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六章 晨星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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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整个人像从死亡本身中提炼出来的倒影，灰扑扑的袍子下，那具本就消瘦的身体像被什麽撑开了，肩胛骨在袍下顶出极锋利的线条。
他的脸更苍白了，苍白得像一张刚从灰烬里翻出来的纸，眼窝深得几乎装不下那两点极小的绿火。
那两点绿火在他瞳孔深处安静地燃烧着，像两个极细的、通往深渊的孔洞。
浓烈的死亡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和四周的灰雾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灰雾，哪一部分是他。
他的身边环绕着一层极薄的黑雾，那黑雾像活物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和躯干缓慢游走，将那些试图靠近他身体的灰白色雾气全都挡了回去。
两个四级死灵魔物从旁边的石廊中飘出，正朝他的方向游去。
杜克几乎要起身了，但下一瞬他停住了。
那两具魔物靠近莫里斯时没有像对待其他活物那样扑上去，而是像嗅到了什麽，又绕着莫里斯慢慢转了两圈。
莫里斯没有躲，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中的绿火安静地燃烧。
那两具死灵魔物最终竟像丧失了兴趣般，重新飘入灰雾深处，连头都没回。
杜克和薇拉对视一眼，他们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出手把莫里斯拉进安全屋，现在看起来完全不需要。莫里斯像是一尾游进灰雾里的鱼，和这片死地融成了一体。
灰雾中的死灵魔物把他当成了同类，更准确地说，莫里斯身上散发的死亡规则比它们更纯粹、更浓烈，那些死灵魔物像是遇到了比自己更接近死亡本源的存在，把他当成了同类。
杜克甚至能从莫里斯周身的黑雾中感受到与整个灰雾相似的本质，只是更加凝练，像是一把从灰雾中锻造出来的刀。
他忽然明白，这灰雾对别人来说是死地，对莫里斯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
死亡规则和这些由死亡能量凝聚而出的魔物同源同质，他等於是回到了一片只属於他的猎场。
杜克没有出声，只是重新靠回石壁内侧，将手掌从冰冷的墙面上收了回来。
灰雾散尽时，已经是第十六个小时。
杜克站在安全屋光膜前，目光扫过外面重新亮起的古老纹路。
灰雾持续的时间翻了一倍，从八小时跳到十六小时。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几乎没怎麽分头行动。
灰雾的间隔越来越短，迷宫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沉。
他们仍然会迷路，会为了绕开某个危险区域多走大半天，也会在岔路之间不断试错。那枚土黄色的石头，後来被杜克用来辅助修行过几回，他那原本就近半的土属性规则熟练度又涨了一小截。
薇拉也一直没闲着，有了那枚古荆种子之後，她的荆棘领域变得更得心应手。
半个月里，两人又打开过三个宝箱。
一个给了一块极沉的水属性规则结晶，另一个里面只有几瓶少见的魔药，他照单全收。
第三个宝箱里是一小块极黑极冷的铁块，气息诡秘，两人都没认出来，杜克只是觉得有些像某种神血残迹，先收起再说。
而积分也在一次次探索里缓慢爬升，等他某天无意中翻开排行榜时，已经过了七千五百万。
涨幅不大，更多是细水长流。
薇拉也终於跨过了那条资格线，获得了前往第四层的资格，依然留在这里是想多获取一些资源。
可灰雾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第二十几天，新的一场灰雾降临。
这次的灰雾更浓，更沉，灰白色里几乎透出墨色来。
两人又躲进了安全屋，这一次是最後一把，时间只有十二个小时。最後一把钥匙的时限在雾最浓的时候归零了。
杜克能清晰感觉到身边石壁的变化，那层始终安稳包裹着他们的淡金色光膜开始急速变薄，像被屋外那片灰雾一点点吸乾了所有温度。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薇拉，石室内部便传来一阵挤压般的震颤。
下一秒，两人被安全屋从内向外推了出来，重新跌入灰沉沉的迷宫通道。
灰雾立刻裹了上来，像冰冷的潮水，贴着皮肤往骨缝里钻。
他们还没站稳，不远处的雾气就出现了异动。
一道、两道、三道……极轻的摩挲声从四面同时响起，像有什麽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聚拢。
是那些死灵魔物，它们像被新鲜生命的气息惊醒，从灰雾深处拼命挤来。
杜克甚至能听到枯瘦手指划过石壁的声音，密得令人头皮发麻。
薇拉的荆棘花刚在雾里绽开一点，就被四周那越来越近的死气逼得往回一缩。
「走！」杜克没有犹豫，一把抓住薇拉的手腕，抬起左手，催动了神启印记。
通往第四层的资格他早已拿到，只是一直没走。此刻那银蓝色的传送光芒在灰雾中亮起时，竟像冷水里忽然炸开了一片火光。
几头最近的黑影在雾中骤然加速，疯狂地伸长了手臂，朝他们扑来。
杜克感觉其中一只手指擦过了自己的袍角，那截衣服在死亡气息里瞬间变得僵硬、脆裂，像放了许多年的旧布。
下一秒，银蓝色光芒将两人彻底吞没。
最後一刻，他只看见灰雾中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吞掉这迷宫最後一点活气，然後一切轰然消逝。
……
从传送光芒中踏出的那一刻，杜克和薇拉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
杜克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身边黄沙环绕。
薇拉的掌心也浮着两朵半绽的荆棘花，花瓣在空气中轻颤，随时准备炸开，然後两人同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条铺着细碎白砂的宽阔步道上。
天空是一种极淡的、像被牛乳洗过的蓝色，几缕薄云挂得又高又远。
步道两侧是修剪得如同绒毯般的翠绿草坪，草坪上零星生长着几棵姿态优雅的银叶树。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落成一片一片软乎乎的光斑。
远处，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砌庄园坐落在缓坡上方，尖顶、拱窗、常青藤，像从某个古老童话里直接搬出来的房子。
而就在步道入口两侧，一支穿着浅金与象牙白礼服的精灵宫廷乐队正在演奏。
竖琴声和长笛声交织成某种极悠扬又极慵懒的旋律，在空气里轻轻打着旋，像在欢迎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欢迎来到晨星庄园。」一个精灵走上前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绿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星形胸针，一头浅金色长发用细带束在脑後。
精灵笑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情，朝杜克和薇拉各施了一礼：「第四层禁止任何形式的战斗，这一点请两位务必遵守。晨星庄园会给每一位客人提供合适的礼服，如果二位没有自带的话。
晚些时候这里会举行一场拍卖会，拍卖会上只接受积分交易。所有在拍卖会上消耗的积分，都不会影响诸位最终在神启之路上的排名。两位可以先到房间休息，拍卖会正式开始前，会有人去通知你们。」
他抬起手，旁边便有两个同样穿着考究的精灵侍从迎上来，微微躬身，示意杜克和薇拉随他们前往住处。
步道两侧的乐队仍在继续演奏，空气中浮着某种极淡的花香，像是玫瑰混着柠檬叶，又夹着一丝阳光晒过石墙後的暖意。
薇拉侧过头，朝那支乐队看了一眼，神情依旧清冷，但唇边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安静、这样柔软的光线了。杜克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精灵侍从的引导朝庄园走去。
他的精神力仍习惯性地铺展开去，扫过草坪、步道、树影，却什麽都没扫到。
这里没有发现埋伏，也没有感受到恶意，也没有发现半点打斗痕迹。
第四层像个与神启之路毫无关系的地方，唯一与外面相同的是，那道神启印记仍在他手背上安静地亮着。
他收回感知，抬头望向那扇正朝他们慢慢打开的庄园大门。
门後是一座高大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大理石厅堂，倒映着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
地面由整块整块的乳白色大理石铺就，石纹天然如云，又被头顶那盏三层高的水晶吊灯映得通透发亮。
吊灯上数千片打磨过的水晶片缓缓转动，将暖黄色的烛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洒在四壁与地板上，如同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碎星。
厅堂两侧各立着一排修长的廊柱，柱身缠绕着金漆藤蔓，每一片叶子的纹理都清晰得像是刚刚从花园里摘下来。
两名精灵侍女已经候在门内。
她们穿着一样的浅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面上却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踩在风上。
其中一名侍女朝杜克与薇拉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两位贵客，请随我来。」庄园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厅堂後是一条极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油画，画中人物全是精灵，服饰和神情都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优雅。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着一只雕成花苞形状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的琉璃，透出的光又软又暖。
回廊的地毯是深蓝色的，厚实得让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人走在上面像踩在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香气，像是新烤的面包混着某种晒乾的香草，再细闻，又有几分旧书房里的纸墨味。
回廊转了两次，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被建筑环抱的中庭花园，但绝不是寻常花园。
精灵们用某种杜克从未见过的技术，让整片中庭悬浮着一层极薄的银色水幕。
水幕从高处落下，却在中途分成无数道细流，像千百条银蛇在半空中游动，最终全部汇入下方一座没有围栏的浅池。
水声极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书。
水幕两侧种着大片的蓝铃花和某种会发光的蕨类植物，光线幽蓝而柔和，像把一小片夜空搬进了屋里。
「两位的房间在走廊的东西两端。」走在前面的侍女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精灵特有的轻缓，「按照庄园的规矩，男女宾客的住处会分开一些。请放心，两边房间的规格是一样的，都有独立的休息室、书房、盥洗室和冥想室。」
他们先到了薇拉的房间，门是淡金色的，门面上用银线勾出一棵亭亭如盖的树，树根旁还刻着极小的精灵文字。门推开之後，房间大得让杜克都微微挑了下眉。
厚重的提花窗帘半掩着落地窗，窗外就是那片银色水幕中庭。
床足有普通客房的床两倍大，铺着雪白的丝被，床头雕花繁复得惊人。
房间另一侧有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旁边还有一张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宽大书桌。
侍女拉了一下墙边的绳，壁炉里立刻腾起一簇柔和的无烟火焰，像一捧被装进壁炉里的夕阳。
薇拉走进去，在窗边站了片刻，回头对杜克说：「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
杜克笑了笑：「总比灰雾里的安全屋强。」
侍女又引着杜克穿过走廊，经过一段铺着金棕色地毯的阶梯，来到东侧尽头的房间。
他的房间比薇拉那间还要大些，多出一个不大的半圆形观景露台。
露台外是起伏的草坪和远处一道极窄的溪流，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房间里的家具都带着一层极温润的光泽，像是用同一根老树的木材雕成，闻起来有股极淡的树脂香。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一池热气腾腾的浴水，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淡紫色花瓣，热气在琉璃灯下缓缓打旋。侍女最後行了一礼，说：「晚宴前会有人将礼服送来，请两位先休息。若是有什麽需要，拉响床头的银铃就行。」
她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後合上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杜克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淡金变成更深的蜜色。
他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那座灰雾弥漫的迷宫里出来了。
手背上神启印记还在，积分还在。
突然从紧张、危险的第三层来到这里，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走到露台边，把双手搭在雕花石栏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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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更苍白了，苍白得像一张刚从灰烬里翻出来的纸，眼窝深得几乎装不下那两点极小的绿火。
那两点绿火在他瞳孔深处安静地燃烧着，像两个极细的、通往深渊的孔洞。
浓烈的死亡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和四周的灰雾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灰雾，哪一部分是他。
他的身边环绕着一层极薄的黑雾，那黑雾像活物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和躯干缓慢游走，将那些试图靠近他身体的灰白色雾气全都挡了回去。
两个四级死灵魔物从旁边的石廊中飘出，正朝他的方向游去。
杜克几乎要起身了，但下一瞬他停住了。
那两具魔物靠近莫里斯时没有像对待其他活物那样扑上去，而是像嗅到了什麽，又绕着莫里斯慢慢转了两圈。
莫里斯没有躲，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中的绿火安静地燃烧。
那两具死灵魔物最终竟像丧失了兴趣般，重新飘入灰雾深处，连头都没回。
杜克和薇拉对视一眼，他们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出手把莫里斯拉进安全屋，现在看起来完全不需要。莫里斯像是一尾游进灰雾里的鱼，和这片死地融成了一体。
灰雾中的死灵魔物把他当成了同类，更准确地说，莫里斯身上散发的死亡规则比它们更纯粹、更浓烈，那些死灵魔物像是遇到了比自己更接近死亡本源的存在，把他当成了同类。
杜克甚至能从莫里斯周身的黑雾中感受到与整个灰雾相似的本质，只是更加凝练，像是一把从灰雾中锻造出来的刀。
他忽然明白，这灰雾对别人来说是死地，对莫里斯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
死亡规则和这些由死亡能量凝聚而出的魔物同源同质，他等於是回到了一片只属於他的猎场。
杜克没有出声，只是重新靠回石壁内侧，将手掌从冰冷的墙面上收了回来。
灰雾散尽时，已经是第十六个小时。
杜克站在安全屋光膜前，目光扫过外面重新亮起的古老纹路。
灰雾持续的时间翻了一倍，从八小时跳到十六小时。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几乎没怎麽分头行动。
灰雾的间隔越来越短，迷宫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沉。
他们仍然会迷路，会为了绕开某个危险区域多走大半天，也会在岔路之间不断试错。那枚土黄色的石头，後来被杜克用来辅助修行过几回，他那原本就近半的土属性规则熟练度又涨了一小截。
薇拉也一直没闲着，有了那枚古荆种子之後，她的荆棘领域变得更得心应手。
半个月里，两人又打开过三个宝箱。
一个给了一块极沉的水属性规则结晶，另一个里面只有几瓶少见的魔药，他照单全收。
第三个宝箱里是一小块极黑极冷的铁块，气息诡秘，两人都没认出来，杜克只是觉得有些像某种神血残迹，先收起再说。
而积分也在一次次探索里缓慢爬升，等他某天无意中翻开排行榜时，已经过了七千五百万。
涨幅不大，更多是细水长流。
薇拉也终於跨过了那条资格线，获得了前往第四层的资格，依然留在这里是想多获取一些资源。
可灰雾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第二十几天，新的一场灰雾降临。
这次的灰雾更浓，更沉，灰白色里几乎透出墨色来。
两人又躲进了安全屋，这一次是最後一把，时间只有十二个小时。最後一把钥匙的时限在雾最浓的时候归零了。
杜克能清晰感觉到身边石壁的变化，那层始终安稳包裹着他们的淡金色光膜开始急速变薄，像被屋外那片灰雾一点点吸乾了所有温度。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薇拉，石室内部便传来一阵挤压般的震颤。
下一秒，两人被安全屋从内向外推了出来，重新跌入灰沉沉的迷宫通道。
灰雾立刻裹了上来，像冰冷的潮水，贴着皮肤往骨缝里钻。
他们还没站稳，不远处的雾气就出现了异动。
一道、两道、三道……极轻的摩挲声从四面同时响起，像有什麽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聚拢。
是那些死灵魔物，它们像被新鲜生命的气息惊醒，从灰雾深处拼命挤来。
杜克甚至能听到枯瘦手指划过石壁的声音，密得令人头皮发麻。
薇拉的荆棘花刚在雾里绽开一点，就被四周那越来越近的死气逼得往回一缩。
「走！」杜克没有犹豫，一把抓住薇拉的手腕，抬起左手，催动了神启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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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头最近的黑影在雾中骤然加速，疯狂地伸长了手臂，朝他们扑来。
杜克感觉其中一只手指擦过了自己的袍角，那截衣服在死亡气息里瞬间变得僵硬、脆裂，像放了许多年的旧布。
下一秒，银蓝色光芒将两人彻底吞没。
最後一刻，他只看见灰雾中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吞掉这迷宫最後一点活气，然後一切轰然消逝。
……
从传送光芒中踏出的那一刻，杜克和薇拉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
杜克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身边黄沙环绕。
薇拉的掌心也浮着两朵半绽的荆棘花，花瓣在空气中轻颤，随时准备炸开，然後两人同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条铺着细碎白砂的宽阔步道上。
天空是一种极淡的、像被牛乳洗过的蓝色，几缕薄云挂得又高又远。
步道两侧是修剪得如同绒毯般的翠绿草坪，草坪上零星生长着几棵姿态优雅的银叶树。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落成一片一片软乎乎的光斑。
远处，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砌庄园坐落在缓坡上方，尖顶、拱窗、常青藤，像从某个古老童话里直接搬出来的房子。
而就在步道入口两侧，一支穿着浅金与象牙白礼服的精灵宫廷乐队正在演奏。
竖琴声和长笛声交织成某种极悠扬又极慵懒的旋律，在空气里轻轻打着旋，像在欢迎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欢迎来到晨星庄园。」一个精灵走上前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绿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星形胸针，一头浅金色长发用细带束在脑後。
精灵笑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情，朝杜克和薇拉各施了一礼：「第四层禁止任何形式的战斗，这一点请两位务必遵守。晨星庄园会给每一位客人提供合适的礼服，如果二位没有自带的话。
晚些时候这里会举行一场拍卖会，拍卖会上只接受积分交易。所有在拍卖会上消耗的积分，都不会影响诸位最终在神启之路上的排名。两位可以先到房间休息，拍卖会正式开始前，会有人去通知你们。」
他抬起手，旁边便有两个同样穿着考究的精灵侍从迎上来，微微躬身，示意杜克和薇拉随他们前往住处。
步道两侧的乐队仍在继续演奏，空气中浮着某种极淡的花香，像是玫瑰混着柠檬叶，又夹着一丝阳光晒过石墙後的暖意。
薇拉侧过头，朝那支乐队看了一眼，神情依旧清冷，但唇边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安静、这样柔软的光线了。杜克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精灵侍从的引导朝庄园走去。
他的精神力仍习惯性地铺展开去，扫过草坪、步道、树影，却什麽都没扫到。
这里没有发现埋伏，也没有感受到恶意，也没有发现半点打斗痕迹。
第四层像个与神启之路毫无关系的地方，唯一与外面相同的是，那道神启印记仍在他手背上安静地亮着。
他收回感知，抬头望向那扇正朝他们慢慢打开的庄园大门。
门後是一座高大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大理石厅堂，倒映着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
地面由整块整块的乳白色大理石铺就，石纹天然如云，又被头顶那盏三层高的水晶吊灯映得通透发亮。
吊灯上数千片打磨过的水晶片缓缓转动，将暖黄色的烛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洒在四壁与地板上，如同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碎星。
厅堂两侧各立着一排修长的廊柱，柱身缠绕着金漆藤蔓，每一片叶子的纹理都清晰得像是刚刚从花园里摘下来。
两名精灵侍女已经候在门内。
她们穿着一样的浅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面上却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踩在风上。
其中一名侍女朝杜克与薇拉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两位贵客，请随我来。」庄园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厅堂後是一条极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油画，画中人物全是精灵，服饰和神情都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优雅。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着一只雕成花苞形状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的琉璃，透出的光又软又暖。
回廊的地毯是深蓝色的，厚实得让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人走在上面像踩在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香气，像是新烤的面包混着某种晒乾的香草，再细闻，又有几分旧书房里的纸墨味。
回廊转了两次，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被建筑环抱的中庭花园，但绝不是寻常花园。
精灵们用某种杜克从未见过的技术，让整片中庭悬浮着一层极薄的银色水幕。
水幕从高处落下，却在中途分成无数道细流，像千百条银蛇在半空中游动，最终全部汇入下方一座没有围栏的浅池。
水声极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书。
水幕两侧种着大片的蓝铃花和某种会发光的蕨类植物，光线幽蓝而柔和，像把一小片夜空搬进了屋里。
「两位的房间在走廊的东西两端。」走在前面的侍女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精灵特有的轻缓，「按照庄园的规矩，男女宾客的住处会分开一些。请放心，两边房间的规格是一样的，都有独立的休息室、书房、盥洗室和冥想室。」
他们先到了薇拉的房间，门是淡金色的，门面上用银线勾出一棵亭亭如盖的树，树根旁还刻着极小的精灵文字。门推开之後，房间大得让杜克都微微挑了下眉。
厚重的提花窗帘半掩着落地窗，窗外就是那片银色水幕中庭。
床足有普通客房的床两倍大，铺着雪白的丝被，床头雕花繁复得惊人。
房间另一侧有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旁边还有一张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宽大书桌。
侍女拉了一下墙边的绳，壁炉里立刻腾起一簇柔和的无烟火焰，像一捧被装进壁炉里的夕阳。
薇拉走进去，在窗边站了片刻，回头对杜克说：「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
杜克笑了笑：「总比灰雾里的安全屋强。」
侍女又引着杜克穿过走廊，经过一段铺着金棕色地毯的阶梯，来到东侧尽头的房间。
他的房间比薇拉那间还要大些，多出一个不大的半圆形观景露台。
露台外是起伏的草坪和远处一道极窄的溪流，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房间里的家具都带着一层极温润的光泽，像是用同一根老树的木材雕成，闻起来有股极淡的树脂香。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一池热气腾腾的浴水，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淡紫色花瓣，热气在琉璃灯下缓缓打旋。侍女最後行了一礼，说：「晚宴前会有人将礼服送来，请两位先休息。若是有什麽需要，拉响床头的银铃就行。」
她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後合上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杜克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淡金变成更深的蜜色。
他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那座灰雾弥漫的迷宫里出来了。
手背上神启印记还在，积分还在。
突然从紧张、危险的第三层来到这里，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走到露台边，把双手搭在雕花石栏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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