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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海拉逊:按例办的?你翻的是你自个儿编的往年吧?!

    后堂的值房里静得发沉。

    飞扬武和马思喀分坐两侧,一个铁青着脸翻库账,一个捏着茶盏指节发白,谁也没说话。

    海拉逊立在窗前,背着手,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跑腿的小笔帖式,姓周,平日专门负责在宫门和各衙门之间递送文书。

    他跑得满头大汗,帽子歪在一边,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进门就喊——

    “大、大人们!出事了!”

    海拉逊太阳穴上的青筋又跳了起来。

    今天这扇门帘怕不是跟他犯冲,掀一回出一回事。

    “又怎么了?!”他嗓子已经劈了,听着像砂纸磨铁。

    “殿下……殿下和大阿哥出宫了!”

    飞扬武猛地抬头:“出宫?去哪儿?”

    “城西!说是要亲自去看行帐!”

    值房里又是一静。

    海拉逊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等他终于把“太子”“大阿哥”“城西”“亲自看行帐”这几个词在脑子里串成了一句完整的话,那张老脸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你说什么?!”

    他霍然站起来,这回起得太猛,腰“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下牙,可他根本顾不上,“太子殿下亲自去城西了?!”

    “是!方才宫门那边递来的消息!大阿哥跟殿下一起,坐的是銮仪卫那辆新修的暖车,往城西官道去了!”

    海拉逊的身子晃了晃。

    旁边的幕僚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扶着案沿,手指攥得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花白的胡子颤个不停。

    “完了……”他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全完了……”

    飞扬武也站了起来,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城西那边的样帐,是谁盯着的?”

    “回、回大人,”

    富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抖得像筛糠,“是……是掌仪司的笔帖式,姓刘,新来的。

    贵宁安排过去的,说、说老手都用去备大典了,行帐那边一个人盯着就够了……”

    “一个人?!”

    飞扬武的声音陡然拔高,“太子冬猎的行帐,就一个人盯着?!”

    “贵宁说……说往年都是这么办的……”

    “往年!又是往年!”

    飞扬武一脚踹在旁边的绣墩上,绣墩“哐当”翻倒在地,“他一个外地来的,他知道什么往年!”

    马思喀合上手里的库账,声音反倒比方才冷静了些,可那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骂出来还让人后脊发凉:“现在说这些没用。要紧的是,殿下和大阿哥到了城西,看到的会是什么。”

    值房里又是一静。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

    太子和大阿哥掀开行帐的帘子,看见的是薄毡搭的帐壁,冻得发硬的地面,角落里那几篓子受了潮、颜色发暗的陈炭。

    然后大阿哥的脸,会黑成什么样。

    海拉逊推开侍从的手,扶着案沿站稳,花白的胡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他们走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宫门那边递消息的时候,车已经出了神武门,这会子怕是快到城西了。”

    海拉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火气,剩下的全是灰败和认命。

    “备车。”他说。

    飞扬武一愣:“海公?”

    “备车。现在就去城西。”

    海拉逊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动作迟缓,却一丝不乱,“殿下和大阿哥在那头,总不能没人接应。

    就算……就算来不及补,也得有人在那儿站着。

    老夫在内务府几十年,不能让殿下到了地方,连个内务府的鬼影子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得有人……去认这个错。”

    值房里静了一瞬。

    马思喀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我跟海公一起去。”

    “那我也去。”飞扬武说。

    “不用都去。”

    海拉逊抬手止住,“一个人去是认错,三个人去是逼宫。老夫去就行。

    你们留在这儿,把库里最好的炭、最厚的毡,都备出来。等殿下的信儿。

    殿下要是发话,你们立刻带着东西往城西送。殿下要是不发话……”

    他没往下说,可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飞扬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马思喀合上手里的库账,站起身,走到案边,把那本账册搁进了抽屉里。

    海拉逊没再说什么,推门迈了出去。

    外头的天光比方才亮堂了些,雪后初晴的日头挂在檐角,照得廊下的青砖泛着淡金。

    风从廊头灌进来,带着化雪的湿气,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他扶了扶帽子,迈步下台阶。

    然后他停住了。

    廊下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石青色底子,补子上绣着鹤,腰间的带子系得板板正正,连帽檐都压得一丝不苟。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我刚从地方上调来,前程似锦”的春风得意。

    正是贵宁。

    他手里还捧着一只茶盏,盏里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从茶房那边溜达过来。

    看见海拉逊出来,他忙上前两步,笑着躬身——

    “海公,您这是要出门?下官方才在茶房听说,大阿哥那边已经把炭领走了,账也对上了,您放心,下官都安排妥当了,往后……”

    他话没说完。

    海拉逊一腔怒火正没处撒,看着这蠢货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

    七旬的老头儿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这一脚正中胸口,力道之猛,把贵宁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后背“砰”地撞上廊柱,茶盏脱手飞出,碎在青砖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他顺着柱子滑下来,捂着胸口,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

    “海、海公?!”他嗓子都劈了,“下官做错了什么?!”

    海拉逊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这三十出头的壮年人半拎了起来。

    “你做错了什么?”

    海拉逊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他妈自己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贵宁的脚在半空蹬了两下,手忙脚乱地去掰海拉逊的手,嘴里还在分辩:“下官、下官按例办的啊!东宫份例往年就有余,今年减一两成——”

    “一两成?”

    海拉逊的手一松,贵宁“咚”地落回地上,还没站稳,海拉逊的巴掌就甩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带着七旬老人积攒了半日的火气。贵宁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腮帮子,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东宫的份例你也敢减?!”

    海拉逊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哆嗦着,嗓子劈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你知不知道太子是谁?!

    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了太子,能把这内务府从上到下全换一遍?!”

    “下官……下官听说太子殿下身子弱,炭气太重反倒不好——”

    “你听谁说的?!你听谁说的!!!”

    海拉逊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小腿上,贵宁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一个外地来的,你知道什么?!你打听过没有?你翻过东宫的旧档没有?!

    你问过任何一个在京里待过三年的笔帖式没有?!”

    “下官……下官看往年账册——”

    “往年账册?!”

    海拉逊气得浑身发抖,胡子乱颤,“往年东宫的用度从来只加不减!你翻的哪门子往年?!你翻的是你自个儿编的往年吧?!”

    贵宁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丝还没擦干净。

    可他缓过劲来之后,却慢慢直起了腰。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再抬起头来时,脸上那副惶恐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强压着的不满。

    “海公,”

    他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硬气,“下官就算办得不妥。可您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踹就扇,下官有一句话想问。”

    海拉逊盯着他,没接话。

    贵宁挺起腰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下官是镶蓝旗的,姓瓜尔佳。

    下官三叔在盛京将军麾下,二伯在户部银库当差。

    下官这个缺,是兵部那边荐过来的。海公您动手之前,好歹问问下官身后站着谁。”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了抬,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东宫的事,下官确实思虑不周。可海公您这一脚一巴掌的,打的怕不只是下官的脸吧?”

    值房门口围着的几个笔帖式、主事全都僵住了。

    富宁站在廊柱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飞扬武和马思喀从值房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槛内,一时没说话。

    院子里静得只剩檐下融雪的滴答声,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清脆。

    海拉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贵宁。

    他背佝偻着,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海拉逊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再抬脚。就这么看着贵宁,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轻得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又短又冷。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贵宁的眼睛。

    “瓜尔佳,”

    海拉逊开口了,嗓音又低又慢,像砂纸打磨铁器,“你三叔在盛京将军麾下。你二伯在户部银库。兵部荐你来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像在念一份丧帖。

    “你知道老夫在内务府多少年了?”

    贵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老夫在内务府,比你的岁数还长。老夫送走了两任总管,经手过三位皇子的婚丧大典,见过四次冬猎、六次秋狝。

    这内务府里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个笔帖式的家世底细,老夫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伸出手,捏住贵宁的脸,逼着他抬起头来。

    那力道不大,却让贵宁动弹不得。

    “你三叔在盛京将军麾下,不错。可你三叔的顶头上司是谁?

    盛京将军的折子,是走的哪条路递到御前的?

    你二伯在户部银库当差,户部银库的钥匙,是几个人管着的?”

    贵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以为你身后有人,老夫不敢动你?”

    海拉逊松开手,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又平又缓,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老夫的满名,你先去打听打听,再来跟老夫提你三叔二伯。”

    贵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海拉逊没再看他,转过头,对富宁说了一句:“车备好了?”

    “回海公,备好了。”

    “把他捆了。”

    贵宁猛地抬头:“海公!下官是朝廷命官!您无权——”

    “朝廷命官?”

    海拉逊指着贵宁的鼻子,手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子从脚底窜上来的火顶得站都站不稳。

    “你给东宫备陈炭、减行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太子才是这大清最该被供着的朝廷命官?!”

    他喘了一口气,嗓子劈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可那字字句句仍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蠢货!你去打听打听!太子殿下这些年推行了多少政策?又为天下百姓做了多少事情?!”

    贵宁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丝还没擦干净,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一丝不以为然。

    海拉逊看得清清楚楚,那股子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老夫告诉你——太子殿下监国理政这几年,直隶的赋税减了三成!黄河的堤坝修了四百余里!

    江南的漕运从每年亏空二十万石,变成盈余十万石!”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逼一步。贵宁跪在地上,被那气势压得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去年山东闹蝗灾,是谁连夜批的赈济折子?太子!”

    海拉逊的声音陡然拔高,廊下几个笔帖式吓得肩膀一缩。

    “前些年准噶尔犯境,是谁调度粮草军需、没让前线断过一粒米?太子!”

    他又逼近一步,贵宁的背几乎贴上了廊柱,退无可退。

    “今年春上京畿大旱,是谁把自个儿私库里的银子拨出来开仓放粮?还是太子!”

    海拉逊竖起一根手指,指着他,那指尖颤得像风里的枯枝,可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也更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贵宁脸上钉。

    “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推行济世堂,京城设了十二处,直隶各府设了三十六处,江南设了八十四处。

    这些济世堂施药、诊病、收孤,一年救活的百姓——比地方一个县的人都多!”

    他盯着贵宁,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贵宁。

    “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推行新稻种,江南一季稻改双季,增产三成?”

    “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主持修撰的《赋役全书》,把全国田亩、丁口、税则重新厘定,多少百姓因此免了横征暴敛?”

    “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在江南试行‘以工代赈’,修水利、开义学、设慈幼局,去年一年收容孤寡老幼上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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