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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元春夜看《奉母》诗

    甄太妃没有察觉到身后女史那翻涌的心思。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上绥宁帝那只因怒意而青筋微凸的手背,动作轻柔。

    “陛下,您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缓,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只是年老体衰,尾音里添了些许沙哑,“臣妾的心,您还不知道么?”

    陪王伴驾五十载,她太清楚这位帝王的心思。

    每一个帝王,在挑选继承人时,都会下意识地挑选那个最像自己的。

    他们总会感叹“不类己”,这是帝王骨子里那份绝对自信,甚至自负的体现。

    这也是陛下最看重皇长子的缘由。

    因为朱靖昭的行事作风,最像年轻时的他。

    可甄太妃却不这么想。

    她的想法很简单,要保住金陵甄家,保住这盘根错节、一荣俱荣的几大家族,就必须在下一轮押注里,选对人。

    如今看来,最有希望的,无非是皇长子与这位异军突起的四皇子。

    哎,可惜了,那薛家丫头的出身,终究是低了些。

    甄太妃又在心底无声一叹。

    她很清楚,此刻若是顺着太上皇的话头,流露出半点对四皇子的欣赏,只会坐实他心中的猜忌,触怒这头年老却依旧不肯放权的老龙。

    “陛下,”她轻轻握住老皇帝那只戴着暖玉扳指的大手,将那份冰凉的怒意,一点点用自己的体温捂热,“臣妾自然没有改变将元春指给靖昭的打算。也只有靖昭,才配得上元春这等品貌的女子。”

    她先是顺着绥宁帝的心意道。

    见他紧绷的面部线条稍稍和缓,她才话锋一转,声音愈发轻柔,仿佛只是寻常的枕边闲话:“只是……皇帝将四位皇孙送入六部观政的诏书,眼下还未发出。咱们这边,就急着给靖昭指了元春,这桩婚事,是不是太打眼了些?”

    绥宁帝身子一顿,那双因猜忌而变得浑浊的眼,重新清明了几分。

    甄太妃这话,点在了最关键处。

    他与老三之间,已经就皇储一事达成了默契。

    老三用京营节度使兵权上的让步,换取了他在立储一事上,不再独尊朱靖昭这个长孙。

    而结果就是四位皇子同时入部观政。

    这本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换。

    可若他前脚刚默许了“四子并列”,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将为安抚王子腾的勋贵嫡女指给大皇子。

    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这等于是明晃晃地告诉老三:我虽然答应了你的条件,但我心里认定的皇太子,依旧只是你大儿子。

    以老三那外柔内刚的性子,届时会做出何等激烈的反应,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的意思是……”绥宁帝的声音缓和下来,帝王的威压也渐渐收敛。

    “臣妾的意思是,不急。” 甄太妃终于放缓语气,委婉道出心中打算,“此事不妨暂且搁置。待几位皇孙于六部历练一段时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另行计议也不迟。”

    她这番话,既保全了绥宁帝的面子,又巧妙地将“立刻决断”变成了“观察后再决断”,为自己,也为身后几个家族,争取到了观察腾挪的时间。

    绥宁帝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靠回软榻,高大的身躯再次陷入柔软的靠枕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扳指。

    绥宁帝不得不承认,甄太妃说得有道理。

    当今天子毕竟是老三,为他选皇太子,多少也要顾及他的感受。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紫金香炉里,伽罗沉香燃烧时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缓缓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这事,就先缓上一缓。”

    甄太妃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

    她站起身,亲自为绥宁帝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柔声道:“夜深了,陛下也该安歇了。”

    绥宁帝由着她搀扶,两人相携着,缓缓朝着寝殿踱步而去,那道珠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麟德殿偏殿,瞬间空旷下来。

    只留下贾元春一人,还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了的精美雕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端庄得不见半点波澜的杏核凤眼,此刻却像一汪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良久,她挪动着早已僵硬的脚步,一步步走到那张紫檀书案前。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幅墨迹淋漓的《奉母》诗上。

    “人闻无此乐,此乐世中稀。”

    贾元春伸出纤纤玉指,隔着寸许的距离,轻轻描摹着那风骨天成的字迹,星眸之中,光影变幻,再不复方才的平静。

    次日清晨,大明官场的沉寂被一道明黄圣旨劈开。

    延景帝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二品以下官员调动,依例无需交由太上皇朱批。

    圣旨一出,直达吏部。

    鸿胪寺卿苏弘谨,擢拔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官场水深,这道圣旨砸进水里,底下的暗潮已翻江倒海。

    满朝文武谁看不明白?

    四殿下前脚刚写了首孝感天地的诗,后脚天子便提拔了四殿下的外祖父。

    他背后本是清冷边缘的苏家,终于要正式入局了。

    苏家在长安城南柳巷的宅子不大,三进三出,既无雕梁画栋的阔气,也无颓败寒酸的窘迫。

    门楣上只挂一块黑底金字的“苏宅”匾额,连官衔都没刻。

    这是苏弘谨入京为官二十余年,一直恪守的规矩。

    苏府门庭前,往日门可罗雀,今日天刚擦亮,便早早候着几辆递拜帖的马车。

    左邻右舍路上碰见,原本只是点头之交,如今一个笑得满脸堆花,恨不得攀亲道故。

    府内下人步履轻快,洒扫庭院的扫帚挥得格外带劲,面上皆挂着喜气,管家采买时腰杆挺得比往日直了不少。

    苏弘谨将这些看在眼里,并未言语,只把那十几张拜帖锁进书案抽屉,一张也未回。

    如此过了几日。

    这日卯正刚过。

    苏弘谨一身崭新的从三品朝服从正房出来。

    他瞧着五十出头,身形清瘦,面长眉目温和。

    左佥都御史的獬豸补子绣在胸前,分量不轻,可穿在他身上,反倒被那股子温吞气度压了下去,看着仍像个寻常文臣。

    他步伐不急不徐,朝二门走去,轿夫已在外候着。

    刚跨出垂花门,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身形清挺修长,穿一件石青色素面直裰,腰间只系一条墨色丝绦,脚下蹬着双干净的皂靴。

    面皮白净温润,眉目清隽,瞳光灵动,正急匆匆往外走,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苏弘谨的脚步停了。眉头皱起来。

    苏珩。他唯一的儿子。

    “又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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