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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车间

    初三,天没亮。

    父子俩各骑一辆车出村。父亲把上班那辆让给他,自己骑了旧的。三十里地,路面冻得梆硬,车碾过去,土壳裂开的响声一路跟着。天蒙蒙亮时上了河堤,父亲说这几天水小,别的一句没有。

    七点二十到厂。厂门开着,传达室的炉子刚生起来。看门老头朝车间那边偏了偏头:“老陶,就你一个。“

    “嗯。带儿子看看。“

    车间大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一声。里面高、空、冷,说话有回音。半明半暗里,一排排机床罩着苫布,布上的灰厚得能看出褶子。墙上的红漆标语褪成了粉的,“质量第一“四个字缺了一撇。更衣箱一排靠墙,箱门上用粉笔写着各人的姓。只有顶头那一小片亮着灯——父亲开了自己那一排的灯,先给炉子添煤,再打了一桶水,拿起棉纱。

    陶爱民在车间门口站住了。

    他没进去。他把棉帽的耳扇放下来,靠着门框,看。

    父亲先擦那台老钻床。棉纱蘸了煤油,一寸一寸地走,床身、导轨、立柱,最后是主轴。擦完钻床擦钳台,台面上的划痕都顺着同一个方向。台虎钳的丝杠上抹了薄薄一层油,摇起来不见一点滞。然后父亲从木匣里取出游标卡尺,先校卡尺本身,校完开始干活——年前留下的那批水泵壳体,孔距要校。卡尺的爪子卡进去,停一停,父亲眯起眼看刻度,有时凑到灯底下。有一件拿百分表顶上了,表针稳下来,父亲的手指在壳体边上轻轻敲了敲。超了的,他拿油石一点一点磨,磨完再上表,再敲。

    那个动作陶爱民认得。八级钳工的手艺,是拿零点零一毫米说话的。

    炉子那边传来摔牌的声音。三个值班的老师傅围着火炉打扑克,输了的鼻子上夹木夹子,笑声在空车间里荡出很远。有个老师傅冲这边喊了一嗓子:“老陶,过来暖和暖和,三缺一都凑不齐。“父亲摆摆手,说手上有活。喊的人也不恼,缩回炉子边去了。没人过来,父亲也不看那边。

    “冷不冷?“父亲头也没抬。

    “不冷。“

    “炉子边有凳子。“

    “我站这儿。“

    机油味漫上来,混着煤油、铁屑和煤烟。陶爱民靠着门框,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他闻过——在更高更大的厂房里,一样的机油味,底下却是另一种安静。那样的车间他见过:机床停着,配电柜贴着封条,天窗玻璃碎了几块,麻雀在横梁上做窝;一群人蹲在厂门口,人手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捎着白菜;有人把自家的工具箱捆上后座,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就骑出去了,看门的没拦。他还记得一个人,蹲在厂门口支摊卖早点,摊子收了那天,把玻璃罩子擦了又擦,像交还一件公家的东西。

    那样冷清下去的厂,他见过几十个。他知道眼下这种安静再往下走,会走到哪一步。

    他把耳扇掀起来,让冷风吹了吹脸。

    门口这一站,他顺手数了数。这一跨车间,机床少说五十台,罩苫布的四十多台,通着电开动的,只有父亲那一台。料架上的成品码到半人高,标签还是前年中秋的批号。地上用白漆划的走车线,磨得只剩几道印子。

    站在门口这一个钟头,他看清的东西,比报表能给的多。

    产品是老三样:三英寸水泵、五英寸水泵、农机配件。图纸是十几年前的,材质和工时都松,成本压不下来。同样的水泵,江浙那边的乡镇企业报价低两三成,人工便宜,牌子不响就靠价格走量,订单一年一年往南边滑。销售科的人腊月里还在外面跑,跑的是要账——农机公司欠厂里的货款,厂里欠钢厂的钢材款,钢厂又欠着矿上,一圈三角债缠下来,谁的流动资金都动不了。成品仓库码得整整齐齐,出不去;原料库倒是空的。

    厂里也不是没人着急。年前车间开过一次会,说要上新品种,讨论了半天,卡在两件事上:改设备要钱,钱在账上趴着动不了;等配套的铸件,铸件厂也指着收回欠款才肯开工。会上吵,会后散,散了各干各的。一线的老师傅心里都有一杆秤,嘴上不说,手上的活松了半分——反正干得再好,工资也是六成。

    再看人。全厂两千一百口人,加上退休的,工资、医疗、养老金,哪一样都省不下来,哪一样也不该省。设备呢,平均役龄比他岁数还大,好几台还是皮带传动的老车床,精度全靠师傅的手找补。手艺最好的一批人眼看要退了;年轻人进不来,技校分来的,蹲了两年也跑了。

    厂子病在哪,他看得清楚。病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这样的病,他在别处开过药方,也知道药有多贵。

    十点多,父亲直起腰,捶了捶背,把最后一件壳体码进料架,卡尺擦净,归匣。

    “回吧。“父亲说。

    “再站会儿。“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拎起水桶去换水。日光从天窗斜下来一柱,照着苫布上的灰。陶爱民在门口又站了一刻,把这一车间的东西,连人带机器,往心里收了收。

    回家路上,父亲问:“看出啥了?“

    “机床擦得比人穿得都齐整。“

    父亲蹬车的腿顿了半下,没接话,一路骑回了村。

    夜里,陶爱民在自己屋里把台灯拧亮,铺开纸。窗外的风刮着电线,呜呜地响。

    他原本要算的是另一笔账:寒假剩下的日子,厂里的事、卫东的事、自己的事,各占几天。可笔落在纸上,写下的却是另一行字。

    红星厂:二千一百人。

    往下算。工资,人均月工资二百六十,一年六百五十五万;养老金和医疗,按工资四成估,一年又是二百六十万;往后若是改制,工龄补偿按一年补一个月平均工资,全厂平均工龄二十年,光这一项就得上千万。再往下,设备、厂房可以做价,能折出几个钱要看了实物才知道;库存和欠款一进一出,三角债里能收回几成,没人说得准;退休的老工人、工伤的、家属工,后头都排着队。算到第三张纸,铅笔秃了,每一项后头都拖着新的项,越往下数目越大,大到从纸上漫出去。

    他没有停,也没有撕。他把几页纸对齐,压在台灯底下,看着最上头那行字,看了很久。灶间的风箱声早停了,父母那边也熄了灯,全家就剩他这一盏。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底下另起一行,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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