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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解迷障

    “什么!?”

    屋中众人无不是心头巨震,满脸惊愕。

    向延章忙解释道:

    “我赴死牢探望谢公子时,曾于狱墙上瞥见线条轮廓,似女子裙裾。只是彼时烛火昏暗,未见全貌。如今想来,应就是温姑娘的画像无疑。”

    温续春闻言鼻子一酸,又见向延章微微蹙眉。

    “不过,那是旧序里的记忆。如今记忆变动,谢公子伤了太后,皇上下旨封禁死牢,严禁任何人探视。我未曾踏入牢中,却不知那画究竟还在不在了。”

    一旁林怀恪心生困惑,下意识追问:“老师,死牢森严苦寒,何来的笔墨——”

    他话音未落,自己便先怔住了,随即脸色微白,喉间发紧。

    向延章转而看向眼底含泪的温续春,悠悠长叹一声。

    “谢公子用情至深,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幅画应是……以指为笔,以血绘就。”

    温续春猛地垂眸,泪珠砸落衣襟,细碎无声。

    傻子。

    这个傻子……

    ——

    刑部死牢,壁间长烛日夜摇曳。

    萧戾侧靠狱墙,一身囚衣单薄破败。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墙面上干涸暗沉的墨色线条,唇角凝着一抹清浅笑意。

    无论记忆更迭多少回,不管是指节溃烂,还是屈伸自如,这幅画一直都在。

    “我长到这般年岁,还从未有人为我绘过画像。你就当帮我留一桩念想,往后我拿出去,也好同旁人吹嘘一番。”

    十载光阴,她的话,他依旧一字不落记得。

    阿春。

    若可以,我多想为你画一辈子的小像。

    其实死牢的日子一点也不难熬,只是日复一日地想你。

    行刑那日,我便能见到你了,对吗?

    三日,只要再等三日。

    “阿春……”

    渴望见最爱的人,连奔赴死亡都变得欣喜。

    ——

    回春谷小院。

    殷伯侧过身,悄然抬袖抹泪。

    公子……

    他毫不怀疑,任凭世事翻覆、记忆百改,只要公子尚有一口气在,尚有一滴热血,他都会把温丫头画下来的。

    林怀恪显然也知晓萧戾的脾性,他毫不怀疑那幅画的存在,可是心中疑虑太多太多,且事关温续春的性命,只好强忍眼底酸涩:

    “即便真有这幅血画在,可刑部死牢,温姐姐如何进得?”

    “再者,之前皆是完整画轴、完整物象,如今绘于狱墙之上,无轴无物,焉知是否还能带温姐姐回到过去?”

    “谁也不知,那幅画绘的是何年何月、何种光景?若只是萧大哥臆想的虚妄场景,是否会生出未知的凶险呢?”

    “若温姐姐当真去了,又晕倒在牢中,可如何是好?”

    林怀恪说了一连串的顾虑,字字句句都凝着他对温续春的绝对真心。

    毕竟这幅未知的画,只是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却要温续春拿性命去赌。

    满室默然,无人言语。

    唯独温续春的盈盈泪光里,闪过无比执拗的灼灼光芒。

    阿昼……

    ——

    第二日一早,云寂寺小院。

    邱婶扑在院门上,透过门缝小心翼翼看向不远处的树下,见观尘还在,不由大吃一惊。

    这位师父竟然在树下坐了一夜!

    她正兀自惴惴揣测,忽见观尘扭头望向右侧,缓缓站起身来。

    邱婶心头一动,顺着门缝抬眸望去,山路尽头恰好行来一道熟悉身影。

    她不由大喜过望,忙三两下打开院门,高呼:

    “公子!”

    山路之上,正是从回春谷离开的林怀恪、向延章还有棠棠。

    此刻棠棠一手糖葫芦,一手拨浪鼓,跟在向延章身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四处打量,满眼好奇。

    “邱婶,出了些事,叫你久等了,咱们回去吧。”

    林怀恪冲邱婶温和招手。

    他要护送老师和棠棠回京。

    邱婶见林怀恪安然无恙,心头大石落了地,不忘看向缓步走近的观尘,低声:

    “公子,这位师父昨日便在此等候,是专程来寻温姑娘的。”

    林怀恪心头倏然一凛,即刻望向来人,眼底悄然拢起几分戒备。

    观尘已行至近前,双手合十:

    “贫僧观尘,与温施主算是……旧相识,冒昧前来寻访,不知温施主现下身在何处?”

    他目光澄澈坦荡,似乎并无恶意,可林怀恪却不敢松懈。

    他可不知,温姐姐还有一个僧人朋友。

    观尘洞悉了林怀恪的疑虑,稍作沉吟,索性换了话:

    “既然施主与温施主交好,那贫僧斗胆请教一事。”

    “萧戾是否本名谢寻昼,为谢凛将军之子,认萧恒为义父,只为忍辱蛰伏,扳倒萧党?”

    其实这一夜枯坐树下,他经历了一件怪事。

    他分明记得,萧戾是秋后问斩,可不知为何,记忆更迭,又变成了三日后斩立决。

    只是如此诡异之事,他无人能说,也不知与谁说起。

    萧戾的生死刑期,他离开后自会查明。

    如今,他只想要一个确凿真相。

    林怀恪不由愕然,正要追问观尘的来历。

    谁知此时,向延章缓步上前,径直颔首:

    “没错,萧戾便是谢寻昼。他蛰伏数年、背负骂名,是为忠臣洗冤,为匡正朝纲,为的是大盛的江山社稷。”

    “老师?”林怀恪侧首看向恩师,语气微紧,隐隐担忧。

    向延章却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悲悯。

    “怀恪,是时候叫天下人知晓,他的付出与大义了。”

    林怀恪眼眶骤热,重重点头。

    他再抬眸看向观尘,却不知为何,眼前的僧人神色复杂,有恍然彻悟,有难言悲怆,半点不似出家人四大皆空的淡然平和。

    “你……”

    林怀恪总觉得有些怪异,眼前之人不似温姐姐的旧友,倒更似……萧大哥的故人。

    观尘倏然回神,深深合十躬身:

    “多谢二位施主,解贫僧多年迷障。”

    一语落毕,他旋身离去。

    山风穿林而过,扬起他宽大飘逸的灰色僧袍。

    树影婆娑间,他忽然驻足,遥遥望向小院,嘴角泛起苦涩,却隐约又有释然。

    愿山间万里清风,代我致歉遥遥故人,忏我眼盲心执、错判良朋。

    此后,俗世恩怨、骨血孽债。

    当自承,自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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