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截杀

    北宁府城门被风雪甩到了后面。

    两百多辆大车压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音。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实实在在的十石陈粮。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刀子一样往人的脖子里灌。

    青杏坐在最中间的一辆骡车上,手里抱着一个铜汤婆子,嘴唇冻得发紫。她腿上摊着一本账册,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掌柜的。”青杏将账本往前递了递,风中声音都有点发颤,“第一批两千石已经提出来了。但是剩下的三千石,我们骡马跟车辆都不够用。即使日夜不停的赶路,五天的时间也是绝对运不完的。更何况雪下得很大,再过个半天,官道就会被完全封闭。”

    许三川没有在车厢里坐。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站在车辕上,眯起眼睛望着前方灰茫茫的风雪。

    “运不完的事以后再说。”许三川没有回头,“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两千石能不能平安送到滦河。”

    青杏一呆:“手里有御史的令牌,粮道已经放行,官道上还有谁敢抢劫?”

    “刘德柱放行的原因,就是如果不放就会背上‘抗命’的黑锅。”许三川拍了拍车辕边上的薄冰,“但是他绝对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粮食运进城。如果真的运回去了,御史查不到滦河的亏空,就会反过来查他北宁粮道。这是个死局,他想要活命的话,就只能借别人的刀将我们埋在半路。”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前面的车大叫一声:“大柱!”

    牛大柱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跑了过来:“掌柜的,啥吩咐?”

    “传话下去,将车上的备用毡布全部拆下,蒙在车架外面。让兄弟们拿着水桶给毡布浇水!”

    青杏瞪大了眼睛问道:“这三九天的,浇水不是会结冰吗?”

    “要的就是结冰。”许三川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背,“结了冰的毡布就是硬甲,可以挡风也可以挡箭。今天晚上这条路,不见血是过不去的。”

    不到半个时辰,二百多辆大车外面就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宛如一条披着冰甲的巨蟒。

    天色渐渐黑了。雪粒子落在冰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车队到了白狼渡以北三十里处的老鸦沟。这是北宁府回滦河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土坡,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

    前面探路的独眼老兵打马折了回来,翻身下地。

    “东家,前面的路被堵住了。”老兵指向前方说,“在官道上有人挖了四条横沟,里面灌满了水,上面有一层暗冰。空车可以通行,重车一压,轮子就会陷进去,车轴也必定会断裂。”

    牛大柱一听就气得要命,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往前冲:“俺带兄弟们去填!”

    “填个屁。”许三川一把拉住他,“这天寒地冻的,土硬得像铁,你用手挖?挖这样的暗冰坑是老车把式的工作。流寇不懂得这些。只要车一停下来填沟,两边的山坡上就会马上滚下来石头。”

    “那怎么办?绕路要走八十里,这大雪天一绕,五天肯定到不了滦河。”牛大柱急得直跺脚。

    许三川走在最前面,望着那条狭窄的小道,还有道上若隐若现的几道冰痕。

    “不绕路。也不填。”许三川转过身,“满仓!”

    秦满仓一条腿有点瘸,还是走了过来。

    “将前面四辆车上的粮食全部卸下,分给后面的车子。”许三川指了指空出的四辆车,“然后把这四辆车推到那几条沟里,直接掀翻!”

    秦满仓眼睛放光。他经常跑草市,脑子很灵活,很快就明白许三川的意思了。把车厢填到沟里,在上面铺几块厚木板,就成了一座现成的桥!

    这个方法很粗糙,费车,但是速度快。

    “动手!”秦满仓大叫一声。

    几十个老兵一拥而上,麻利的把前四辆车卸空,推到那四条暗冰沟前。随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四辆上好的大车被生生掀翻在沟里。上面的木板一铺,几匹骡子试探着走过去,稳稳当当。

    “过!”许三川一挥手。

    车队又开始行驶了。沉重的车轮碾过临时搭建的“桥”,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好歹是过去了。

    车队已经行驶了大半。

    就在这时,两边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哨声。

    随后,十几支带着破风声的羽箭从雪坡上射了下来。目标不是人,全是前面几辆车的拉车骡马!

    两匹骡子发出一声惨叫,前腿被射中后轰然倒地。沉重的粮车失去平衡,突然向一边倾斜,把本来就不太宽的官道给堵住了。

    “有埋伏!”独眼老兵大声叫道。

    从山坡上冲下来五六十个黑影。全蒙着脸,手里拿着刀。他们不是为了粮食去的,而是冲着粮车的车轴,还有拉车的牲口去的。

    目的非常明确:毁车,杀马,将这批粮食牢牢的钉在老鸦沟。

    许三川看见这些直奔要害的蒙面人,眼皮跳了一下。这哪里是什么流寇,分明就是吃官饭的打手,甚至还有脱了差役制服的差役。

    “结阵!”牛大柱一声吼叫,手中生锈的劈柴斧在他手里舞得像一阵风。

    跟着许三川一起去北宁府的,都是工坊里缺胳膊少腿的退伍老兵。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他们,一见到血,骨子里的那股军阀悍气就会被激发出来。

    他们没有惊慌失措的乱跑,而是很快以车作掩护,三五人一组,组成最实用的边军防御阵势。

    一个蒙面人刚跑到车前,手里拿着一把刀要砍车轴。一个断了一半手臂的老兵从车底下钻了出来,只剩下来的一只左手紧紧抱住那个人的大腿。

    蒙面人一刀砍在了老兵的肩上,但是老兵没有哼一声,反而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人小腿肚子,死都不松口。

    旁边拿着铁尺的老兵也趁机扑了上去,一铁尺敲在那人太阳穴上,将他直接摔到了雪地里。

    这根本不是打架,而是边关的白刃战。

    许三川站在一辆挂着冰甲的车上。他没有拿刀,而是从旁边一个死去的老兵手里,拿了一把上好弦的军用弩。

    他没有当过兵,射击不准。但是他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他看着后面叫喊着指挥蒙面人砍车轴的带头人。这人身材很高大,虽然蒙着脸,但是手中拿的并不是朴刀,而是一把制式的官造横刀。

    许三川端平了弩机,深呼吸之后扣动了悬刀。

    “崩!”

    弓弦发出清脆的声音,弩箭很短,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根本没有躲避的可能。

    带头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一箭没有射中要害,而是狠狠的刺进了他的大腿,强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掀翻到了雪地里。

    “大柱!抓活的!”许三川叫道。

    牛大柱就像一头疯了的黑熊,硬是冲开了两个蒙面人的阻挡,几步就到了带头人的面前。他一脚踩在对方受伤的大腿上,把斧头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都给我住手!如果再有人动,俺就剁了他!”牛大柱的声音盖过了风雪。

    蒙面人见头目被抓,又见这群残疾老兵像疯狗一样难啃,顿时乱了阵脚。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扯呼”,剩下的人连滚带爬的往坡上跑,连地上的尸体都不顾了。

    老鸦沟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声,还有牲口的惨叫。

    冰雪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一大片。许记商号这边有三个老兵丧生,十几个受伤。粮车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只死了几匹马,路暂时被堵住了。

    许三川从车上下来,走到被牛大柱死死压在地上的人面前。

    他的手背也被一支流矢擦破了,血流出来,很快在冷风中结成了冰碴子。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

    领头人疼得满头大汗,但是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用怨恨的目光看着许三川。

    “嘴挺硬。”许三川没多废话,一把拽住那人胸口的衣服,“呲啦”一声,将他外面的破旧袄子直接撕开。

    袄子里面,露出一件青色的里衣,针脚很细。在腰带的内侧,还有一个暗袋。

    许三川从暗袋中取出一块铜牌。

    他把铜牌在手里掂了掂,就扔到了领头人的脸上,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北宁府,城北巡检司的腰牌。”许三川看见那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说道,“这流寇当得不错,出门打劫还带着官凭。”

    “你……你想干什么?”那个人终于紧张了。假扮成流寇来抢粮食,如果被按实了,就是死罪。

    “不想干什么。”许三川转身对牛大柱说,“把他扒光了,绑到最前面那辆粮车的车辕上。”

    “掌柜的,把他绑起来干什么?一斧头砍了就得了。”牛大柱擦去了脸上的血迹。

    “剁了他,这出戏怎么演给御史大人看?”许三川用带血的手将脸上的冰碴子一抹,眼睛亮得吓人,“御史大人不是在滦河城里等着要粮吗?咱们给他加一道菜。让他亲眼看看,这劫掠朝廷军需,逼反边关的‘反贼’,到底长着哪里的官印!”

    ……

    与此同时。

    滦河城,中军帐。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很多,但是帐内的炭火盆烧得不旺,透着一股阴冷的感觉。

    巡边御史陆炳文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认真的看。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书页半天都没有翻动过。

    罗镇山不在帐中。他在军营养病,于是把这里的烂摊子留给了陆炳文。

    陆炳文正在等待消息。等许三川没有弄到粮食的消息,或者是许记商号在老鸦沟遇到流寇的消息。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只要过了五天,五千石的缺口就变成了死账。大离的法律就是一把现成的刀。

    “大人。”一个亲兵把帐帘撩起来,脸色很难看。

    “许三川那边有情况了?”陆炳文端起茶杯。

    “是……许掌柜回来了。”亲兵咽了口唾沫。

    陆炳文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茶水洒出了一些:“没弄到粮食,就这么快灰溜溜的回来了?”

    “不是没弄到……”亲兵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许掌柜带回了二百多辆大车,全是满载的陈粮。车上结满了冰壳子,上面还沾满了血迹……”

    “哐当!”陆炳文手里的茶杯掉到了桌案上,茶水流了一桌。

    “你说什么?”陆炳文突然站起来,“两千石粮食?从北宁府取出来的?刘德柱疯了吗,竟敢用官仓的粮食来填许三川的窟窿!”

    “还有……”亲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还有什么!说!”

    “许掌柜……他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绑了个活人。”亲兵战战兢兢的说,“那个人被扒得只剩里衣……许掌柜敲着锣,满大街的叫喊,说他在老鸦沟遇到抢劫军粮的反贼。从那反贼身上,搜出了北宁府巡检司的腰牌,还有官造兵器。许掌柜说,这是官府造反,他……他正敲着锣,把那人押到您这中军帐来,请御史大人做主!”

    陆炳文眼前一阵发黑,赶紧扶住桌角。

    好一个许三川。

    他不仅用御史的牌子劈开了粮仓,还把刘德柱派来的打手,反手钉成了“造反的官差”。这一手,就把这口滚烫的黑锅,实实在在的扣到了他这个巡边御史的头上。

    门外隐约传来敲锣声。

    跟着的,是几百名老兵嘶哑的吼叫。

    “请御史大人做主!严惩反贼,保我边关!”

    这把火,到底还是烧到了陆炳文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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