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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神与神的斗争,唯死亡可以终止

    黑布和铁链陷入蠕动的肉膜里,门框鼓胀,窗户後面那些人脸全部融化,变成一层泛着油光的黑红茧壳。

    茧壳中央,有一道细缝裂开。

    缝隙里没有婴儿。

    没有畸形怪物。

    也没有所谓的神子。

    只有雾。

    一团黑雾。

    它很小。

    却在出现的瞬间,让整座营地所有病变痕迹同时安静下来。

    腐烂停止了。

    霉斑停止生长。

    屍体停止抽搐。

    连伊莱胸口外涌的黑血,都像被主人叫住的犬,凝固在半空。

    封锁线外,已经逃到百步开外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当场跪倒。

    他没有尖叫。

    只是双眼迅速变得浑浊,皮肤下浮现一枚枚青黑斑点,嘴角咧开,露出幸福到诡异的笑。

    旁边的人吓得将他踹开。

    可那人趴在泥水里,仍朝中心屋子方向伸出手。

    「母亲……」

    他喃喃道。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麽。

    也没人敢再看。

    黑雾从茧壳裂缝里钻出。

    它没有固定形体。

    时而像一只未睁眼的胎儿,时而像一团腐烂花蕾,时而又像千万张嘴叠在一起,缓慢呼吸。

    但它并不完整。

    它太早降生了。

    伦德的血补上了最後钥匙,却没有给它足够成长的时间。

    黑鸦女士轻声道:「未完全体。」

    伊莱听见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

    「未完全又如何……」

    他挣扎着抓住枪身。

    掌心被黑霜冻裂,血肉一片片剥落。

    「只要祂来到这里……」

    「只要祂病过这座城……」

    「圣罗兰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黑鸦女士终於转头看他。

    「你真以为它会救你的穷人?」

    伊莱咧开嘴。

    「我不需要祂救。」

    「我只需要祂毁掉现在的一切。」

    他眼中流下两行黑血。

    「你们高处的存在,当然不懂。」

    「对烂在沟里的人来说,毁灭有时也是一种公平。」

    真正的西伦在意识深处沉默地听着。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嘲笑伊莱疯了。

    可此刻,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见过那条沟。

    他就是从那条沟里爬出来的人。

    他知道等死是什麽滋味。

    知道冷毛巾盖在滚烫额头上,却买不起药时,那种一点点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但他也知道。

    伦德不会同意。

    赛维不会同意。

    那些被喂药、被缝进茧房、被当作筛网的人,也不会同意。

    毁灭不是公平。

    只是另一个屠刀。

    黑鸦女士似乎察觉到他的念头,淡淡道:「还算没蠢透。」

    她握住枪尾,猛地一震。

    伊莱的胸腔炸开。

    灰黑病环彻底崩碎。

    四阶猎魔人的身躯从残墙上滑落,重重砸向钟楼下方。

    砰!

    泥水溅起。

    伊莱仰面躺在地上。

    胸口空洞直通背脊,半边身体都被黑霜覆盖。

    他没有了呼吸。

    圣元黑死教在圣罗兰的四阶主祭,死了。

    可黑鸦女士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中心屋子前,那团黑雾忽然转向。

    它没有眼睛。

    却像看见了伊莱的屍体。

    雾气轻轻一缩。

    下一瞬,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贴上伊莱胸口空洞。

    伊莱死去的身体猛地弓起。

    像被无数根线从内部拉直。

    骨骼哢哢作响。

    黑鸦女士抬手。

    一道黑羽落下。

    羽刃切向伊莱头颅。

    可黑雾先一步钻入他的身体。

    四阶肉身的胸口空洞被黑暗填满。

    那具屍体睁开眼。

    灰白眼珠消失。

    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轰!

    伊莱屍体周围的泥水向外炸开。

    一圈肉眼无法看清的波纹扫过营地。

    钟楼仅存的上半截终於承受不住,轰然倾斜。

    石块坠落。

    伦德所在的石台也随之裂开。

    黑鸦女士身影一闪,回到石台旁,抓起伦德和黄金大枪,落在一段尚未崩塌的残墙上。

    她低头看了眼西伦的双手。

    十指已经裂开。

    黑色纹路从掌心爬上手臂,又从脖颈蔓延到脸侧。

    皮肤下像有什麽锋利的东西要钻出来。

    「啧。」

    她轻声道。

    「偏偏是现在。」

    真正的西伦感觉身体越来越远。

    不是被黑鸦女士推远。

    而是他的肉身正被两股超出承受极限的力量拉扯。

    一边是骨哨引来的黑鸦神力。

    一边是未完全降生的努尔勒斯雾影。

    他的三阶身体夹在中间,像一张薄纸。

    伊莱的屍体站了起来。

    不。

    那已经不能称为伊莱。

    他的头颅向左歪斜,嘴巴张开到耳根,舌头融化成黑雾垂下。

    四肢被拉长。

    灰白硬痂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青黑筋膜。

    背後病环重新浮现。

    但这一次,环中没有病人脸孔。

    只有一只巨大而模糊的眼。

    那只眼尚未完全睁开。

    仅仅露出一道缝隙,便让远处数名旁观者无声倒地,身体迅速长满黑斑。

    「西伦」抬起左手。

    五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皮肤裂开。

    一道黑色羽骨从小臂里刺出。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血肉撕裂的声音细密响起。

    西伦的肩背拱起。

    黑色羽毛从伤口中生出,又被猩红光芒浸透。

    他的脊椎一节节鼓胀,像有什麽巨大的影子正借着这具身体站起。

    伦德躺在残墙上,艰难睁眼。

    他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模糊看见西伦的背影变得陌生。

    「别……」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别怕。」

    黑鸦女士淡淡道。

    也不知道是在对伦德说,还是对西伦说。

    下一刻,西伦的身体彻底撕开。

    不是炸裂成血肉。

    而是在人形之外,长出另一重巨大轮廓。

    黑色鸦翼从他背後展开。

    翼骨如弯曲长矛,羽片边缘滴落猩红火星。

    他的双臂仍是人类双臂,却有无数黑影手臂从肋下和肩後伸出,每一只手都握着不同形态的黑羽、长枪、骨刃、残月。

    脸还是西伦的脸。

    可脸後浮现出一张更大的面孔。

    那面孔没有五官。

    只有一顶由鸦羽和夜色组成的冠冕。

    巨大,狰狞,恐惧。

    无法直视。

    无法描述。

    无法被理解。

    神相!

    封锁线外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同时忘记了自己要逃。

    他们的大脑像被挖空。

    只剩最原始的颤栗。

    有人眼睛炸开。

    有人牙齿全部脱落。

    有人跪地祈祷,却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直视神明者,祸从体出!

    黑鸦女士借西伦的身体,终於显露出一丝神话形态。

    另一边。

    伊莱的屍体也在变化。

    黑雾撑开四阶肉身。

    肋骨一根根翻出,像一座病态祭坛的栏杆。

    腹腔裂开,里面垂下无数条脐带般的雾索,每一条雾索末端都连接着一颗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蜷缩着,脸上却长着成人的痛苦表情。

    他的背後,那只巨眼彻底睁开一半。

    眼白是腐烂的灰。

    瞳孔是没有尽头的黑井。

    井里传出无数人的咳嗽、哭喊、祈求、咒骂。

    未完全的努尔勒斯借四阶屍身降临。

    它没有说话。

    却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听见了自己曾经最痛苦的一次呼吸。

    西伦听见了母亲在狭小屋子里尖锐的骂声。

    听见自己童年高烧时,屋外雨水漏进木盆里的滴答声。

    听见福尔斯拳劲砸裂胸骨。

    听见伦德在隔壁压抑的咳嗽。

    听见赛维在雨里喊他不要去。

    所有痛苦被翻出来。

    像一双双手,要把他拖进那只黑井。

    黑鸦女士冷笑。

    「就凭这点梦,也想抢我的东西?」

    神话鸦影抬起一只巨手。

    手中无数黑羽凝成一杆遮天长枪。

    枪锋压下。

    天地间所有倒流的雨水同时化作黑色锋芒。

    努尔勒斯雾影抬头。

    伊莱屍身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出。

    可整座营地的地面开始腐烂下陷。

    黑红肉膜从地下疯长,化作一只巨大的病手,迎向那杆黑枪。

    两者碰撞。

    世界失去颜色。

    远处的人只看见一片惨白。

    随後他们便什麽都看不见了。

    钟楼没了。

    营地没了。

    中心屋子也没了。

    只剩一片被黑暗和灰雾反覆撕扯的战场。

    没有人能理解那里正在发生什麽。

    他们只能听见咆哮。

    不是野兽的咆哮。

    不是人的咆哮。

    而是两个无法观测的存在,在借着脆弱人间的肉身彼此撕咬。

    一方是鸦羽、黑夜、猩红恐惧。

    一方是瘟疫、腐败、苦痛之梦。

    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一次次撕下努尔勒斯雾影的病胎脐索。

    每撕下一条,远处便有一片染病老鼠无声爆开。

    努尔勒斯雾影则一次次将黑色瘟梦钉入西伦撕裂的肉身。

    每钉入一次,西伦的精神深处便多一道青黑裂痕。

    他在黑暗棺材里蜷缩。

    痛到连意识都快碎开。

    可他没有昏过去。

    他看见伦德被一片黑羽护在残墙碎石之间。

    看见老师胸膛还有微弱起伏。

    於是他咬住那片虚无里的牙。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战场中央,黑鸦女士似乎察觉到他的倔强,低低笑了一声。

    「还行。」

    「没白选你。」

    她抬起所有黑影手臂。

    无数羽刃交叠成一轮黑色太阳。

    努尔勒斯雾影背後的巨眼也随之睁得更大。

    那一刻,维多利亚下城区无数病人同时从床上坐起。

    第三慈善医院的地下管道里,青黑液体逆流。

    流浪者营地外逃出的病鼠成片僵死。

    南郊旧院里,赛维猛地跪倒,捂住胸口,泪流满面。

    北区兄弟会府邸中,罗德看向窗外,脸色骤变。

    图索尔庄园,奥因从睡梦中惊醒,书房所有玻璃同时裂开。

    大宇道场雪山奇境入口前,福尔斯胸口残伤再度渗血,他抬头望向南方,眼中第一次浮现茫然。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所有三阶以上的非凡者,都在同一瞬间感到心脏被冰冷手掌握住。

    南边。

    旧纺织厂废墟上空。

    黑色太阳坠落。

    灰白巨眼上升。

    两尊无法观测的存在撞在一起。

    没有胜负。

    没有怜悯。

    没有退路。

    这是神与神的斗争,唯有死亡可以终止!

    ……

    黑色太阳坠落的瞬间,西伦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

    可他没有。

    他的意识被压在极深处,像一枚被封进冰层里的残火,无法动弹,无法开口,甚至无法控制一次呼吸。

    他只能看。

    看那片已经不属於人间的战场。

    旧纺织厂的废墟不见了。

    钟楼不见了。

    流浪者营地不见了。

    雨幕、泥水、屍体、封锁线、旁观者留下的马车轮印,全都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搅碎,化作一片黑暗与灰白交叠的虚空。

    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立在虚空一侧。

    那不是单纯的巨大。

    而是一种让意识本能後退的存在感。

    鸦翼遮蔽天幕,羽片边缘燃着猩红的细火,每一次轻轻颤动,都会有无数黑羽脱落,化成枪、刀、骨刃、残月,又在下一瞬间归於虚无。

    她身後的无面冠冕低垂。

    没有眼睛。

    却像能俯视一切活物的恐惧。

    而对面,努尔勒斯的雾影也在膨胀。

    伊莱的屍体只是它降临的外壳。

    那具四阶猎魔人的肉身早已被撑裂,肋骨翻出,脊椎弯成祭坛般的形状,腹腔垂下一条条黑雾脐索,脐索末端挂着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没有哭。

    它们张开嘴,却发出成千上万人临死前的喘息声。

    有老人。

    有孩子。

    有被病痛折磨到抓破喉咙的工人。

    也有躺在阴暗地下室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流浪者。

    西伦看着那些声音从雾里涌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幻觉。

    至少不全是。

    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痛苦,被努尔勒斯收拢、搅碎、重新编织,变成祂降临人间的衣袍。

    黑鸦女士没有怜悯。

    她只是抬手。

    无数黑影手臂随之抬起。

    每一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武器。

    那些武器并不相同,却在某一瞬间拥有同样的轨迹。

    刺、斩、撕、钉。

    数不清的攻击同时落下,却又像只有一枪。

    西伦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发力。

    也不是枪术。

    更像某种能量运行的痕迹。

    黑羽在崩散前,会先向内收束。

    猩红恐惧在爆发前,会先沉入最暗的阴影。

    每一次力量外放,都会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像呼吸前的空白,又像潮水落下後暴露出的礁石。

    他看见黑鸦女士以西伦的肉身为中心,将无法承载的神力分散到鸦翼、羽刃、黑影手臂与那顶无面冠冕之中。

    她不是直接使用他的身体。

    她在改写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

    骨骼成了枪架。

    血液成了墨。

    精神核心成了短暂燃烧的灯芯。

    那些轨迹太高。

    太陌生。

    西伦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他只能死死盯着。

    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盯着远处火光,明知道走不过去,仍不舍得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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