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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我妻可还安好?

    第二日。

    林怀恪随向延章来到刑部牢狱。

    因心中惦念萧戾,他几乎一夜未眠,此刻袖下双手更是死死攥紧。

    刑部提牢主事亲自接待,听闻向延章要见萧戾,面色骤然一变,言语支支吾吾,迟疑着不敢应允。

    向延章一身整肃官袍,威仪自生,当下眉头微蹙,觉察出一丝异样。

    “本官奉旨预为监斩,翻阅卷宗,见供词尚有几处未明,恐有疏漏。今来覆讯人犯,当面核验口供,据实录写,以备秋审上奏,怎么,不成?”

    提牢主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大人此举自然合乎规制,只是……下官先前奉有嘱咐,任何人不得探视萧戾。”

    向延章先是一怔,随即一声冷哂。

    “国有常法。本官依法而为,便是皇上,亦当循律法而行。不知你奉何人之命,竟敢阻拦监斩官核验案情?”

    提牢主事没想到向延章如此强势,脸色暗变。

    这时,门外传来狱司闲谈之声。

    显然他们平日在此无人管束,话语便毫无遮掩,径直传入厅内。

    “那萧狗又闹着要见皇上了,今儿还吐了血——”

    “住口!”

    提牢主事面色大变,快步走到门口厉声喝止,旋即回身,窥看向延章神色。

    门外话音戛然而止,仓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怀恪心急如焚,立刻看向老师。

    向延章已神色冷沉:“萧戾要见皇上?”

    提牢主事赔笑:“大人,死囚在监,多是口出妄言,日日叫嚷面君申冤,不足采信。”

    向延章冷哼一声:“旁人尚且不论,你难道不知皇上素来留心萧党一案。倘若萧戾握有隐情待奏,被尔等无端拦阻,贻误大案,满狱上下,皆要担罪论死!”

    他负手转身,掷地有声。

    “本官现下便要入监见萧戾。若再阻拦,我当即入宫面圣,请皇上裁断!”

    提牢主事见状,心知今日是拦不住了,可他仍存顾忌,目光扫过身侧尚且年轻的林怀恪。

    “这位大人仅为会同监斩,就不必一同入囚室了。还望大人体恤,莫令下官为难。”

    到这一步,主事仍敢出言掣肘,向延章心中已然断定:暗中给他下令之人,非同一般。

    他淡淡瞥了林怀恪一眼。

    林怀恪心中了然,后退半步,躬身道:“学生在此静候老师。”

    向延章微微颔首,“也只能如此了。”

    提牢主事暗自松了口气。

    “大人奉旨覆讯,本当将人犯提至录供堂。只是萧戾近来闹腾得很,且此犯干系重大,不宜轻易移出囚房。若大人应允,可入囚房就地问话,书吏随行,当堂录供画押。”

    向延章点头:“便依你所言。”

    ……

    一重又一重牢门缓缓开启,铁锁哐当作响。

    阴寒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霉味、土腥混杂一处。

    提牢主事在前引路,向延章紧随其后,踏入幽深死寂的死囚牢房。

    萧戾斜倚在木牢栏上,形容憔悴,衣衫染着暗褐色血痕。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首望去。

    渐近的烛光里,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是向延章!怀恪的老师!

    向延章也正静静打量牢中人。

    昔日朝堂对峙,他对萧戾满心嫌恶,恨不得除此奸佞。而今知晓他一身隐忍、满腹苦衷,再看这困于囹圄的身影,心底竟酸涩难抑。

    他本是凌云之才、天之骄子。

    萧戾触及向延章的目光,心头巨震。

    他还记得往日向延章看他的眼神,满是憎恶与鄙夷。可此刻,那目光之中不见恨意,反倒藏着几分叹惋。

    莫非怀恪已经将所有内情,尽数告知向大人?

    那他此刻前来……

    萧戾余光扫过身侧的提牢主事与持卷书吏。

    若要与向延章密谈,这二人便是阻碍。

    心念一闪,萧戾忽然侧身,暗中抬手重重击向自己的胸口。

    下一瞬,一口鲜血呕出,正正好好落在向延章脚边。

    他自己则身子骤软,颓然靠回牢栏,气息微弱,一副奄奄垂绝之态。

    向延章脚下一顿,垂眸,恰对上萧戾别有深意的目光。

    这一刻,心头巨颤。

    他瞬间读懂了萧戾的用意,因为方才一路行来,他都在思忖,如何支开这名提牢主事。

    好一个聪慧机敏的儿郎!

    向延章骤然后退半步,语声急切:“提牢官!国法要明正典刑,萧戾尚待秋候行刑,若殒命狱中,你难逃刑责!还不传狱医入监诊视!”

    提牢主事也吓了一跳。

    他只听闻萧戾呕血,不曾想竟危重至此,若死囚监毙,他可是要受追责的!

    “是!下官即刻传狱医,去去便回!”

    说罢匆匆离去。

    碍事之人一走,那名随行书吏便不足为虑了。

    向延章淡淡一瞥,“本官要问询几桩隐秘内情,暂不必录写。”

    书吏常年随官办案,深谙此道,当即会意,垂手退出去。

    周遭再无旁人,向延章当即俯身蹲下,平视牢栏之内的萧戾。

    萧戾见向延章这般行事,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希冀。

    “谢公子,你受苦了……”

    向延章低低喟叹出声,望着萧戾,满目怜悯,又难掩钦佩。

    此话一出,萧戾浑身一颤。

    谢公子……

    这世间竟还会有人,唤他一声“谢公子”。

    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却分不清是欣慰,还是自嘲。

    可眼下,他有更挂念之事。

    “向大人。”

    才一开口,心绪激荡,声音便微微发颤。

    “您可曾从怀恪处得知,我妻现下境况?她……可还安好?”

    阿春从永昌六年回去后,应还在怀恪家中。

    她一定平安无事,一定……

    向延章未曾料到,萧戾身陷绝境,命悬一线,开口第一问,竟是他的妻子。

    心中一时感慨万千,不由暗叹。

    这谢公子,原是个痴情人。

    他轻轻颔首:“谢公子,我已见过令夫人了。”

    萧戾心口震颤,目光灼灼:“她……她可还好?”

    “令夫人虽已满头霜白,但容颜依旧清丽,面色尚有些苍白,谈吐举止却并无大碍。”

    向延章没有敷衍,一字一句,如实转述亲眼所见。

    他料想,萧戾应该是想听真话的。

    “满头霜白……”

    萧戾低声喃喃,脑海中骤然翻涌永昌十年太庙那一夜的场景,寒意蔓延全身。

    他分明记得,阿春的白发,本该是那一夜才生出来的……

    果然,永昌六年后的一切改变,都是阿春用气血和康健换来的。

    向延章见他神色剧变,轻声:“令夫人尚有一语,托我代为转告。”

    萧戾猛地抬眼,难掩急切,一瞬不瞬望着向延章。

    “令夫人说——”

    ……

    “如此,烦请向大人帮我带句话。”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

    字句入耳,记忆刹那飞回成婚那日,红绸摇曳,喜意洋洋。

    恍惚间,仿佛又感觉到,阿春指尖落在他面颊上,那温柔珍重的摩挲。

    萧戾缓缓垂落眼帘,热泪几欲夺眶。

    他知晓阿春话里的深意。

    他只有活下去,方能岁岁逢春。阿春是想让他坚持,想让他再等等她。

    阿春……还想救他!

    所以,她已经知晓永昌十年的一切,却还要回去吗?

    萧戾摇了摇头。

    他绝不允许。

    下一刻,他向后微微退开,隔着牢栏,对向延章郑重跪下,声音颤抖而恳切:

    “晚辈有一事相求,恳请大人助我——毁了一幅画!”

    ——

    PS:10.6今天有事,来不及写了,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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