它会救你,也会害你。别把每一次活下来都当成理所当然。」

    说完,她抬手一挥,桌上的那枚黑色骨哨轻轻震了一下,裂痕在昏暗里格外清楚。

    「这东西暂时放在你这里,不过不是为了让你找我,而是让我定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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