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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内务府:谁把这杀才塞进来的?!

    胤禔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小跑到了銮仪卫的值房。

    德安正蹲在门口啃烧饼,见他来了,差点噎着:“主、主子爷?您不是去乾清宫请安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别吃了,去备车。”

    胤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烧饼,随手塞给旁边的小太监,“要那辆新修的暖车,四轮都包软布的那个。

    再去御马监挑两匹最温顺的骟马,车夫找老周,他赶车最稳。

    车厢里地龙先烧上,炭盆搁在角上别搁中间,汤婆子备四个,厚毡多铺两层,皮褥子要那张白狼皮的——就是上回秋狝猎的那张,在库里收着的。”

    德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的烧饼渣还没咽干净:“主子爷,您这是……搬家呢?”

    “少废话,快去!”胤禔抬脚作势要踹,德安一溜烟跑了。

    他又转头吩咐德柱:“你去小厨房,让他们把保成平日爱吃的点心装一盒——那盒攒红漆的,别拿错了。再备一壶热茶,用棉套包严实了。”

    德柱应了声,也跑了。

    胤禔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袖口,想了想,又折回去,从值房里拎了条厚绒毯子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毯子,觉得不够厚,又回去换了一条更厚的。

    如此反复了两回,銮仪卫的几个小侍卫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乾清宫门外。

    胤禔亲手把最后一层皮褥子铺平,又颠了颠汤婆子,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才让德柱去请人。

    胤礽出来时,梁九功亲自跟在后头送。

    他站在乾清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一身月白厚锦长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细密的银灰鼠毛,外头罩着件霜白色的斗篷。

    那斗篷极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踝,风毛蓬松如云,随着他走动的步子轻轻拂动,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雪。

    日头正从东南方斜照过来,暖金色的光泼洒在他身上,月白的衣料泛出莹润的光泽,连发丝都被镀了一层极淡的暖意。

    胤礽的步子稳而轻,霜白的斗篷在身后迤逦,拂过汉白玉台阶,像一小片流动的云。

    胤禔站在车旁,抬头看见他的那一瞬,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德柱在旁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别开眼去,手却没忘了伸出去扶。

    “来,上车。”

    胤礽走到车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比寻常马车大了两圈的暖车,欲言又止。

    “大哥。”

    “嗯?”

    “这车……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你上去就知道了。”

    胤禔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掀开车帘,半搀半扶地把胤礽送上了车。

    车厢里铺得极厚,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炭盆里银霜炭无烟无味,四只汤婆子用绒布套着,整整齐齐排在座位底下。

    白狼皮褥子垫在最上头,踩上去又厚又软,像踩在云堆里。

    靠窗的位置还搁着一只食盒。

    胤礽坐下来,指尖在褥面上轻轻按了按,又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唇角微弯,没说什么,只把斗篷拢了拢,安安静静地坐定了。

    帘子一掀,胤禔也上来了。

    他在胤礽对面坐下,随手把帘子掖好,挡住了外头灌进来的那点冷风。

    *

    马车缓缓动了,车轮碾过宫道上的薄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车厢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响,汤婆子的热气从绒布套里一丝一丝地透出来,把整个空间都烘得温温吞吞的。

    胤禔靠在车壁上,隔着帘子看外头的光景。

    宫道两旁的琉璃瓦被日头照得泛着金光,檐下挂着的冰凌一截一截地化着水,滴在阶前的石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胤礽正微微侧着头,也在看窗外。

    月白的衣料被日光映得泛柔,银灰的毛边贴着颈侧,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清而分明。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一丝,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那几根发丝吹得轻轻晃了晃。

    他伸手,把那条厚绒毯子拿起来,抖开,盖在了胤礽膝上。

    随后他收回手,又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石板路,一下一下,轻轻晃着。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两个人匀长的呼吸,融在一处,只余下一片安宁的起伏,像远处山脊上薄雪融尽后缓缓流淌的溪。

    *

    马车驶出神武门,拐上了城西的官道。

    路面比宫道宽了些,可雪化之后冻了一夜,又被来往的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凹凸不平。

    车轮碾过去,车身跟着颠了一下,胤礽的肩膀便撞上了车壁,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胤禔闭着的眼倏地睁开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侧过身去,抬手揽住胤礽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过来。

    胤礽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靠上了一个温热的、稳稳当当的支撑。

    胤禔的胳膊环着他的肩,把他半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把膝上那条厚绒毯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了胸口。

    “保成,靠着大哥。”

    胤礽被胤禔拢在怀里,微微仰起头看他

    “大哥,我没事。”

    “不行,万一磕着怎么办。”

    胤是想都没想就接了话。

    胤礽还想说什么,可车轮又碾过一道浅坑,车身一晃,他的额头几乎撞上胤禔的下巴。

    胤禔顺势把胤礽往怀里又带了带,手臂收拢,把人稳稳地拢在胸前。

    他没再说话,只把手臂又紧了一分,掌心贴着胤礽肩头,力道很稳,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磕着碰着。

    *

    车轮轧过石板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一下一下,闷闷的,像远处在打更。

    车厢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响,汤婆子的热气从绒布套里缓缓透出来,把这一小方天地烘得安安稳稳。

    胤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胤礽靠在他肩头,月白的斗篷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眼睫低低垂着,随着车身微微的晃动偶尔轻颤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羽毛。

    眼尾那点薄红,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明显,也格外易碎。

    他睡得不算踏实,眉心还蹙着一点极浅的褶,像是梦里也绷着一根弦。

    胤禔看了他一会儿,腾出另一只手,把那条厚绒毯从膝上又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颈侧,把领口那圈银灰鼠毛压得服服帖帖。

    他的动作很轻,也慢,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然后他把手放回胤礽的肩头,掌心隔着斗篷的厚绒贴着他单薄的肩胛,一动没动。

    日头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极淡的暖光。

    马车渐渐驶过官道,一路往城西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内务府。

    后堂的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与外头的雪后严寒隔成两个世界。

    海拉逊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与飞扬武说着明春的陵工用度。

    马思喀坐在稍远些的案后,低头翻一本蓝皮账册。

    气氛和缓,茶香袅袅。

    然后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子冷风,把满室暖气冲散了大半。

    进来的是掌仪司的郎中富宁。

    他脸色白得像外头的雪,嘴唇哆嗦着,进门的动作太急,袍角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步,险些扑倒在地。

    站稳后也顾不上行礼,张口就喊,嗓子都是劈的——

    “大、大人们!出事了! ”

    海拉逊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飞扬武抬起头,皱起眉:“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天是没塌,可那新来的蠢货,捅了天大的篓子! ”

    “新来的”三个字一出口,海拉逊的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哪个新来的?说清楚。”

    富宁咽了口唾沫,喘了两口气,才把话捋顺——

    “就是……上月从地方调来的那个,广储司管冬猎物资的郎中,叫……叫贵宁的。”

    “他怎么了? ”飞扬武问。

    “他……他给东宫备的炭,拿旧年陈炭充数。行帐用的毡,比别的行帐薄了三分。

    前两日太子身边的人去催,他还推三阻四,说库里紧,要匀一匀。库里的银霜炭堆得冒尖,他愣说断了。 ”

    值房里静了一瞬。

    海拉逊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页账册。

    他霍然站起身来。

    七旬的人了,腰背早就驼了,这一下起来得又猛又急,险些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侍从扶了一把。

    他推开侍从的手,两步走到富宁面前,盯着他——

    “你说什么?他给东宫备的什么? ”

    “旧、旧年陈炭…… ”富宁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帐呢? ”

    “毡薄了三分,样帐的料子也不够厚实。 ”

    “大阿哥去的时候,他怎么说? ”

    “他说……他说太子殿下身子弱,用不着太足的炭,还说—— ”

    “还说什么?!”海拉逊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都劈了。

    富宁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说……说往年东宫冬猎用度太过,不必太铺张…… ”

    后头的话音还没落,海拉逊已经把手边那只茶盏抄了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满地。

    离得最近的富宁被溅了一裤腿,却连躲都不敢躲。

    “蠢货!蠢货!天杀的蠢货! ”

    海拉逊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都在颤。

    他站在满地瓷片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哆嗦着指向门外,嗓音拔得又高又尖——

    “他知不知道太子是谁?!他知不知道皇上为了太子,能把这内务府从总管到笔帖式全换一遍?! ”

    飞扬武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走到富宁面前,一字一顿地问——

    “那些旧炭,送进东宫了没有? ”

    “还……还没。前两日大阿哥把碳篓子都截回去了,说旧的不要,要新的。

    可、可库里头新的明明够啊!贵宁他愣说不够,等到大阿哥再来催,才把新炭匀了一半出来—— ”

    “匀了一半?! ”

    马思喀也撑不住了,从案后冲过来,手里那本账册差点甩到富宁脸上,“谁让他‘匀’的?!东宫的用度是内务府‘匀’出来的?他当是给各宫分月例呢?! ”

    “他说……他说往年都是这么办的……”富宁的声音抖得几乎成了气音。

    “往年?他一个上月才到京的,他知道什么往年?! ”

    海拉逊气得直拍桌子,案上的账册、茶壶、笔架跟着跳了三跳,“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懒!蠢!还他妈大胆! ”

    他骂得太急,气没喘匀,一阵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满脸涨红。

    旁边的幕僚赶紧上来给他顺背。

    飞扬武咬着牙,压着声音问富宁:“大阿哥那边,现在什么情形? ”

    “大阿哥方才把炭和毡都截在咱们衙门门口,当场点数,一样样对照单子。

    他说……说旧的不要,坏的不要,少一样、差一分,他就在内务府等着,等到咱们补齐为止。 ”

    马思喀闭了闭眼。

    “大阿哥还说了什么? ”

    “还……还说下午还来。说要是还凑不齐,明儿还来,后儿还来,天天来,什么时候补齐了什么时候算完。”

    值房里又是一静。

    海拉逊咳了半天,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直起腰来,脸上没了血色,胡子还抖着,可那股子气火已经被后怕压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化成了刀。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森森地扫过屋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去。把那蠢货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还有,”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去,听着比方才拍桌子还叫人后背发凉,“把那库里的账,从他去任那天起,一笔一笔,全翻出来。”

    富宁连滚带爬地去了。

    飞扬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海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东宫那边。

    大阿哥那边,咱们得有个交代。皇上迟早要问。”

    “补。全补。 ”

    海拉逊一摆手,声音嘶哑,却比方才稳当,“把库里最好的银霜炭挑出来,送双份。毡子换最厚的。

    行帐加一层皮,多加一层棉。今儿下午,我亲自去城西,盯着人把样帐搭好,亲眼看一遍。 ”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沉:“这件事,从此刻起,你们俩亲自盯着办,别经旁人的手。底下谁再敢糊弄,直接拿下了回我。”

    “那蠢货呢?”飞扬武问。

    海拉逊沉默了一息。

    “扣在后堂。脚镣上手,嘴里塞布,不许他见人,不许他传话,不许他碰笔,不许他喝水。他要是敢嚎,就让他嚎,嚎哑了为止。”

    马思喀的喉结动了一下。

    “等把东宫的窟窿堵上,”

    海拉逊的声音更低了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回过头来,一笔一笔跟他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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