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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瘴林深处故人亡

    离开西域之后,五个人几乎没有休息,便折向东南,往南疆而去。

    从干燥炽热的沙漠到湿闷幽深的丛林,这场过渡比从冰原到沙漠还要折磨人。空气里的热从“烤”变成了“蒸”,黏腻的水汽贴在皮肤上,衣袍从里到外泛着一层潮气。云昭宁把裘皮换了,把纱衣也换了,最后换了一身轻便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靴筒里塞了驱虫的草药。

    “这地方比火谷还难受。”她坐在马背上,拿袖子扇风,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火谷是烤得干,这儿是蒸得透。”

    苏云墨的狐狸脸已经彻底蔫了。他那把折扇此刻不再是风雅之物,而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求生工具,摇得虎虎生风。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只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下……这辈子……再也不来南疆了……”

    裴惊鸿倒还好,他什么苦都吃过,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茂密的植被。林子密得几乎不见天日,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一地细碎的光斑。林间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脚下腐叶踩踏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

    “太安静了。”裴惊鸿压低声音,“末将在北境打仗的时候,但凡遇到这种安静,周围多半有伏兵。”

    云昭宁勒马停下,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实静得不正常,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凝滞。

    白羽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轻得只有云昭宁听得见:“林中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云昭宁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剑柄,目光扫过四周的树丛。那些树冠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暗色的,一闪而过,像是长条状的影子。

    “别停,继续走。”她说,声音如常,“清辞,解毒的药备好了吗?”

    沈清辞骑着马走在她侧后方,闻言从袖中摸出几个小瓷瓶,分别递给了裴惊鸿和苏云墨,又取了一粒放在自己舌下。

    “瘴气在加重。”他说,“而且空气中的瘴气里混了蛊虫的卵,吸入太久会出事。”

    “蛊虫?”苏云墨脸色发白,“南疆的巫蛊之术是真的?”

    “真的。”沈清辞面色平静,“臣以前……研究过一些。”

    云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沈清辞的“以前”指的是什么——前朝覆灭之后,他带着弟弟逃亡的那几年,在南疆边境待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他从没仔细提过,但云昭宁猜测不会太好过。

    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雾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黏稠得像是有了实体,附在人的衣袍上、皮肤上、头发上,留下一种微痒的触感。沈清辞分发的药丸起了作用,但每个人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连白羽都从树梢落了下来,走在了队伍中间,不再独自在外徘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林中的雾气忽然散开了一片。

    一座废弃的祭坛出现在前方。

    那祭坛用黑色的石头垒成,形状古朴,台面上刻满了和之前那些地方同源的符文。祭坛四周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大小与铜镜碎片完全吻合。

    凹槽里,第四块碎片正嵌在其中,微微发光。

    但云昭宁没有走过去。

    因为祭坛前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瘦骨嶙峋,裹着一件破旧的黑色袍子,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盘腿坐在祭坛前的石阶上,闭着眼睛,面色枯槁,像是坐了很久很久。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却骤然亮了起来。

    “……清辞少爷?”

    沈清辞整个人僵住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者,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那老者面前站定,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了一个称呼:

    “……周伯。”

    老者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是已经不听使唤了,挣扎了两下,只撑起半个身子。沈清辞蹲下来,扶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扶坐好。

    “清辞少爷……您长大了……”老者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老奴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您了……”

    “周伯,您怎么会在这里?”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底下压着的那一丝细微的颤抖,“当年……您不是和母后一起出了城吗?”

    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皇后娘娘把您和清墨少爷送出城之后,就让老奴带着一样东西先走。她说那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要,让老奴一定送到安全的地方。老奴一路往南走,走到了这座祭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老者将木匣递到沈清辞手中。

    沈清辞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朱红色的玉印,上刻“凤印”二字。

    “这是……”沈清辞瞳孔微缩,“母后的玺印?”

    “皇后娘娘说,这枚玉印里有她留下的一个秘密,关于当年那位先祖布下封印时,留的一处‘后门’。”老者说,“她说,若是将来有人要破解那个诅咒,也许用得上这枚玉印。老奴守着它,守了整整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沈清辞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发抖。

    云昭宁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身对白羽低声说了句:“看好四周。”

    白羽微微点头,身影无声地融入了树影中。

    裴惊鸿和苏云墨也识趣地后退了几步,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故人留出空间。

    老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腕,急声道:“清辞少爷,你们来得不巧。那个祭坛——这一个月来,总有人来打探。老奴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听口音不像南疆本地人,倒像是京城那边来的。”

    “宁王的人?”裴惊鸿皱眉,“她的人还没清干净?”

    “她的心腹死士不少,一时半会儿抓不完。”云昭宁走过来,“周伯,那些人来过几次?”

    “三次。每一次都带着蛊虫,想逼老奴说出碎片的来历。”老者咳嗽了几声,声音越发虚弱,“老奴没告诉他们,但他们已经摸清了祭坛的位置。老奴怕……怕他们很快就会再来,下一次,老奴可能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的树丛中涌了出来——是蛊虫。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每一只都有拇指盖大小,甲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潮水一般朝祭坛方向涌来。

    “来了!”裴惊鸿拔剑出鞘,一剑横扫,斩落了一片蛊虫,但更多的还在涌上来,无穷无尽。

    苏云墨的折扇薄刃展开,一扇便是一片血光,但虫子的数量太多了,怎么砍都砍不完。白羽从树梢纵身而下,银发翻飞,周身泛起一层无形的气劲,将靠近的蛊虫震退数尺。

    云昭宁站在祭坛前,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在幽暗的林间格外刺目。她一剑斩落了一团扑向老者的蛊虫,剑锋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银弧。

    然而虫群的目标不是他们。

    是那个老者。

    无数蛊虫绕过他们的防线,冲向坐在石阶上已经无力站起的周伯。那些虫子沿着他的衣袍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口鼻,老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虫群淹没了。

    “周伯!”沈清辞扑过去,被云昭宁一把拽住。

    “别去!”云昭宁将他拦在身后,“虫子有毒!”

    老者最后的力气,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沈清辞的方向指了指,又指了指祭坛上的碎片。他的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拿走它。”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虫群在他身上翻涌了片刻,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周围的树丛中。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碎裂的虫壳和石阶上那个再也不会睁眼的老人。

    沈清辞跪在石阶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丝。

    云昭宁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祭坛前,从凹槽中取出了那块铜镜碎片。他的动作很稳,面色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云昭宁看见他收好碎片后,又转身走回老者的遗体前,弯下腰,将那枚木匣连同母后的玺印,一起放回了老人的怀中。

    “周伯,”他轻声说,“这个您替母后保管了一辈子,现在也还给您。您去陪她吧。”

    苏云墨的扇子停了。

    裴惊鸿把剑收回鞘中,别过脸去。

    白羽无声地立在一棵树下,紫眸低垂。

    云昭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后背:“走吧。把他安葬了,咱们继续赶路。”

    沈清辞点了点头。

    五人将老者葬在了祭坛旁边,用石块垒起一座简单的坟,沈清辞在坟前放了一枝从林中折来的白色野花。

    然后他们重新上路,走出了那片瘴林。

    林外的天空难得放晴了片刻,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透明的光。

    沈清辞走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云昭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青衫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四块碎片和一枚旧玺印,藏着一座坟和一个故人。这一程,比前面三处都要沉。

    (第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五块碎片已集齐四块(东海、北境、西域、南疆),加上云昭宁血脉里的第六块,只剩下最后一块——被魔族带走的第七块。他们即将回京做最后的准备,而京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封印的力量正在加速消退,皇城底下的土地开始震动了。这一次,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地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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