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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流浪者营地的深处

    旧纺织厂後的空地,比西伦昨夜所见更加拥挤。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灰白色的水汽压在低矮的棚顶上,像一层潮湿发霉的棉絮。

    棚布被木桩和铁丝撑起,边缘滴着脏水,地面铺了碎砖和煤渣,可仍旧有污泥从缝隙里翻上来,踩一脚便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排队的人比昨夜更多。

    流浪汉,码头苦力,失业的女工,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冻疮的老兵。

    他们都沉默着,偶尔咳嗽两声,便立刻用袖口捂住嘴,像是害怕把身体里那点还没烂透的气息也咳出来。

    营地门口架着两口铁锅。

    热粥翻滚,米粒少得可怜,更多是切碎的根茎与发黄的菜叶,可那一点热气,已经足够让这些人眼底浮出短暂的光。

    白口罩的人站在锅旁。

    他们穿着灰色长袍,袖口乾净,手套洁白,和周围那些沾满泥水与病气的人群格格不入。

    每一个进营地的人,都会先被拦下,喝一小杯深褐色药液。

    有人皱眉,有人乾呕,可没有人拒绝。

    拒绝就没有粥。

    没有粥,就只能回到巷子里等死。

    西伦站在人群外,黑色风衣领口微微竖起,目光越过一顶顶破旧帽子,落在营地深处。

    那里用木板隔出一排临时病房,窗子都被厚布遮住,只能看见偶尔晃过的人影。

    空气里有石灰味,药液味,潮湿布料的霉味,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腐甜。

    很淡。

    淡到普通人只会觉得营地里味道难闻。

    可西伦闻得清楚。

    那东西与第三慈善医院门缝里渗出的黑色药液,与昨夜死鼠血肉里的蠕动颗粒,与灰十七屍体爆开的黑红泡沫,源头相近。

    它们像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支脉。

    有的污浊,有的浓稠,有的还只是从地下渗出的第一滴黑水。

    西伦迈步向前。

    门口一名白口罩男人很快注意到他。

    对方身材瘦高,眼角有细小皱纹,目光沉稳,不像普通药剂师,更像受过训练的守卫。

    「先生,排队在後面。」

    他的声音很客气。

    客气得没有半点温度。

    西伦没有去看粥锅,只是平静道:「我想进去看看。」

    白口罩男人微微一顿。

    他抬眼打量西伦。

    黑风衣,皮手套,手杖,乾净的靴面,以及那种即使站在贫民堆里,也无法被污泥掩盖的安静气息。

    「营地内部不对外开放。」

    男人说道,「这里收治的都是病人,涉及隐私,也涉及慈善医院的医疗机密。若您是捐赠人,可以留下姓名与金额,我们会向您寄送帐目。」

    西伦道:「我不是来捐钱的。」

    「那就更抱歉了。」

    白口罩男人侧身一步,挡住入口。

    他动作不大,却恰好卡住了西伦前进的路线。

    旁边两个正在分发木碗的灰袍人也停下手,视线若有若无地扫来。

    更远处,病房後的木栅栏阴影里,有一股并不弱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西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三阶。

    不止一个。

    还有一个气息收敛得很好,站位靠後,呼吸很轻,像是将自己藏进了雾里。

    若不是他已入三阶,感知比从前敏锐太多,或许也会把那人当成普通护工。

    一个流浪者营地。

    免费施粥,免费发药,收容病人。

    却藏着至少两名三阶,甚至可能还有更危险的人。

    西伦没有强闯。

    强闯很容易。

    但这里有太多普通人。

    一个惊慌的喊叫,一次失控的奔跑,一口翻倒的粥锅,都可能把这些病人推入混乱。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病源究竟如何传播,也不知道营地里藏着什麽。

    「你们的药从哪里来?」西伦问道。

    白口罩男人眼神不变:「由第三慈善医院统一调配。」

    「第三慈善医院的哪一位医生?」

    「先生。」男人的语气仍旧礼貌,却多了一丝警告,「如果您需要救治,可以登记。若您只是好奇,请离开。」

    人群里有人不满地看向西伦。

    一个瘦得颧骨高突的男人咳着嗽,沙哑道:「老爷,您别挡路行吗?俺们还等着粥。」

    旁边妇人抱紧孩子,低声附和:「是啊,先生,这里给吃的,还给药,您要查什麽,去查那些收税的,别查这个。」

    西伦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些人眼里的戒备。

    那不是对邪教的戒备。

    是对他这种「乾净人」的戒备。

    在这些人眼里,白口罩至少给粥,而他除了挡住入口,什麽也没给。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把人驯服的。

    只要一碗薄粥,就能让将死之人替刀口说话。

    西伦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币,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给後面那孩子换一碗厚一点的粥。」

    西伦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过湿泥,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营地内,站在病房阴影里的那道人影缓缓放下了掀开的帘角。

    「他发现了什麽?」

    低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白口罩男人走进来,摘下手套,垂头道:「不确定。他没有强闯,也没有询问病人,只问了药的来源。」

    屋内很暗。

    一张简陋木床上躺着个女人,腹部高高隆起,脸色却青得像泡过水的纸。

    她的手腕和脖颈上布满了青黑色纹路,皮下偶尔鼓起细小的硬块,像有虫子在血肉里翻身。

    床边坐着一个戴灰面具的人。

    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在眼部刻了两道闭合的细缝。

    「西伦。」

    灰面具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白口罩男人脊背微弯:「要不要通知礼拜堂?」

    「通知。」灰面具说道,「但不要动他。他已经是三阶,下城区所有人都在看他,谁先伸手,谁就会被盯上。」

    「那营地?」

    「照旧。」

    灰面具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孕妇隆起的腹部。

    那腹中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胎儿正常的翻动,而像有什麽湿冷的东西隔着肚皮撞上了他的手指。

    女人无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

    灰面具的声音却很温柔:「别怕,苦痛会给你们位置。活着的人没有价值,承受过苦痛还没死的人,才有。」

    白口罩男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营地外的街口,西伦停在一盏歪斜的煤气灯旁。

    他没有回头。

    雨後的积水在脚边轻轻晃动,水面倒映着营地模糊的轮廓。

    那些白口罩的人重新开始分粥,队伍继续向前,一切看似如常。

    可在水汽的细微颤动里,西伦捕捉到另一个熟悉的气息。

    很淡。

    像老旧枪油,被雨水冲刷过後,只剩一点嵌进木柄深处的味道。

    伦德。

    西伦眼神微变。

    他没有立刻循着气息追过去,而是继续向前,绕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卖旧皮靴的铺子前停下,借橱窗玻璃的倒影看向身後。

    营地北侧的钟楼废墟上,有一道佝偻身影站在阴影里。

    伦德戴着旧帽子,肩上披着灰色大衣,整个人像是和破碎的砖墙长在了一起。

    他没有看西伦。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流浪者营地深处。

    久久不动。

    像一个猎人,已经找到了猎物的洞穴,却没有急着开枪。

    西伦皱了皱眉。

    他向那边走去。

    可等他绕过街角,登上废墟时,钟楼里已经空了。

    只有几滴浑浊雨水从断裂的石缝里落下来,砸在木板上,发出滴答声。

    西伦蹲下身。

    灰尘上有一枚很浅的靴印。

    伦德的左脚旧伤让步伐略有偏重,这一点西伦绝不会认错。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碎砖。

    冰冷。

    人刚走不久。

    西伦站在废墟里,望着下方那片营地,心底那股不安更沉了。

    伦德说七天後离开。

    但他已经在看营地。

    也许他不是准备离开维多利亚,而是准备走进某个不会回头的地方。

    西伦没有再追。

    伦德若想避开他,短时间内很难找到。

    那位老枪手太熟悉下城区的巷道、屋脊、废井与暗门,甚至比许多本地帮派还熟悉这片腐烂的迷宫。

    他离开钟楼,先去了南郊旧院。

    院门锁着。

    赛维不在。

    屋内的炉火已经灭了,桌上的杯子洗得乾乾净净,伦德常坐的椅子被推回原位。

    那本摊开的南大陆旧地图也不见了,只剩桌角一道压出来的痕迹。

    西伦站在屋中,视线扫过墙边旧枪架。

    少了一支枪。

    伦德惯用的那支。

    他伸手按住桌面,指尖有寒意无声铺开,细碎霜花沿着木纹蔓延,又很快收回。

    这里太安静。

    安静得不像离家几日。

    西伦闭了闭眼。

    片刻後,他转身离开。

    马车沿着南区旧街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沉闷声响。

    车窗外,维多利亚的雾霾越积越厚,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潮雾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压低的脏网。

    西伦没有回兄弟会府邸,而是去了米达修斯所在的会馆。

    上午的会馆很安静。

    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书记员抱着帐册匆匆经过,看见西伦时立刻停步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西伦先生。」

    米达修斯在二楼小会客室接待了他。

    这位兄弟会董事仍旧穿着合身的深灰西装,领针一丝不苟,手边放着半杯红茶。

    与帮派头目相比,他更像一名银行家,或者某个大型商社的谈判代表。

    「您看起来心情不好。」米达修斯笑了笑,「是图索尔又送了慰问信,还是武装暴动党终於失去耐心?」

    西伦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南边那个流浪者营地吗?」

    米达修斯端茶的动作微顿。

    「听说过。」他说道,「第三慈善医院牵头,几个教会慈善基金和商人联合捐钱,专门收容流浪汉与病人。最近下城区流感严重,有这样的地方,并不奇怪。」

    「流感?」

    西伦看着他。

    米达修斯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至少对外是这麽说。」

    「里面有黑死教的迹象。」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汽笛声,沉长,沙哑,像一头病兽在雾里喘息。

    米达修斯轻轻叹了口气:「西伦,瘟疫这种东西,很难伤到非凡者。」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米达修斯十指交握,身体略微前倾。

    「对普通人来说,瘟疫是灾难,是丧钟,是把一家人从餐桌旁拖进坟墓的手。

    可对非凡者,对贵族,对拥有净化药剂、私人医生和独立水源的人来说,它更多是街区统计表上的数字。」

    西伦没有说话。

    米达修斯继续道:「下城区每年都会死人,冻死,饿死,煤矿塌方死,工厂锅炉炸死,帮派火并死。

    多一场病,少一场病,对很多大人物来说,并不改变帐本最终的利润。」

    「如果这不是普通瘟疫呢?」

    「那也要看它烧到哪里。」

    米达修斯的声音很低,「烧在贫民窟,是治安问题,烧到码头,是劳工问题,烧到北区商道,是经济问题。烧进上城区,才会变成必须解决的灾难。」

    西伦眼神冷了些。

    「你在劝我别管?」

    「我在劝您先弄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麽。」米达修斯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您现在是三阶,是威慑,是兄弟会的荣誉董事。您的每一次出手,都不再只是个人善恶。

    您若砸了那个营地,救不了多少人,却会让所有参与营地的人知道,西伦要和他们为敌。」

    西伦忽然想起营地门口那些等粥的人。

    他们不懂阴谋,不懂柄权,不懂黑死教。

    他们只知道今天有一碗热粥。

    而他若掀翻粥锅,也许还没来得及找出病源,就会先被他们怨恨。

    「伦德来过你这里吗?」西伦问道。

    米达修斯摇头:「没有。」

    「有人见过他吗?」

    「我可以替您问,但如果伦德先生想避开所有熟人,那多半问不出结果。」

    西伦沉默。

    米达修斯看着他,忽然道:「您老师出事了?」

    「还没有。」

    「那就还有余地。」

    西伦站起身。

    米达修斯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时,低声说道:

    「西伦先生,维多利亚这座城很大,大到任何人都能死在里面不被发现。

    可它又很小,小到所有真正的灾难,最後都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利益交汇处。」

    西伦看了他一眼。

    米达修斯笑容苦涩:「我只是个做帐的,能看懂的东西不多。但帐本不会骗人,死人也不会骗人。

    若您真想查,就别只盯着营地。看看谁出钱,谁供药,谁拿走病人,谁从病人里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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