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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黛西斯恨而难释,奥因再起交锋

    北区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并不温和。

    它像一层薄薄的霜,压在街巷、酒馆、仓库和码头上,冷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旧货运道重新通车的第三天,兄弟会府邸外多了七辆黑漆马车,马车上没有纹章,只用粗麻布盖着箱子,车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罗德亲自站在门廊下验收。

    箱子打开後,里面是崭新的短火铳、压缩弹药、净化粉、止血药剂,还有两只密封严实的铁皮箱。

    铁皮箱上贴着武装暴动党的封条。

    阿尔贝送来的东西很及时,也很刺眼。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北区的许多人都必须重新衡量兄弟会的分量。

    不是因为兄弟会有多少枪手,也不是因为他们吞掉了多少小帮派,而是因为武装暴动党用自己的名义,替西伦在这片灰色地带钉下了一枚界碑。

    越界者,先问过阿尔贝。

    当然,也要问过西伦。

    府邸後方的训练棚里,水汽弥漫。

    七口大水缸整齐摆开,缸中清水同时向两侧分开,露出平滑如镜的底部。

    水面没有溅起多少浪,只在缸壁边缘形成细密的涟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

    西伦站在水缸前,赤着上身,皮肤上有淡淡的寒雾盘旋。

    他的呼吸极稳。

    一缕寒意从胸腹沉入四肢,又在骨骼深处缓缓扩散,大雷音呼吸法带来的内震力则像低沉雷鸣,在血肉间一寸寸滚过。

    寒息淬骨。

    雷音锻肉。

    水流绕身。

    三种力量并不温顺,彼此之间仍旧时常碰撞,像三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稍不留神就会反噬主人。

    但西伦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痛苦能让人清醒。

    尤其是在名声突然变大之後。

    他缓缓抬手,七口水缸里的水同时腾起,化作七条晶亮水蛇,在空中盘旋一圈後,重新落回缸中。

    水声轻响。

    棚外,库梭看得眼皮直跳。

    他仍旧想不明白,少爷到底什麽时候学会了这种本事。

    不过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想久了脑袋疼,他乾脆把这些都归结为一条——少爷就是少爷。

    「进来。」

    西伦拿起毛巾擦去肩头水珠。

    库梭推门而入,靴底在湿漉漉的地面踩出一串脚印:

    「罗德先生让我来问,今晚有三个帮派头目想见您,说是愿意把人手、仓库和帐本全部交出来,只求保留一条活路。」

    「谁?」

    「灰剪刀、铁靴帮,还有老鼠窝。」

    西伦将毛巾搭在木架上,语气平淡:,「灰剪刀留下仓库和帐本,头目送去南仓当搬运工,三个月後没问题再给他一个小管事的位置,铁靴帮收编三分之一,其余人解散。老鼠窝不用见。」

    库梭咧嘴:「灭了?」

    「送去巡逻队。」

    「啊?」

    「他们熟悉下水道、暗巷和黑市,比普通枪手更适合做耳目。」

    西伦取过衬衣穿上,「不要总想着杀人,有时候让一个人改行,比让他闭嘴更有价值。」

    库梭摸了摸後颈,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少爷这语气听起来不像在救人,反而像在给一把刀换鞘。

    他刚想点头,罗德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位管家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黑色礼服没有半点褶皱,手里捧着几封信件。

    「少爷,图索尔家族来了请帖。」

    西伦扣纽扣的手微微一顿。

    「谁送来的?」

    「二长老麾下的骑士,态度很恭敬。」罗德将请帖递上,「他们希望您明日上午前往图索尔在北区的临时驻地,为三名污染者做检查,报酬按照说好的那般。」

    西伦接过请帖。

    烫金边,厚羊皮纸,印着图索尔家族的双狮徽记。

    贵族总是很懂得用一张纸表达距离感。

    请帖里的措辞极其客气,客气到几乎不像图索尔家族的风格。

    「奥斯顿不在?」

    「据情报,他三日前已经带人前往西北边境,追剿密语唱诗班的一处据点。」

    罗德道,「这半个月,图索尔家族动作很大。他们接连拔掉了密语唱诗班四个外围站点,又吞掉猩红进修会两条药剂线。北区几家中立商会已经开始主动向他们靠拢。」

    西伦垂眸看着请帖上的名字。

    邀请人不是奥斯顿。

    是奥因·图索尔。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三长老。

    那个曾经在众人面前向他道歉,看似暂时退让,实则始终让人看不透的男人。

    「他最近很安静。」西伦道。

    罗德点头:「过分安静。奥斯顿声望上涨,家族对外扩张,二长老和几位年轻骑士都在前线频繁露面,唯独奥因很少出门。外界都说他因为上次向您低头,威望受损,已经被边缘化。」

    库梭冷笑一声:「贵族也会被几句话压下去?」

    西伦把请帖放到桌上:「会,但不会永远。」

    他看过太多这种人。

    真正软弱的人,在受辱後会急着辩解,急着找回颜面,急着证明自己没有输。

    而奥因没有。

    他甚至顺势沉寂下来,像一块被丢进泥里的铁,任由别人踩过、忘记。

    这种人不怕丢脸。

    因为他们只在乎最後能不能赢。

    「少爷,要拒绝吗?」罗德问。

    西伦摇头:「不拒绝,图索尔家族现在正积蓄力量,污染者数量只会越来越多。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的资源。」

    「您的易化药剂材料还缺两种。」

    「嗯。」

    西伦走到桌边,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摺叠过许多次的配方纸。

    易化药剂。

    晋升三阶畸变者前极重要的稳定辅助药剂,能降低身体畸变失控的风险,尤其适合西伦这种兼具多种力量与外来天赋的人。

    水兽心脏已经有了。

    几种辅材也陆续通过黑市、林克家族和武装暴动党渠道凑齐。

    唯独还差两种。

    「月相银髓。」

    「沉眠者脊液。」

    两个名字被西伦用细黑墨线圈出。

    前者多出自月相污染矿脉,市面上极少流通,通常被教会、贵族和大型学派垄断。

    後者更麻烦,需要从某些长期沉睡且未完全死亡的污染生物脊柱中提取,保存难度极高,一旦处理不当,就会迅速失效。

    这不是有钱就一定能买到的东西。

    罗德低声道:「黑市那边还在找,但对方给出的答覆很含糊。林克家族正在替我们追问旧渠道,不过黛西斯小姐刚接手家族,很多事推进得很慢。武装暴动党方面……阿尔贝愿意给武器和普通药剂,却未必愿意让您太快接触三阶。」

    「所以图索尔家族是一个选择。」

    西伦合上抽屉。

    提到林克家族,他想起那位黛西斯。

    对方似乎和自己矛盾不小,尽管愿意公事配合,信件来往的态度却非常糟糕。

    毕竟,无论是黛西斯的父亲,还是母亲的死,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恨我吧,尽管如此,如果能让你高兴的话,我不会介怀什麽。」

    西伦面色平静,只是可惜昔日的一段情谊,如今烟消云散。

    ……

    图索尔家族底蕴足够,最近又在清剿密语唱诗班和猩红进修会,收缴的污染物、药剂材料必定不少。

    只是从贵族手里拿东西,从来没有单纯的买卖。

    你拿走一枚金币,背後可能就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库梭皱眉道:「那位奥因不会又想算计您吧?」

    「会。」

    西伦回答得很快。

    库梭一怔。

    西伦却已走到武器架前,拿起黄金大枪,用干布慢慢擦拭枪杆:

    「所以我才要去。别人想算计你,不代表你必须躲开。有时候走近一点,才能看清他手里拿的到底是刀,还是绳子。」

    罗德微微躬身:「我明白了,明日我准备三辆马车,明车两辆,暗车一辆。库梭带六名枪手随行?」

    「带四名就够了。」

    「会不会太少?」

    「去图索尔驻地,带多了像示威,带少了像信任。」西伦擦枪的动作没有停,「四名刚好,让雷娜的人提前踩点,不要靠太近。」

    「是。」

    罗德记下安排,又递出第二封信:「还有一件事,伦德先生回信了。」

    西伦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仍旧是熟悉的字迹,锋利,简短,带着铁十字俱乐部特有的冷硬气味。

    伦德在信里骂了他三句。

    一句骂他打得太急,一句骂他总喜欢往污染源里钻,一句骂他明明学枪,却把自己当成药剂师和侦探。

    骂完之後,伦德在最後写了一行字:

    「有空滚过来,让我看看你练了什麽名堂出来。」

    西伦看着那行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很浅。

    但罗德看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在少爷脸上看到这种近乎放松的神情。

    「替我回信。」西伦将信折好,「告诉老师,我过几天过去住一段时间。」

    库梭急忙道:「少爷,北区刚稳定,您现在离开?」

    「所以更该离开。」

    西伦将黄金大枪放回架上:「兄弟会不能永远靠我坐在这里。罗德能处理帐目,雷娜能处理情报,你能处理巡逻和训练。该让下面的人学会自己走路。」

    库梭张了张嘴,最後只能低头:「是。」

    罗德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西伦不是懈怠,而是在主动把自己从北区日常事务中抽离出来。

    他越强,越不能被琐事绑死。

    兄弟会需要一个领袖,却不能把领袖变成管帐先生、巡逻队长和帮派仲裁人。

    窗外忽然传来低沉汽笛声。

    北区的清晨被灰雾包住,远处工厂烟囱喷出黑烟,街头小贩推着热汤车从巷口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这座城区还像往常一样醒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西伦披上外套,走到窗前。

    街对面的报童正挥舞着报纸,高喊图索尔家族在西北又击溃了一支猩红进修会武装小队。

    两个码头工人停下来买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很快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密语唱诗班暂时退避。

    猩红进修会开始收缩。

    图索尔的旗帜插得越来越远。

    贵族的野心从来不会写在信纸上,它会写在战报、税单、坟墓和新修的道路上。

    西伦看着灰雾深处若隐若现的钟楼尖顶,眼神安静。

    北区的幕落下了。

    但那只是旧戏结束。

    新的舞台,正在搭起来。

    翌日上午,图索尔家族临时驻地。

    这里原本是一座旧军械仓库,被图索尔买下後重新修缮,高墙上架着蒸汽探灯,门口两侧站着披黑红斗篷的骑士。

    他们的甲胄擦得很亮,胸前双狮徽记像浸过血的金属。

    西伦下车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剂味,还有更深处压不住的污染腥甜。

    有人受了重伤。

    不止一个。

    一名中年骑士迎上来,躬身道:「西伦先生,三长老已等候多时。」

    西伦点头,跟着对方往里走。

    穿过两道铁门後,视野豁然开阔。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临时治疗区,十几张病床分列两侧。几名穿白衣的医师正低声交谈,床上躺着受污染侵蚀的骑士,他们皮肤泛青,血管像黑色蚯蚓一样在脖颈和手臂上扭动。

    有个人被皮带死死绑在床上,牙关咬碎了木塞,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奥因站在最里面。

    他穿着深灰色礼服,手杖抵着地面,姿态温和得像一名来探病的绅士。

    「黄金骑士,感谢您愿意赴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尊重。

    若不是西伦知道这人曾经与自己针锋相对,恐怕真会以为眼前是位宽厚长者。

    「治病收钱,不必感谢。」

    西伦扫过那些病床,「污染来源?」

    「密语唱诗班的一处地下礼拜所。」奥因道,「那里供奉着一件会唱歌的头骨,我们摧毁它时,九名骑士受到波及,三人当场死亡,六人活着回来。现在还剩三人。」

    「另外三人?」

    「凌晨失控,被处理了。」

    奥因说得平静。

    旁边几名年轻骑士脸色微黯,却没有人开口。

    西伦走到最近的病床前,伸手按住那名骑士的腕部。

    黑色污染感知到外来力量,立刻像活物般翻涌起来,试图顺着指尖钻入西伦体内。

    西伦眼神不变。

    一缕白意无声升起。

    那污染像遇见烈火的油脂,发出只有精神层面才能听见的尖细嘶鸣。

    病床上的骑士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爆出一声惨叫。

    西伦没有松手。

    他将白意压得极细,像一根烧红的银针,沿着污染最深处一点点挑入。

    寒息随之渗透,冻结住周围暴动的血肉,防止污染逃逸。

    整个治疗区安静下来。

    所有医师都停下动作,看着那名年轻学者模样的男人站在床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把他们束手无策的污染从骑士身体里一丝丝剥离。

    半刻钟後,黑色血液从骑士口鼻中涌出。

    西伦收手。

    骑士剧烈喘息,脖颈上的黑色血管明显淡了许多。

    「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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