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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读书人可以免徭役,对吧

    陆瑶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七八个穿着短打、面上敷着油彩还没来得及卸的戏班子人,被衙役们押着从后门鱼贯而入,沿着穿廊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这些人脸上红的红、白的白,有人额头上还画着一朵牡丹花,有人嘴角描着两撇胡须,正午时分还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此刻却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被铁链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走过青砖地。

    张扬恰好从值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册卷宗,迎面撞上陆瑶的目光,便站住了脚:"瞧着稀奇?"

    陆瑶朝那队人扬了扬下巴:"一早就搭台唱戏,怎么现在才带回来?"

    张扬把卷宗夹在腋下,两手一摊:"若是一早就抓人,满街百姓还不得炸了锅?那主街上少说挤了两三千人,有老有小,有抱孩子的有拎马扎的。咱们的人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戏班子锁了,万一有人慌起来踩踏了,谁担得起?"

    他朝那些人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练:"反正人早就在眼皮子底下了,跑不了。让他们唱完,老百姓也乐呵完了,散了场才收的网。干干净净,一个没跑。"

    陆瑶点了点头,心里暗叹张扬看着粗枝大叶,办事倒是滴水不漏。她又往地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脸上还残留着油彩的人已经被押进了铁门,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陈默也从值房跨出来,腰间的佩刀已经解了,正往胳膊底下夹。他看了一眼天色便道:"时辰不早了,陆姑娘你回去吧。"

    "你们呢?"陆瑶问。

    张扬翻着那册卷宗头也不抬:"排查的事我和陈默来。下午列了一份名录,得连夜过一遍,把有嫌疑的人家圈出来。"

    "耀州那边你也别惦记着,船走水路来回少说也得一天一夜,何况还要设局钓人,怎么着也得明儿下午才有消息。你今天跟着跑了一天,翻了一座山又蹲了半条船,回去歇着吧。"

    陆瑶想了想,确实没什么能搭上手的了,便点了点头:"那有消息了知会我。"

    "放心,头一个叫你。"陈默冲她摆了摆手。

    陆瑶从六扇门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街上的人流散了,戏台子也拆了,只剩下主街的青石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和半个摔碎的马扎。

    路边收摊的小贩正把竹筐往板车上摞,一家油饼摊的老板娘弯着腰在收拾炉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

    她穿过巷子,拐进自家那条窄街,远远就看见了院门里透出来的灯光。暖黄的一团,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片光晕。

    门没关严,半掩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和碗筷碰触的响动。

    她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大敞着,温如霜系着围裙从灶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出来,嘴里还在喊:"云起,筷子摆好了没有?你妹妹怎么还不回——"

    "娘,我回来了。"陆瑶跨进门槛,笑盈盈的。

    陆云起正坐在八仙桌旁低头分筷子,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好端端的,才咧嘴笑起来:"快坐快坐,饺子我一口没动,专等你呢!"

    桌上摆着满满两大盘饺子,白胖胖的,皮儿薄得透出里头青白相间的馅色。旁边搁着一碟醋、一碟蒜泥,还有一小碗温如霜自己炸的辣椒油,红亮亮的浮在碗面上。三副碗筷已经分好了,陆云起给他娘和他妹妹各自倒了半碗热茶。

    "就知道哥最好了。"陆瑶在桌边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咬了一口,鲜香滚烫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温如霜坐在对面,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忽然眼眶一热。她低头假装去拨碟子里的蒜泥,用指腹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陆瑶看见了,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握母亲的手:"娘,哥哥回来了,虽然码头的活计辛苦些,可到底每天都能回家。比起在青山村的矿山上没日没夜地熬,已经好太多了。"

    温如霜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笑着点头:"是,娘知足。娘今天包了两屉饺子,一个都没煮破,图个好彩头——往后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陆云起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腮帮子鼓着含糊道:"这饺子好吃!比矿上的糠菜饼子强一万倍。"

    陆瑶听着都心酸。

    陆云起又夹了第二个,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正色道:"妹妹,我听娘说,你自个儿考进六扇门当仵作了?"

    陆瑶点头:"机缘巧合。正巧衙门里缺仵作,李捕头给了个机会。"

    陆云起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面前的茶碗里还冒着热气,水汽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表情。片刻后他才开口:"哥没用。爹走得突然,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落在你一个人肩上……哥在矿上什么都做不了。"

    陆瑶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哥,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陆云起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惭愧,却坦坦荡荡的,"按理说家里该是我来撑着,可这三年我在矿上耗着,连家都回不了几趟。如今你跟娘在永安落了脚,还是你跑前跑后打点的。我这个当哥哥的,反倒让你劳心劳力。"

    "哥,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三年前,大伯家那个儿子陆承澜要去书院读书,束脩银钱不够,爹来跟你商量,你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名额让出去了。你那时候才十六,书读得好好的,山长还夸过你有灵气。"

    温如霜在旁边听着,筷子也放下来了,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爹那个人重情分,顾着大伯一家,总觉得帮衬亲兄弟是理所应当的。"陆瑶看着母亲,又看向哥哥,"可哥你那时候但凡争一争、闹一闹,爹未必就非要委屈你。是你自己选的,你不想让爹为难,才把路让了出去。"

    陆云起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如今三年过去了,你在矿上磨掉了多少力气?可你才十九,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没机会了?"陆瑶的声音温软下来,可每一句都踩在实处,"哥,咱们大炎朝的律法我记得——读书人可以免徭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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