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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浮生一日闲

    第二日,原初黛在外间醒来,发觉自己竟趴在矮桌上睡着,她摸了摸别扭了一夜的脖子,身子刚一动,就感觉全身都好像被打过一遍似的,腰酸背疼腿发麻,那叫一个痛得酸爽。随着慢慢起身的动作,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暗自懊悔自己昨夜怎么运完功就直接睡过去了,也没找个稍微平整的地方躺下。

    原地伸展舒缓了半晌,她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渍,正要出门,却恍然看见内室珠帘后似乎跪着一个人影。她窒了一瞬,昨夜之事立时悉数闪回至脑海,才忙打帘过去,不解开口,“你这是为何?”

    芦苇低垂着头颅,声线微颤,“请郡主恕罪,郡主慈悲之心,才将床铺让于奴婢,可奴婢竟一时大意……”

    原初黛见她被吓得不轻,正疑惑究竟为何,眼神不经意地一扫,便瞧见了床榻上那显目的一抹红。

    “奴婢一时大意,污了郡主床榻,真是罪该万死。”芦苇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完,才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原初黛忙将她扶起,心下莫名,“不过是一床被褥单子,脏了就拿去换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哪里值得一个罪字?”

    芦苇眼中含泪,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似是再确认了一遍那被血污了的床榻,语气更是不解,“郡主真的,不介意吗?女子经血为污,世人皆以为不祥,向来对来经女子避之不及,视沾染经血之物为洪水猛兽,趋避如蝗。”

    原初黛如听天方夜谭般露出惊奇之色,随即又很快转为怒不可遏,“荒唐!简直是一派胡言。月幸乃上天恩赐福德,女子月月来幸,是为身体康健之兆,更是人族生命得以延续的伟大印记。如此丰功伟业的象征,居然被你们视为不祥?若非女子来幸,人族何以繁衍生息?如今大兴亿万臣民,哪一个不是生于女子腹中,哪一个又未曾受益于女子月幸?”

    如此一番惊世骇论砸下来,将芦苇砸得有些头晕目眩。她不由得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得变了脸色,疼得手臂发青,她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真的出自人口,而非梦中。

    “郡主所言,奴婢此前闻所未闻。月幸,月幸,竟是幸运的幸么?在奴婢的世界里,每月的月事或叫月信、月经,亦可称癸水、脏水。每逢月事,女子大多虚软无力,难以劳作,又因经血易污衣裙,遂多为人厌弃嫌恶。奴婢幼时曾听说,即便是郡县里的大户人家,每逢祭祀大事,重要仪典,一律皆禁女子染指,便是以防女子身带污秽,冲撞神灵。”

    听完这些糟七污八的话,这回倒是轮到原初黛傻眼了。她真的难以想象芦苇口中的世界,究竟是个怎样颠倒黑白、不讲道理的世界。

    “怎会如此呢?女子来月幸,修炼难道不是更加……”

    她说到一半哑然难言,终于意识到造成她们不同认知差异的,究竟是什么了。

    她们世家女子来幸,因身体正值排血之期,体内的灵力亦会在此期间更为精纯。是以对她们来说,每月月幸来临,正是加紧修炼、趁机提升修为的最佳良机。虽说并非每个人都能趁月幸之机晋升,但在此期间修炼,获得的助益确是寻常时候不可比的。

    芦苇心思细腻,头脑聪颖,自然明白原初黛未说完的话会是什么。只是她以前并不知道,原来世家与凡尘的差别,并不仅仅只有她表面看到的那些不公。

    原初黛暗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待会我就把床铺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何况,以后你跟着我,若是你想修炼,我可以帮你。等你有了修为,有了自保之力,以前的一切,就都不会再经历了。”

    芦苇闻言,立即跪下拜了个大礼,“多谢郡主垂怜。郡主大恩,芦苇将永生铭记于心。”说完,还不待原初黛去扶她,她又赶忙起身往床榻走去,“以后有我在郡主身边,这些琐事就都交给奴婢吧。”

    原初黛见她没有沉溺于自苦,倒是松了口气,也是,若她是顾影自怜的娇弱性子,只怕也不能一步一步坚持到如今。芦苇芦苇,果然很是坚韧。如她这般坚毅,日后定然可担大任。

    想到这,原初黛心里开始琢磨起来,那个颜碧出身宫中,虽说办事稳妥,管家经验富足,但一颗忠心恐怕很难转变对她。更何况,从昨日之事可以看出,颜碧此人心思还有些狭隘,手段也颇为低劣,实在不可推心置腹。而芦苇自市井中来,虽不通中馈诸事,但好在背景清白。再者,观看她的言谈举止,便知其自强之心并非尔尔。她仅凭一己之力,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庭起点,到如今言说文采,见识斐然,定经历了重重难以想像的艰难险阻。

    如此心性坚忍、聪颖自强的好姑娘,实在不该埋没于世。

    这一日晨光熹微,天光正好,用过早膳后,原初黛便在院中练起功来。自裳霓生辰宴后,历经连连变故,她已许久没有如常练功。如今,她有了正当的身份,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府邸宅院,就像是刚从海难中险死逃生回来的渔民般,终于可以暂且享受眼前一时的风平浪静了。

    芦苇将刚刚浣洗完的床单被褥晾晒好,一回来,就瞧见原初黛手握着一支轻软的枝丫,在院中倩影飞舞,耍得很是好看。只见那软绵无骨的青枝在原初黛手里,彷佛像是被注入了灵魂,时而刚如铁木,削沙劈石,时而韧如皮鞭,抽水断流,一时间,满院剑气横飞,灵光四溢,看得芦苇恍如已不在人间世,只觉身在仙域中。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原初黛才收势打住,她将那根被蹂躏得已不见青绿的枝条扔下,接过了芦苇递来的汗巾,“你何时回来的?”

    芦苇眼睛冒着星星般看她,“芦苇早就回来了,郡主练功太过专注,只怕外面发生天大的事您都察觉不了。”

    原初黛擦汗的动作滞住,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芦苇笑着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打个比喻而已。”

    害,原初黛虚惊一瞬,差点给自己都给吓出后遗症来,她松了口气,瞪了芦苇一眼,“你可别再吓我了,以后说话莫要如此夸大声势。”

    芦苇忙点头称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原初黛身后。

    院中的琉璃墙已连夜补好,换上了寻常的镂空雕龙青木檀墙面,墙边换了一套配色合宜的嵌银金丝红木桌凳,桌上摆放了十几种果点,有应季的红果橘杏,也有非应季的香荔绿柚,还有黄金枕,甜甘罗和凤人果等等。

    原初黛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吃什么,“这些都是朱真府送来的么?”

    芦苇连连点头,眼中光芒一直亮晶晶的,“是啊,颜府官说朱真府每日清晨就会送整整一大车水果来,皆用冰桶盛放,可以放三五日都不坏。可郡主前几日都在闭关,这些果子无人敢擅用,是以积压了许多在库房。”

    原初黛神色凝滞,心里不自觉地泛起陈杂五味,越品越不是滋味,这一桌的水果,比她以往十多年吃的加起来恐怕还多,可如今这些,却只是供给她餐后闲食一顿,这未免也太过奢侈无度了些。思及昨夜芦苇口中提及的家世,她便越觉得此情此景很是荒唐。这世上有人连饭都吃不饱,需卖男鬻女换回粮食才活得下去,却也有人一餐食尽千家粮,半数入腹半颓唐。

    这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一番另类写照啊。

    “芦苇,晚些时候让颜府官把库房里的水果都取出来,尽数分发给府里的人食用。”说到一半,她瞧出芦苇眼里的渴望,便拉她坐下,“馋了就吃吧,我一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岂知芦苇却推拒起来,“郡主,芦苇不喜这些。”

    原初黛只以为她是慑于身份不敢僭越,又道,“我让你吃的,颜府官知道了也不能罚你。更何况,刚刚不是说了府里的人,不分上下,都可以吃到水果了么?吃吧,你的眼神都快粘到我身上了,我如今都发了话,你还客气什么。”

    “郡主,”芦苇突然跪了下来,一双眼睛亮光盈盈,像是盛了一弯月亮,“芦苇渴望的,并非是桌上的水果,而是郡主方才出神入化的剑法。芦苇斗胆,恳求郡主教我。”

    原初黛心中一动,看着坚定跪在眼前的芦苇,仿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你先起来。我早答应过,你要是想修炼变强,我可以帮你。”更何况只是一套剑法。

    芦苇眼里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先前的坚定与渴望似有退意,代之以一种恍然漂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郡主真的愿意教我么?”

    这些年,自逃出家门以来,她流落过很多地方,受过各种难以启齿的苦难,即便后来她变聪明换了男子身份穿梭于九流市井,也没有对自己的遭遇有太多的改善。男子扎堆的底层,让她见识到了更多人性的恶劣面,当然,也更快地教会了她如何去适应更残酷的生存难题。在百事百难的境遇中,她遇见过各类形形色色之人,有笑里藏刀的两面鬼,有无耻卑劣的真小人,更有心中暗藏九曲十八弯的心机玲珑者,他们或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或雪中送炭,出手帮扶,不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事,出发点皆是有利可图,即使只是一句话的点拨,也绝不会白白付出。

    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久了,她的面目也开始渐渐变得麻木,只唯独在心底藏着一点星星之光,不愿意叫它熄灭,更不愿意彻底沦为一具失去自我的行尸。

    原初黛感知到她的惶恐不安,心底软了软,将她扶起来,“你可要想好,练功夫可是很苦的,非刻苦习练不可成。而且,剑术武艺只是身法之功,若未有修为加持,也只是堪堪一看的花拳绣腿罢了,但遇强敌,只怕也是无力自保。至于修为,你灵根淤塞,若想走上修炼之道,需服食一段时间的灯心绒草丹助通经脉,再有两位乾化境修为者为你点化灵根方可。”

    “灯心绒草丹简单,我可让人去茯苓府采买,可两位乾化境修为者,我现下一时还不知道该找谁来帮你,你且耐心等等。”

    芦苇鼻头酸楚异常,一时忍不住红了眼眶,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真诚的善待与关爱。

    “郡主为何对奴婢如此好?”

    原初黛笑了笑,拉着她坐下,伸手帮她擦了擦溢出的眼泪,“怎么又自称奴婢了?回头我让颜府官把你的奴契拿去所属的京县销了,换成良户的身契,以后你就是有正经名符的大兴子民,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抓去买卖了。”

    “郡主……为什么?”芦苇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哭腔止也止不住。

    原初黛心疼地给她递上一方软巾,“哪有什么为什么,对人好需要理由吗?”

    芦苇哽咽道,“不,不需,要么?”

    “当然不需要,害人才需要理由呢。”说到这,她又突然想起那夜成群的兽奴来,他们若真是出自芝灵氏,那么芝灵氏究竟为什么要害她母亲呢?

    芦苇泪眼婆娑,心里的震撼一阵高过一阵,自见到郡主以来,她听过许多以前从未听过的话,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奴婢,芦苇早前听闻郡主,以前也是不能修炼的,可郡主的剑法却不似新习,难道郡主从小就开始练剑了么?”

    原初黛微怔,默了默,才开口道,“是啊。小时候我没有办法修炼,每回尝试引灵入体都以失败告终,虽然心中坚定,时常自省不可气馁,可时日长了,累积的失败感终有一日会滋生出心魔,开始摧毁我的意志。那段时日,可真是时刻如年。可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被心魔影响,裹足不前。于是我就开始习练地宫里的武术秘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论是剑术枪法,还是心经佛语,我都来者不拒,只要引灵失败,我就把自己关在地宫里读书练武,让自己沉浸在不断吸收新识的成就感中。长此以往,我虽修为未进寸尺之功,但于武艺身法上却颇有所得,也正是如此,我才坚持到了今天。”

    芦苇擦了擦眼泪,坚毅之色愈发浓郁,“郡主,我想好了,我想学,不论是修炼还是剑术刀法,我都可以坚持下去。我不怕苦,也不怕累,自强之路纵然艰辛,也绝不会比永远庸碌为人所欺更苦。”

    原初黛欣慰地笑了笑,“如此也好,你早一日自身强大,就早一日拥有自保之力。方才我练的剑法,名叫山河尽,招式复杂,不太适合初学者,明儿我给你找一套粗浅些的入门剑术来,或是棍法,刀枪,你想想自己想学什么再定。不过你既要开始学武,那从明日起,你就得寅时起来练基本功了。”

    寅时?!

    芦苇脸色变了变,“郡主,这会不会太早了些?”

    “不早了,你虽初学,但每日练功至少也要两个时辰,你若起得晚了,白日里被其他琐事一耽误,练功时间就很容易被挤压掉。倘若今日因事少练一会,明日因故少练一会,那你何日才可以开始练习真正的功法呢?”

    芦苇成功被说服,心服口服地点点头,“郡主说得是,芦苇一定不会辜负郡主所望。”

    原初黛没想到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就阴差阳错开始教起徒第来了,她面上虽然端的一派自然,心里却早已打起了鼓,这习练剑术武功啥的,都是她自己看着秘籍照本宣科一招一式仿着练的,如今要教起别人来,她还得多费几分心思琢磨才是,以免误了人家。

    就在她暗自琢磨的时候,颜碧出现在了眼前。

    “郡主,京中三阁一坊的主事都到了,她们今儿各自带着其下最时兴的布锻服饰来献与郡主,此刻正在中庭花园候着呢。”

    三阁一坊,乃是圣京中最负盛名的四家商号,分别是浮光阁,天云阁,织女阁和金凤坊。其中,三阁主营织染布艺和华服锦缎,金凤坊则更侧重于珠钗头面与服饰环配。

    原初黛躺在椅子上摇了摇,有些不愿动弹,只道,“我若需要自会去光顾她们的铺子,今日就免了吧。”她现在一想到上次裳霓带她去浮光阁的经历,还心有余悸呢,那些衣裳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消耗布料才设计的,那一层层,一叠叠的,比深山幽谷的路径还复杂。

    颜碧耐心劝导着,“郡主,请恕属下多嘴一句,您如今的穿着,实在太过简朴了,实在不符合郡主的身份。三阁一坊向来专供宫中与京都贵人,服饰品类繁多,风格更是多样变化,您受累移驾去看看,说不定会有喜欢的呢,若是都不满意,尽可让她们明日再换一批。或者,您喜好什么样的,让她们主事记下来,带回去让一等绣师连夜赶工,不出几日也能赶出来的。”

    原初黛头疼得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芦苇,忽然道,“颜府官,想要我去看看,也可以。前几天你买回来的那些官奴,是一些签了奴契的下等奴仆,你亲自去一趟京县,把她们的奴契更换成有时限的身契。”

    颜碧猛然抬头,一双毒辣的眼睛立即锁定了芦苇,定是这个魅主的妖精,不过侍奉一夜,居然就敢撺掇主子帮他改成良户!

    “郡主,那些卑贱的奴仆何劳您如此费心?他们能被属下看中买入郡主府,从此身为郡主府的终生奴役,是他们的福分。在这郡主府,只要他们安守本分,劳作一生,便永远都有片瓦遮头,有饭菜果腹,不用担忧有一日会饿死冻死。这已是多少下等奴婢求之不得的?他们还敢肖想自由身?!岂不知人不知足蛇吞象,必惹来灾殃。”

    “颜府官,”原初黛语气加重,“我记得,在许多年前,神子殿下便下旨废除了终生奴制,不许任何人私蓄家奴,就连世家也包含在内。可近些年来,殿下甚少过问此事,宫外蓄奴之风才又复燃。要较真论起来,这奴契本就不合法度。我如今不去殿下面前检举旁人便就罢了,可我府中绝不能助长如此违逆之举。”

    “啊哟我的老天奶诶,郡主您还是太年轻了,怎生如此单纯?”颜碧满是无奈,“那都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如今谁还记得,也就您还敢拿出来说。更何况那旧事如何发生的,您难道读史只读一半吗?”

    原初黛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废除终生奴制一事,她只模糊记得在史学课上听了一嘴,还真不知道是何人推动,是如何发生的。

    “颜府官,我不管其他,你只说此事你能不能去办?”原初黛也是学聪明了,知道这个府官虽然明面上对她恭敬,但底子里并不忠诚于她,所以讲理是不成的,她说一千道一万,对方都有无数种说辞驳回她的话,所以,她干脆以力破巧,看对方如何招架。

    颜碧一张脸紧巴巴皱着,又转过脸去狠狠瞪了芦苇一眼,半晌才妥协开口,“郡主既然心意已决,属下自当照办,只是三阁一坊还在花园中等着。”

    原初黛暗自笑笑,“她们既然来了,那我就去看看,省得人家白跑一趟。”

    颜碧干笑着点头,心道,这祖宗看着一脸清心寡欲,没想到也是个色令智昏的主儿。

    “对了,你去之前,给芦苇安排出一处单独的院子来,离我的重光园不要太远。”原初黛离去之前,又不忘嘱咐了一句。

    芦苇实在过于受宠若惊,又加上被颜碧那双恨不得瞪死她的眼神施压,立即就要开口拒绝,却被原初黛一个眼神止住,“我院里虽不缺厢房,但我还想多睡几个好觉。”

    芦苇一听,立即会意,日后她每天都要寅时起身练剑,虽说前期郡主会亲自指导她,可后续熟练之功,却只需靠自己反复练习,若在一个院里,势必会打扰到郡主休息,遂不再开口。然而,这话落在颜碧耳中,却又是另一番含义。她再次寒厉地警告了芦苇一眼,不许他妖媚惑主。

    中庭花园里,半人高的花圃将整个园子围成了一朵次第渐开的樱花形态,花蕊中央是一块石子空地,上由粉色褐色鹅卵石铺就,点缀呈根根分明的带粉花蕊状,映趣天成。

    三阁一坊的主事在空地上分列站开,身后各跟着十余名身着各色统一服饰的侍从,侍从脚边各一个及腰的檀木箱子,箱子上绘有主家标志的图纹,很是精美。

    原初黛刚步入花园,园中的人便齐齐跪下行礼,高呼万安。

    直到她在早已布置好的高蓬软榻下入座,面前的人才纷纷起身,上来再次拜首,各自呈上名讳。原初黛支撑着侧脸斜靠在椅靠上,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下面的诸人,压根没用心去听四个主事的话,只在看到她们带着的侍从一半以上都是男子之后,不由得挑了挑眉眼。

    浮光阁主事见郡主半晌没有指示,又上前了半步,想独得一份先机,率先试探道,“郡主,我浮光阁开创百年,素来以配色新奇、设计大胆等特色闻名于世,郡主天人之姿,眼光品味自是更非同凡人,定会喜欢我浮光阁的衣裳,不如,就由我浮光阁的优人先为郡主展示?”

    原初黛打了个哈欠,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忽然觉出几分熟悉感来,想来定是从前陪裳霓去浮光阁打过照面,

    “展示,就可以吗?”

    不需要她试穿?早说啊,早知道真就是看看而已,她也不至于如此抵触。

    浮光阁主事的笑意僵在脸上,一时摸不准郡主此话深意,背后竟突然渗出一层细汗来。还是天云阁的主事反应快,笑着迎上前来,立即道,“郡主若是想要其他的服务,我天云阁必定竭尽所能,令郡主畅意。”说着,他侧身露出身后的视野,让后面的俊美优人露出精壮的腹肌和优美有力的腿部来。

    除去站在最末尾的两名女子优人,前面十来个男子皆着宽袖松袍,本来就隐隐流露出不少胸前风光,这会人人皆动起来,那柔顺异常的衣袍顺着肌肤滑落,展现出藏在内里的肌肉线条,真可谓别有一番风光。

    熟悉的画面感扑面而来,惊得原初黛手下一个打滑,差点栽下身去。

    “不必,不必,”原初黛稳住了身子,也稳住了心神,“快展示吧,我看看衣服就好,人,就不必了。”

    天云阁主事见郡主满脸尴尬,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太直白了些,遂挥了挥手,让男子们将衣裳穿好,在队伍中段拉起两排移动屏风,让身材高挑的女子优人进入其中换衣,同时,又招手在队伍里点了两个男子,献宝般地讨好道,“郡主,单看着衣裳展示,未免有些枯燥乏味了,不如让他们给您捏捏肩捶捶腿?郡主尽可放心,他们的手艺可称得京中一绝……”

    原初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只探着头看那屏风,“她们在做什么?”

    天云阁主事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即解释道,“她们皆是为郡主展示华裳的优人,此刻正在屏风后换衣呢。”

    ……

    原是如此展示么?

    原初黛恍然大悟,求知的眼神立即充满了满足,岂知这时,一直被晾在一侧的浮光阁队伍里忽然传出一声很浅的嗤笑声,惊得满园的人都变了脸色。

    浮光阁主事顿感天塌,死死盯住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做了个手势,又赶忙跪下请求原初黛恕罪,“郡主莫怪,他们乃是出身微末的草芥之人,实在是没见过这等大场面,是以一时失态,还望郡主见谅。”

    原初黛看向那个被主事警告过后,脸色瞬间变了的优人,笑了笑,“无妨,不管是他自己没这见识,还是笑话我没见识,都无妨。主事回去后,也莫要苛责,只是往后这般场合,还是要慎重克己为好。”毕竟,也不是随便哪个都有她这样的好脾气。

    浮光阁主事吓出一身冷汗来,连忙磕头告罪,多谢郡主恩赦。

    “既是女子着衣展示,那就让这些少男们先回去吧,留在这儿也是杵着,没什么用武之地。”原初黛见那优人虽神色惊惧,但眉眼间仍是不忿,遂开口打发他们先行离去,以免生出更多事端。

    岂知,她一番好意却被视作驴肝肺,就在浮光阁主事准备让他们退下之时,那优人却跳了出来,指着原初黛大声呵斥,“你原初黛算什么东西!连世家衣展都不懂的废物,你也不过就是一朝得势,在神子面前得了脸,也敢看不起我们?!我可告诉你,我可是一直侍奉靖世子的奉衣郎,你们谁都动不了我!”

    浮光阁主事拼尽全力也没捂住这货的臭嘴,直到他把一番话说完,主事已是全身瘫软,坐在了地上。

    原初黛也是被这番变故惊了一跳,不过这色厉内荏的怒骂,倒很有一番熟悉之感。

    废物啊,这个名头真是好久都没听见了呢。

    这边厢,原初黛还在震惊的余韵中回味着这久违的辱骂之辞,那边,闻得动静的侍卫统领已领了兵将此处重重围了起来,“属下来迟,郡主受惊了,可要将这胆大包天的贼逆就地处决?”

    此言一出,满园春光尽皆凝滞住,目光齐齐落在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优人身上。

    原初黛笑了起来,打破了园中死一般的寂静,“他既是靖世妹的奉衣郎,那自然还是交给世妹处理才得当。主事,今日你浮光阁想来也要热闹一番,你必定事忙,我就不留你了。”

    浮光阁主事回过神来,见这位新晋郡主虽面色和气,但言辞中隐有难以违逆的威势,便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已是最好的结局,只得满脸土色拜辞,带着一众人灰溜溜得在府中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郡主府。

    织女阁的人先前一直作壁上观,这会见一通变故落幕,忙不迭上前缓和气氛,“郡主,天云阁的绸缎低调华贵,却不比我们织女阁的云锦柔软舒适,更合人意。”说着,她拍了拍手,身后的优人也立即活动起来,立起四面屏风,任少女们一拥而入,迅速熟练地换起衣裳来。

    这会,天云阁的男子们已退到空地边缘处,不敢再擅自动什么歪心思。而天云阁主事看着自己这边只有两名女子交替更衣,比织女阁那边不知慢了多少,心里不由得懊恼悔恨起来,早知道就光带女子了,如此想着,他频频扭头瞪向那群没出息的,兀自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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