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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百货大楼

    日子进了十一月,天冷得厉害。

    王秀兰家的院子里却正热火。新盘的小灶整天不熄,蒸锅上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刘嫂子带着两个帮工的媳妇,手上活不停,嘴也停不下来。说东家的事,聊西家的长,热闹得像个食堂。王秀兰不管这些,只把称重、配料、火候盯得牢牢的。陈宝柱说了,料不能有一丝马虎。她就记着这话。每天熬膏用的山楂干,她都要亲自过筛。晒得不够干的,挑出来。有一点虫眼的,拣出去。糖是称了又称,分三次下,一次不能多,一次不能少。

    那天下午,她正从锅里刮膏,院门口有人喊。

    “王秀兰!王秀兰在不?”

    赵大柱跑出去,见是个蹬自行车的年轻人,穿着百货大楼那种灰蓝的工作服,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纸箱子。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王秀兰擦着手从棚子底下出来,接过纸条一看,是牛组长写来的。字不多,歪歪扭扭的:“二十包卖完,再来五十包。快。”

    王秀兰把纸折起来,对那年轻人说:“你回去跟牛组长说,明天一早就送到。”

    “牛组长说,今天就要。”年轻人急切地说,“有客人来问了好几回了。说家里孩子吃了还要。柜台上一包不剩,我们组长头发都快薅掉了。”

    王秀兰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半成品,想了想说:“行。今天晚点,给你凑五十包。你在屋里暖和会儿,喝口热水。”

    年轻人欢天喜地进了堂屋。王秀兰叫过赵大柱:“去套车。把能装的先装好。刘嫂子,你带人继续熬下一锅,我回来之前不能停。”

    她带着赵大柱把五十包糕点装好,又用油布盖了,连夜往县城赶。天短,出村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到半路就黑透了。赵大柱打着手电,车轱辘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王秀兰坐在车帮上,把货按得紧紧的。

    到百货大楼时,楼里已经亮了灯。牛组长在副食柜后头转来转去,看见他们就像见了救星:“你可来了!快,搬上来!唉,你这糕也太不经卖。我问你,能不能再多做?一天五十包都打不住。再这么下去,我就得在柜台上贴‘缺货’了!”

    王秀兰帮他把货码上去,说:“牛组长,我这糕是熬出来的,不是机器压的。我一天最多出八十包,再多就保证不了质量。”

    “八十包也行!”牛组长一拍柜台,“你全给我送来,别往外卖了。我给你按零售价的七成结,不压你账,货到付现。”

    王秀兰算了算,这个价不低。更关键的是,进了百货大楼,她这糕点就等于有了一个固定的台面。不光是卖多少的问题,是人人都知道“秀兰山楂糕”摆在公家大商场里。这个脸面,比赚那几块钱还值。

    “成。”她说,“以后每天都送。过年那阵子,我争取出到一百包。”

    牛组长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你这女人,办事痛快!”

    办完事出来,王秀兰和赵大柱在街边面摊上各吃了一碗汤面。天冷,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撒着碎葱花。赵大柱呼噜呼噜吃完,抬头看天,说:“秀兰,这生意是越来越好了。可我咋觉得,心里更没底了。”

    “咋说?”

    “以前在地里刨食,穷是穷,可也不会出啥大事。现在东西进了百货大楼,全县人都知道咱。我心里老琢磨,会不会太高了。爬得高,摔得重。”

    王秀兰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你听没听大喇叭里天天念的?”

    “念啥?”

    “三中全会。”王秀兰说,“要搞改革开放,要发展经济。这就是给咱这些人开路。咱不偷不抢,靠自己两只手。越多人知道,越安全。不是爬得高摔得重,是站直了才摔不倒。”

    赵大柱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觉得王秀兰一说起这些,就比他能看得远。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见的跟他不一样。

    王秀兰其实也没多懂那些文件里的话。但她重生过一回,知道后来那些年。个体户、私营业主、万元户,这些词会一个一个冒出来,从稀罕变成平常。现在要做的,就是比旁人早一步,把名分拿到手。

    隔天下午,王秀兰正在家里翻晒新做的花生糖,跃进从巷子里跑回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放,气喘吁吁地说:“娘,我听见广播了。大喇叭里说,个体户可以申请什么执照,做生意合法了!”

    王秀兰手一停。她等这话,等了些日子了。大喇叭里的新闻天天都提政策,可提跟办是两码事。现在听跃进这么一说,她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下。

    “广播咋说的?”她问。

    “就说工商所可以给个人办什么……营什么照。”跃进抓抓头,“我也记不全。娘,你要办吗?”

    王秀兰笑了,把跃进头上的草叶子摘下来:“办。明天就去。”

    晚上,王秀兰跟赵大柱商量。赵大柱一听“执照”两个字,眼睛就圆了:“执照?你一个女人去领执照?那不成真商人了吗?以后队里怎么看你,街坊邻居怎么看你?”

    “怎么看都行。”王秀兰说,“有了执照,咱给百货大楼送货、去食品厂卖货,全都有名分。谁再想拿咱做文章,他得先看看咱身后那张纸。赵老二到处嚼舌根,要是咱自己都立不稳,他早晚把咱嚼出事来。”

    赵大柱想了想,说:“那咱在哪儿办?”

    “县城工商所。”王秀兰说,“明天我去。你留在家里,把货看好。刘嫂子那边,后天再多叫一个人来帮忙。”

    赵大柱急了:“我不去?你一个人去,行吗?”

    “行。”王秀兰说,“我又不是去打架。”

    第二天天不亮,王秀兰就走了。

    到了县城,工商所在一条小巷子里,两层小楼,门口挂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楼里光线有点暗,走道里有股旧报纸和浆糊的味道。王秀兰问了两个人,才找到登记室。

    登记室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烫着短卷发,正在织毛衣。她抬头看见王秀兰,问:“干什么的?”

    “同志,我想办个体户执照。”

    “个体户?”姑娘放下毛衣,上下打量她,“你做什么的?”

    “做糕点。自己做的,在百货大楼卖。”

    “百货大楼?”姑娘眼睛睁大了些,“你是食品厂的?”

    “不是。我是李家坳的,自己做的糕点。在百货大楼试卖,卖得不错。现在政策允许了,我想正式办个执照。”

    姑娘有点为难:“我们这儿还没怎么办过个人的。你带了什么材料?”

    王秀兰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大队开的证明、百货大楼牛组长写的收货条、食品厂刘科长给的代购证明。一一摆在桌上。

    姑娘翻着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我得问问我们所长。你等着。”

    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穿着灰中山装,手里拿着王秀兰那几张纸。看见王秀兰,他先点了点头,声音和气:“你叫王秀兰?”

    “是我。”

    “坐吧。别站着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又把那几张纸翻了一遍,“这些证明,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百货大楼的牛组长现在还在卖我的货。食品厂的刘科长也能给我作证。”王秀兰说。

    所长点点头,把纸放回桌上:“你的情况,我们研究一下。现在上头有了精神,允许个体经营。但具体怎么发照,细则还没下来。你是全县第一个来申请的,说实话,我们也不敢轻易就批。”

    王秀兰不慌不忙:“所长,我知道你们有难处。我不着急。就是想问一句,这个照,早晚能办下来不?”

    所长看了她一眼,说:“能。只要政策落地了,就能。”

    “那好。”王秀兰说,“我不催。我先把名报上。哪天能办了,您让这位同志到百货大楼副食柜给我留个话。我还天天送糕呢,不耽误。”

    所长笑了:“你这人,有意思。别的人来办事都愁眉苦脸,你倒跟买菜似的。”

    王秀兰也笑了笑:“我这不是求人的事,是正经事。早一天晚一天,我都在干。您说是不是?”

    所长没接话,但看她的眼神温和了许多。他让那个姑娘给王秀兰登了记,又开了张收条,说:“这个你先拿着,证明你来申请过。后续有消息,我通知你。”

    王秀兰收了条子,道过谢,出了工商所。

    天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成白雾。街上的梧桐树全秃了,枝丫横七竖八地戳在天上。她沿着墙根往车站走,心里盘算着,执照的事不会太顺。全县没先例,谁都不敢做第一个。但她已经迈进了这扇门,就比大多数人快了一步。

    快一步,就够用了。

    回到家,她没跟赵大柱多说办事的细节,只说报了名,让等消息。赵大柱问:“能成不?”

    “能。”王秀兰说,“早晚的事。”

    她进了里屋,把那张收条折好,跟代购证明一起塞进墙洞最深处。那里现在除了钱,又多了几张纸。每张纸,都是护身的。

    过了没几天,赵老二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闹的,是来看风向。院门口,他看见刘嫂子带着几个妇女在包糕,又看见墙上挂着日历,日历上画着密密的横杠。他站在门外,朝里张望。

    王秀兰走出来:“有事?”

    赵老二嘿嘿笑:“没事。就看看。听说你家这糕都卖到县里去了?我路过,寻思过来取取经。”

    “有什么经。”王秀兰说,“就是下了点笨功夫。”

    赵老二又凑近一步:“秀兰嫂子,我听说你报了那什么……个体户?你跟我说说,啥条件,我也想弄一个。咱一个村的,你带带我呗。”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赵老二这人,眼里全是心机,可偏偏又让人讨厌不起来。他太想好了,又太不肯使劲。总盼着别人把路蹚出来,他好跟着走。

    “等我办下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王秀兰说,“路是宽的,谁都能走。但走不走得下去,得看自己的脚。”

    赵老二干笑两声,走了。

    赵大柱从棚子下探出头来:“他又来打探消息。这号人,属苍蝇的,到处叮。”

    王秀兰没理这茬,走到锅边,用筷子挑了一点膏,对着光看。膏色澄亮,稠而不黏。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去百货大楼,把牛组长要的那批货送了。”她说,“还有,把刘嫂子家的花生全收过来。年前得把货备足。这个年,咱要过个肥年。”

    赵大柱听了,嘿嘿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缝,像孩子一样。

    王秀兰看着他,又看向院子里的三个孩子。卫红在追一只鸡,追得咯咯笑。援朝在帮刘嫂子叠油纸,叠得方方正正。跃进坐在枣树下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还在本子上描。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红色。

    王秀兰想,这日子,真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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