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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死人的处方

    回到贝克街已是深夜。哈德森太太给他们留了一壶凉透的茶和半块面包,沈砚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福尔摩斯,自己咬着另一半坐到桌前,把那本K-7账册从头翻到尾。

    福尔摩斯则把火炉重新捅旺,将那张ATP残片和半枚指纹的纸片并排放在壁炉前,等火气把纸片上的潮气烘掉,好再做一次仔细比对。

    “1883年11月,三箱显微镜和切片附件。”沈砚一边翻一边念叨,“1884年2月,又出了一批‘低温保存箱’,收件人还是M.C.。1884年7月,‘解剖器械,特制,细号’。”他拿手指点了点那一行,“细号解剖器械,是给小型动物用的。兔子、老鼠,或者……”

    “或者人的眼球。”福尔摩斯头也不抬,“他那时候就开始做活体解剖研究了。”

    沈砚合上账册,沉默了几秒。现代医学训练告诉他,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外科器械精度有限,能做出“特制细号”器械的人,要么自己懂机械加工,要么花钱找了顶级工匠。莫里亚蒂两条都占——他不缺钱,也不缺脑子。

    “我想去查瓦伦丁。”沈砚站起身,“三年前死的,死亡证明是哪个医生签的,尸体葬在哪儿,有没有人认领。这些流程只要有一环对不上,就能揪出莫里亚蒂藏人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萨默塞特府底下的总登记处。管事的文书认得福尔摩斯,痛快地把1885年全年的死亡登记簿搬了出来。沈砚翻到瓦伦丁那一页:亨利·瓦伦丁,男,四十七岁,职业登记为“医疗用品商人”,死亡日期1885年3月14日,死因“急性心衰”,签字医生是“查尔斯·艾略特,皇家内科医学院院士”。

    “艾略特。”福尔摩斯敲了敲这个名字,“你认识?”

    “不认识。但皇家内科医学院的院士名单是公开的,查一下就知道他还在不在执业。”沈砚抄下名字,又看了一眼登记簿上的备注栏,“遗体去向:圣玛丽医院解剖室。他连葬礼都没有,直接送解剖室了。”

    “省事。”福尔摩斯冷笑了一声,“死人送进解剖室,经手人一封封口费,尸体解剖完剩下的部分随便一埋,连墓碑都不用立。莫里亚蒂喜欢这种操作。”

    两人转去皇家内科医学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老门房,耳背得厉害,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听明白要找艾略特。老头翻了翻名册,抬头说:“艾略特医生?他三年前就不出诊了,搬去肯特郡养老。他原先的诊所转给了一个叫沃德的年轻医生。”

    “诊所地址还在原处?”沈砚问。

    “在,在波特兰街三十七号。”

    波特兰街三十七号是一栋窄门面的老诊所,招牌上写着“T.沃德医生,内科与儿科”。沈砚推门进去,里面候诊椅上坐着两个带小孩的妇人,前台护士正在登记。沃德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圆框眼镜,听完来意之后有些紧张,把两人让进里间。

    “艾略特医生把诊所转给我的时候,确实提过一些旧病历都打包运走了。”沃德推了推眼镜,“但有几箱他忘了拿,一直堆在储藏室。我本想扔掉,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带我们看看。”沈砚说。

    储藏室在诊所地下室,潮气重得墙皮直往下掉。沃德搬开一堆旧杂志,露出三只灰扑扑的木箱,箱子侧面用黑漆喷着“C.E. 1885”。沈砚打开第一箱,里面全是装订成册的病历本,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他翻到1885年那本,按姓氏首字母找“V”,瓦伦丁的名字果然在内。

    病历只有薄薄一页。沈砚扫了一遍,立刻发现不对:“死亡原因是‘急性心衰’,但艾略特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心脏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血检发现异常生物碱反应,未及进一步化验。’”

    福尔摩斯凑过来看:“他怀疑中毒,但没往下查。”

    “不是没查。”沈砚指着那行小字后面被裁掉的一截纸边,“这一页被人剪过。下面还有内容,被切走了。”

    沃德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没动过。”

    沈砚没理他,继续翻箱子。第二箱里全是艾略特的私人笔记本,大多是日常出诊记录和药物清单。沈砚翻了十几本,终于在1885年那本里找到一段潦草的附注:“三月十六日,接某君函,询问瓦伦丁案。此人自称死者远亲,索要血检样本。余未复。次日诊所失窃,失物仅瓦伦丁血样一瓶。可疑。”

    “莫里亚蒂派人偷走了血样。”福尔摩斯把笔记本接过去,“艾略特发觉不对,但没敢声张,连病历都剪了,把证据藏起来。他怕了。”

    “怕了但没全扔。”沈砚把笔记本收好,“他把病历和笔记本留在诊所里,自己躲去肯特郡。说明他手里还留着后手,以防莫里亚蒂灭口。”

    第三只箱子最轻。沈砚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只铁皮文件盒,盒里放着一沓信件和一本薄薄的实验记录。信是艾略特写给苏格兰场的举报信草稿,日期1885年4月,收件人写的是“苏格兰场刑事调查部”,但信纸上没有邮戳,也没有寄出记录。

    “他写了信,没敢寄。”沈砚抽出实验记录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等等,这个配方——”

    福尔摩斯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艾略特从瓦伦丁血样里分离出一种生物碱,分子量、溶解度、熔点数据都跟乌头碱对不上。”沈砚快速往后翻,“他把它命名为‘X-7’,做了动物实验,记录显示这种物质对心脏的作用比乌头碱强六倍,起效更快,而且——代谢之后几乎检测不出来。”

    “新型毒药。”福尔摩斯声音沉下来。

    “不止。”沈砚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剪报,是1886年《泰晤士报》的一条短讯:约克郡某庄园主猝死,法医鉴定为“心脏骤停”。剪报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死者生前曾向某“医疗投资公司”借款巨额,死后债权由其合伙人“M教授”接手。

    “莫里亚蒂用这种毒药杀人,然后吞掉死者的产业。”沈砚合上实验记录,“瓦伦丁帮他做军需黑账,可能还帮他提炼过毒药。等瓦伦丁没用了,莫里亚蒂就用自己造的毒药送他上路。”

    福尔摩斯把那封没寄出的举报信草稿拿起来看了看:“艾略特手里有这些证据,莫里亚蒂一定知道。他为什么没杀艾略特?”

    “因为艾略特聪明。”沈砚把信放回去,“他躲去肯特郡养老,把证据留在诊所里不销毁也不寄出。莫里亚蒂只要认为他手里还攥着东西、随时可能捅出去,就不敢动他。艾略特拿这些证据当保命符。”

    沃德在旁边听了半天,脸色煞白:“你们是说,我这诊所地下室里藏了一堆毒杀案的证据?”

    “准确地说,是藏了一堆能让你被灭口的证据。”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沃德医生,从现在起,地下室的门锁换成双层的。我和福尔摩斯会安排警员在附近盯着。你照常出诊,有人问起艾略特的事,你就说病历全扔了,什么都不知道。”

    沃德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两人出了诊所,福尔摩斯走在波特兰街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艾略特在肯特郡。如果莫里亚蒂最近的动作变大,他很可能重新盯上艾略特。我们得赶在前面把人接走。”

    “不急。”沈砚说,“先给艾略特写封信,用你的名义。信里只写一句:K-7烧了,瓦伦丁的血样还在。看他怎么回。”

    福尔摩斯侧头看他:“你在试探他?”

    “我在确认他手里到底还有没有真东西。”沈砚把实验记录收进内袋,“如果他回信问细节,说明他手里还有备份;如果他直接跑路,说明他早就把东西扔了,只剩一张嘴。两种结果对我们都有用。”

    福尔摩斯想了想,点头:“信我来写。不过——”他停住脚,转头看着沈砚,“医生,你刚才在诊所里翻病历的时候,手太快了。沃德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把瓦伦丁那一页看完了。这种速度,不是普通急诊科医生能练出来的。”

    沈砚脚步没停:“急诊科一晚上看几十个病人,翻病历翻不快,人就没了。”

    “你说得对。”福尔摩斯跟上来,语气轻描淡写,“但下次翻别人家东西之前,至少让我先问一句。”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下次我数到三。”

    两人走到街角,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那枚J.M.袖扣,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三个字母,然后把它递给福尔摩斯:“这个,你拿着。下次当面碰上的时候,还给他。”

    福尔摩斯接过去,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还打算当面还?”

    “急诊科医生有个习惯。”沈砚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给病人开完药,得亲口嘱咐一句‘按时吃’。”

    福尔摩斯把袖扣收进表袋,嘴角那点笑意藏在大衣领子里,跟上了沈砚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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