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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肯特郡的处方

    信寄出去三天,没有回音。

    福尔摩斯倒不着急,把那本艾略特的实验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X-7的分子式、反应条件、动物实验数据全抄在一张纸上,贴到壁炉架旁边。沈砚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那张纸,晚上回来再看一眼,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

    “我跑一趟肯特郡。”

    福尔摩斯从显微镜上抬起头:“你?”

    “艾略特当过内科医生,我也是医生。你去了他未必开门,我去他至少会犹豫一下。”沈砚把外套扣子系好,“何况你手头那本账册还没理完,K-7和X-7之间的转运记录你得对完。分工。”

    福尔摩斯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型左轮递给沈砚:“带上。肯特郡可不比伦敦,出事了连个巡警都找不着。”

    沈砚接过枪掂了掂,塞进内袋,又拿了那本艾略特的实验记录和一张福尔摩斯写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一句话:“医生可信,K-7已焚。”下面是福尔摩斯的签名。

    天没亮沈砚就出了门。火车到梅德斯通换马车,再往乡间走了半个钟头,才找到艾略特信上留的地址:肯特郡郊外一栋独门小院,篱笆上爬满枯藤,院子里种着几垄草药,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烟。看着像个安分退休的老医生住处,但沈砚走近两步就停了脚,篱笆门内侧挂着一把新锁,锁扣上抹了黄油,开关时不会出声。

    艾略特在防人。

    沈砚没有急着敲门,先绕到院子侧面看了一眼。后窗底下踩出一溜新土,窗框上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有人最近从外面撬过窗户又原样装了回去。他蹲下摸了摸划痕边缘的木茬,刺手,不超过三天。

    他转回前门,抬手敲了三下。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缝里打量他,手里攥着一把拆信刀,刀尖朝外。

    “艾略特医生?”沈砚把福尔摩斯的便条从门缝递进去,“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来的。K-7烧了。”

    老头把便条展开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沈砚的脸,目光落在他手提的药箱上:“你也是医生?”

    “急诊科。沈砚。”

    艾略特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别碰院子里的草,有几棵我还没收完。”

    屋里陈设简单,壁炉里烧着炭,桌上摊着几本摊开的笔记。艾略特把门锁好,又拿铁链挂上,才转身说:“福尔摩斯先生信里说K-7烧了,但瓦伦丁的血样还在。这话什么意思?血样我当年就被偷了,诊所失窃那回。”

    “血样确实丢了,但实验记录还在。”沈砚把艾略特的笔记本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我们找到你留在波特兰街诊所的东西。这本笔记里记了X-7的全部数据,包括动物实验部分。”

    艾略特接过笔记本翻了翻,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些东西早被沃德那小子当废纸卖了。”

    “沃德什么都不知道。地下室的门锁我们让他换了。”沈砚在对面坐下,“艾略特医生,你当年写了举报信没敢寄,我理解。但现在情况变了。莫兰上校被抓,莫里亚蒂开始清理知道内情的人。瓦伦丁死了,布莱克伍德死了,霍布斯也折进去了。下一个会是谁,你比我清楚。”

    艾略特沉默了一阵,把拆信刀放在桌上,起身去壁炉边提了壶茶。倒茶的时候他手有点抖,沈砚没催,等着。

    “你当我为什么躲到这儿来?”艾略特把茶杯推到沈砚面前,“瓦伦丁死后第二年,有人往我信箱里塞了一张处方单。上头只写了一味药:X-7。剂量栏空着,签名栏写了个M。意思很明白——你手里那点东西我随时能拿走,包括你的命。”

    “你没跑。”

    “跑哪儿去?”艾略特苦笑,“我在肯特郡住了两年,没人来动我。我猜是因为我留了一手。”

    他从壁炉边上的书柜夹层里抽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页钉在一起的稿纸和一支密封玻璃管,管里装着少量暗黄色粉末。

    “这是X-7的完整合成步骤和当初从瓦伦丁血样里分离出的原始样本。”艾略特把油纸包推过来,“我手里就这一份。你拿走了,我就彻底没护身符了。”

    沈砚没急着接:“你先告诉我,X-7的合成需要什么条件。”

    “氯仿、乙醚、一套冷凝回流装置、恒温水浴锅。”艾略特说,“这些在1880年代的化学实验室里不算稀罕,但有一味原料不好弄——乌头碱粗提物。莫里亚蒂当年通过军需系统弄到了大量乌头根粉,名义上是‘镇痛外用酊剂原料’。他把粗提物交给我,让我做进一步纯化,然后他拿走成品。”

    “你帮他做了?”

    “做了头两批。”艾略特表情苦涩,“后来发现他在拿这东西杀人,我就不干了。他也没逼我,只说了一句‘那你留着配方,什么时候想通了再送过来’。他不逼我,是因为他知道我跑不了。”

    沈砚把油纸包收好,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莫里亚蒂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艾略特犹豫了一瞬,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上周塞在门缝底下的。信上只有一句话,说让我把X-7的原始样本准备好,三天之内有人来取。”

    沈砚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字迹跟布鲁姆斯伯里那封信完全一致。他忽然想到什么:“三天之内——那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砚一把按住艾略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装左轮的内袋。艾略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往窗户方向指了指。

    “后窗。”沈砚压低声音,“有人踩了我刚才看过的那条新土路线。”

    他起身贴到后窗侧面,侧耳听了片刻。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藏不住。至少两个人,一个绕向左墙,一个停在正门方向。

    “艾略特医生,你家里有没有后门?”

    “厨房有一扇通草药圃的小门,但平时拿柜子挡着。”

    “现在搬开。”沈砚把左轮掏出来检查了一下,五发子弹,“你从厨房门出去,顺着草药圃往南跑,别走大路,穿过那片矮林子,到梅德斯通镇上找警察。我在这儿拖着。”

    艾略特没动:“你一个人?”

    “我数到三。”沈砚咧嘴笑了一下,“一。”

    艾略特咬了咬牙,转身钻进厨房搬柜子。沈砚贴在后窗边数到二,看见窗外人影一晃,他抬手一枪托砸在窗玻璃正中央。玻璃碎成碴子往外一泼,外面的人骂了一声往后退,沈砚借着这个空当闪到正门侧面,把门链扣好,又拖过艾略特那把扶手椅顶在门后。

    厨房方向传来柜子挪开的闷响,接着是后门开合的吱呀声。沈砚没有回头看,他蹲在门边,等门外的脚步声靠近,猛地拉开门链,门板往外一推。外面那人猝不及防被拍了个满脸花,踉跄着退了两步,沈砚跟上去一枪托敲在他手腕上,手枪脱手飞进篱笆丛。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沈砚侧身让过,伸脚一勾,那人栽进草药圃里啃了一嘴土。

    “别动。”沈砚蹲下来拿枪口对着两人,“你们是莫里亚蒂派来的,还是自己接的私活?”

    趴在地上那个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草叶子,忽然笑了:“沈医生,久仰。教授让我带句话——你拿走的油纸包,他不要了。他让我告诉你,X-7只是他十年前的作品,早就不用了。”

    沈砚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那他现在用什么?”

    “这个你得自己问他。”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举过头顶,“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下一局的棋盘’。”

    沈砚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的是一张伦敦地图,在格林尼治天文台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子午线上见。”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警哨声,艾略特带着梅德斯通的警察赶了回来。地上两人没再反抗,被警员反剪双手铐上。沈砚把地图收好,回头看了一眼艾略特:“油纸包我带走。你暂时别住这儿了,去伦敦找福尔摩斯,他给你安排地方。”

    艾略特看着满院狼藉,抹了把脸:“你说得对。我当年该把信寄出去的。”

    “现在寄也不晚。”沈砚把左轮收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的证词加上这本实验记录,够让莫里亚蒂在苏格兰场挂上号了。至于抓不抓得住——那是福尔摩斯的事。”

    当天傍晚,沈砚回到贝克街,把油纸包和地图往桌上一拍。福尔摩斯听完肯特郡的经过,拿起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子午线上见。”福尔摩斯把地图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沈砚刚才没注意到:“带上你的急诊科医生。我想看看他能不能救自己。”

    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行啊。让他看看。”

    “你打算去?”

    “不去他以为我怕了。”沈砚把油纸包拆开,把那支X-7样本取出来放在灯下照了照,“再说,我也确实想问他一句话——他手里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福尔摩斯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医生。艾略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你走之后他在草药圃里发现了一株被踩烂的草,叫‘附子’,乌头碱的原料植物。那株草是他故意种在路边的,谁踩了谁鞋底就会沾上花粉。”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果然嵌着几粒细小的黄白色花粉。

    “也就是说,”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莫里亚蒂的人回去之后,鞋底也会带着附子花粉。莫里亚蒂看到花粉就知道你去过肯特郡,而且艾略特还活着。”

    沈砚沉默了两秒:“那我是给他留了条尾巴?”

    “你给他留了条线索。”福尔摩斯把茶杯递给他,“艾略特故意种那株草,就是为了让来抓他的人踩上去。他拿这株草当记号,告诉莫里亚蒂‘我还活着,而且我跟福尔摩斯的人接上头了’。这老头比你胆子大。”

    沈砚接过茶杯,摇了摇头:“这些当医生的,一个比一个鬼。”

    福尔摩斯端起自己的茶杯碰了碰他的杯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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