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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货到手

    海水漫过脑袋,嘴巴立刻尝到咸腥味,即便林要武紧闭嘴巴。

    憋着气,闭着眼。

    手贴着冰冷礁壁石洞慢慢摸索,手伸进去,果不其然,礁窿弯弯绕绕,第一次尝试下什么都没够到。

    还要更里面?

    浪一阵阵撞在礁石上,也推着林要武的身子轻轻摇晃。

    不但要对抗向上的浮力,还要保证自己不漂走。

    林要武身为疍家人,在水中静态的情况下能憋气两分钟,但下潜在海中要用力的情况下,只能一分多钟,或者是更短。

    海中时间过得非常快,三四十秒晃眼就过去了。

    浮上海面换气。

    “要下潜得更深一点,至少要让半个身子探进篮球大小的礁石洞里。”

    多存了两口气,林要武再度下潜。

    “还真是不见浪拍碎在礁石上,不肯调转艇头,摸不到就是摸不到啊!”林建军瞧见林要武换气,本来想开口制止,但动作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开口。

    第二次尝试,林要武脖子卡在礁石上,粗糙又滑溜的质感硌得脖子有点疼。

    不可能把脑袋探进去,那太危险了,如果在海里被卡住,即便是林建军在上面也难救。

    如果不是有宝珠让他拥有能够和整个大海的动物对话的能力,他是绝对不会这样下海的。

    就这样两三趟,心肺缺氧、恢复、再缺氧,对体力消耗太大。这样干,连出工的力气都可能被榨干。

    “难怪建军哥这样的老水手都不会这样做,但我——讨到了。”

    摸到了形状应该是大响螺,长得像小号也叫管角螺,螺壳肩角的棘刺清晰可见。

    不能强行拔下来,万一把螺肉给拔烂了会跌价。

    林要武及时地想起此事,用小撬铲大响螺。

    小撬是竹制的小铲子,一点点把吸附在礁壁的大响螺取下来。

    动作要慢,也要快。

    慢是不能伤了大响螺,快是当前已过去六七十秒,林要武感觉自己最多还能支撑二十多秒。

    “你吸得也太紧了,我不过就是想要你的命去换点钱,你吸这么紧干什么?”

    不能再上去换气,大响螺自保的方式是更用力地吸住礁壁,紧接着向更深处移动。

    现在浮上海面,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两分钟。

    即便贝类蠕动速度缓慢,但也足以向礁窿的更深处挪动二三十厘米了,那样手就真的够不到了。

    怎么比普通的响螺吸附得还要紧?

    难不成真是撞了龙头柱,海龙王生气了?突然一个荒谬的想法钻入林要武脑海。

    不可能,绝不可能!

    都重生了,就是回来改变一切的。

    “拿来吧!”林要武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一铲,终于把大响螺取下。

    紧紧握住,快速浮出海面之后,林要武把大响螺装到自己的竹篓里。

    林要武榨干体力回到小舢板上。

    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心肺快要爆炸了,林要武拎起竹篓,这一切都值得。

    “都告诉你了,不要这样做,就浮着摸点东西就不错了。腿伸直,不要绷着,容易抽筋。”林建军也返回到自己的小舢板上。

    不行,好不容易有上进心,累了什么都没捞到,受到打击又和以前一样变成烂仔怎么办?

    必须要鼓励两句。

    林建军想着,不过他也不会夸人啊,“咳咳,累是正常的。而且你能潜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就比我年轻时差一点了。不要灰心,跟着我摸点小蟹小贝。”

    “我摸到了一个响螺。”林要武从竹篓里拿出来。

    “噢,响螺啊,那还不错……”林建军双眼直了,声音突然抬高,“怎么这么大?!”

    完全不符合他这个老水手的认知啊!

    “要武这是你今天摸到的?”林建军失声,“这有一斤了吧!”

    林建军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要武手中的响螺,大概二十多厘米长,十多厘米宽。

    “差不多一斤,”林要武点头,这宽度,基本是家用抽纸的长宽了,拿手上沉甸甸的。

    “大货,要武你这是什么运气,第一次来远礁这边讨小海就搞到这种大货!大响螺要长大这么大,起码要长个七八年!”

    光是这大响螺,此次讨小海就大赚了。

    “可能是海龙王保佑吧。”林要武回答。

    “什么运气,这种大响螺,一般只有大潮汛才有机会讨到,我还没听说过大队里有人在平时也能摸到这种大货!”

    日常的退潮,叫小潮汛,大概是海水退到距离岸边二三十米左右,露出滩涂和低矮礁石。

    大潮汛大概是一月两次,海水会退出去八十米,持续两三天。

    而林建军当初摸到岩龙虾就是在大潮汛期间。

    小潮汛有次收获,运气好得不像正常人!

    “要武这下好了,医疗费能还上了!”林建军替对方高兴。

    不够,还不够,家里需要更多钱,林要武的目标可从来不是还欠账。

    林要武把大响螺放好,十米内还有“中货”,比大响螺发出的声音小一点。

    “建军哥,再摸一回再回去吧,现在时间还早。”林要武也差不多缓回来,四肢虽然有点笨重,但还是能动的。

    想要沾点好运的林建军也行动起来。

    大概过去一个小时,林要武利用宝珠在找到了好东西……

    这个水下礁的位置真隐蔽。

    藏得很好,当你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找不到了,啦啦啦,找不到我。】

    【你才是挑战者,你是第十三个挑战者,从来没人摸到我们。】

    【别过来,别过来】

    林要武往礁石的前后左右分别探手,探出来了。

    “还以为是鲍鱼,没想到是笠螺。”

    “好像不便宜,比同等大小的鲍鱼要贵得多。”林要武记得笠螺被老乡们叫做石鲍,就因为长得很像。

    礁石群背浪的暗面找到了一片连着的笠螺。

    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

    【退退退,他们死得光荣】

    【你们是一个伟大的螺,为我们争取到了活路。】

    笠螺都是话唠吗?可话唠好啊!林要武万万没想到,居然后面还有一片更大的。

    我是,都是我的!

    一个一个都是我的钱!

    动力相当强,林要武随身携带的线网都装满,还要把东西放回竹篓才行。

    而林建军最大的收获是两只苗鲍,就是小于六厘米的鲍鱼。

    看着来来回回的林要武,林建军连自己摸货的心思都没有了。

    又发现了大响螺?

    干脆过来看看,林建军游过来。

    这事……

    “还摸到了将军帽?”

    “这份量……八九斤了吧?!”

    “你捅到将军帽的老窝了吗?”

    笠螺外型就像将军帽子,粤西人都称呼为将军帽。

    林建军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这个新手,比他这个老水手还要厉害。

    “海龙王保佑。”林要武说。

    扯淡!你昨天还用龙头柱和海龙王发血誓,现在誓言都还没兑现,海龙王怎么保佑?

    一次摸起大响螺可以是运气,但两次就不能单纯用运气好来形容了。

    更何况……

    “将军帽就喜欢躲在非常偏的石缝里,贴得紧。”

    “关键是摸起来还和石头差不多,能找到绝对是真本事!”

    “这么多将军帽,我们整个大队讨小海,都找不到这么多。”林建军说。

    寻将军帽人再多也没用,林建军的话也是事实。

    没有宝珠,要搜刮笠螺简直是在大米碗里找糯米。

    这才到哪,有宝珠,他能找到更多,林要武想着。

    林要武说:“这边应该还有点,建军哥你也可以去看看。”

    还有?

    没任何考虑,林建军朝着林要武指的方向,潜下去。

    本来很累了,但可以挣钱发财,林建军又瞬间来力了。

    这就是,你给我百斤重物我提不动,你给我百斤黄金,我健步如飞,还能大跳。

    来回三四次,林建军起码也讨了两斤。

    “我的阿娘咧!大队好几年都没听人说发现这么大一片的将军帽群了。”

    “要武,这次我占你的便宜了!”林建军道谢。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麻烦建军哥,我说了一定会好好报答的。”林要武说,“从向海龙王发血誓起,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办到。”

    “硬!”

    之前是听林要武说报酬什么的,但都没当真,家都过成这样了,还报什么酬?

    你要能三天内把药钱还上就是海龙王不计前嫌。

    是真没想到,他也能收获如此巨大!

    可没曾想,真的得到这么大的便宜!

    “他真的是有讨小海天赋的……”林建军看着自己竹篓里的将军帽。

    两人把小个和崩壳的将军帽扔回海中之后,林要武看了看天色,还要把东西出手,去镇上还要时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渔业浅海小队主要的业务就是照顾蚝田,所以上工和天色没什么关系,必须等退潮。不过林要武是根据天色估摸时间,也大差不差。

    两人解开锚石,离开这片礁石群。

    回去的路上,林建军突然小声地说,“要武,这片礁石群知道的人很少,不要告诉太多的人。人一多,好货就没了。”

    “我知道建军哥,你带我来这个好地方,我肯定不告诉别人,就要偷偷自己发财。”林要武回应。

    天色更亮了些。

    登上了小队长梁冬的住家艇。

    艇身桐油刷得密实,中舱顶还是拱形竹篾篷,篷是可推可卸的。平时风平浪静,就拉开,中舱也能透透风。

    两个壮劳力的住家艇,比起林要武家那破破烂烂的地方,要好太多了。

    “如果我家屋里是拱形竹篾篷,保持通风的情况下,云娟的伤口会好很多。”林要武心想。

    梁冬四十多岁,但常年劳作,看上去像五十多岁,身子骨还算硬朗。

    生产队的小队长是小队自己选的人,都是各小队威望高的老渔民。这点和大队长不同,就拿他们这个大队的队长来说,直接是公社提拔的退伍海员。

    “你来干什么?”梁冬看见林要武,立刻没了好脸色。

    “队长我来开个证明条,想……”

    “想什么想,林要武我告诉你,你真的不认阮红珠这门转房?你是真想要逼死她吗?她娘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梁冬打断。

    不认……有这回事?林要武想不起来了,不过他是记得自己当时确实是非常不待见家嫂。

    “队长,不是转房的事,云娟在蚝田受了伤,所以我来请一个病工。”林要武说,“然后我今早去趁海,海龙……运气好,讨到了点东西,想要送去水产站。想请队长开个证明。”

    “你?”梁冬上下打量着林要武,目光写满了不信任,特别是看到竹篓里海草下面的大响螺……

    数不清的将军帽,梁冬连问两次,“讨小海?”

    小队长脸上的怀疑更加浓烈。

    从动作到神情,小队长都表达出:你这是从什么地方偷盗的东西。

    “队长是真的,我今天带着要武去讨小海。海龙王保佑,要武讨到了大货。”林建军说,“昨天医病,欠了阿医一些钱,把东西上交给水产站,肯定就能还了。”

    如果今天不是林建军在这,梁冬肯定不相信,一个飞仔会突然讨到大货。

    但认识林建军的梁冬知道对方是什么性格,林建军肯定不会跟着林要武去做什么坏事,也不会胡说。

    “不要说什么海龙王,被治保组听见你有你好受的!”梁冬说,然后再扭头看着林要武,“你家女人怎么样了?”

    “用了药,好多了,可能要休养几天。”林要武回答,“昨天杨慧嫂告诉我,如果再晚一点,云娟腿可能就保不住了。也就是在昨天,我感觉到我之前做错了,决定重新做人。”

    梁冬没说话,但从他眼神能看出,他明显没当回事。

    毕竟林要武前一段时间的表现大家都知道,为了喝酒不出工,他做了些什么蠢事,身为小队长的梁冬也一清二楚。

    “证明我可以给你开,病工——我们小队的总工分不多了。需要今天下午去看看才能决定开不开。”梁冬说病工可以获得的4工分不是凭空出现的,小队每年卖渔获给水产站得到的钱,除以全队总工分,才能算出每1个工分能兑换多少钱。

    比如生产队一共有50000工分,集体卖海产总收入是500元。那么1工分就等于1分钱。

    生产队在年初会预先在集体总工分池里预留百分之三左右,当作公益补助工分。

    上交的渔获少了,那么工分就不值钱,购买口粮就需要花费更多工分,留下来的公益补助工分就少,一旦耗完就不会再批病工。

    “明白,多谢队长。”林要武知道这不是在难为人,因为工分少,本质是小队穷。

    “证明开了,水产站收不收,看你自己。”

    梁冬从旧工分簿上撕下一小块没用过的空白页,用蓝色墨水的钢笔写。

    [证明

    本队社员林要武,工余落海讨小海,徒手摸得大响螺、将军帽,系个人副业收获,不属集体渔获,准许交水产收购站收购。

    浅海连家艇小队(盖章)

    队长:梁冬

    1972年7月11日]

    “林要武,不要丢了你哥林要文的脸。讨小海靠运气,始终是走不长的。”梁冬把证明给了他。

    “队长,我以后一定好好出工做事。”林要武说。

    把证明条子给他之后,梁冬就不再理会林要武,倒是和林建军打了招呼。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梁冬喃喃自语,“林家的运道可能都在他这次的讨小海里了。”

    无论是大响螺,还是那么多将军帽,梁冬这个小队长也眼红啊!

    能被选举为小队长,梁冬性格也是厚道的,可即便是这样也难以避免。

    他只能说压抑住了自己询问位置的欲望。

    疍民规矩要遵守,“进货”的地方属于秘密,发财的道路,问都不能问!

    拿到证明条,林要武和林建军马上离开。

    去小镇还是要走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先把小舢板停在岸口,然后靠双腿走。

    要知道,如今交通是基本靠走的,交流是基本靠吼的。

    得加快脚步,因为海鲜死了是卖不上价格的。

    而目前疍民的保存手段太弱,只是在竹篓底部铺上一层吸饱海水的海草,再把小响螺、将军帽平铺多层,每一层都这样做,最后盖一层同样浸过海水的海草。

    每隔十几分钟,都要随手掬一点海水淋在海草上。

    一个半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林要武脚步很快。

    “队长这次虽然不相信你,不过你以后好好把屋里顾好,迟早会知道你改邪归正了。”林建军说。

    哦,林要武回过神,这是对方担心自己被小队长的态度打击到?

    并不是的,林要武也只是借此机会,把自己接下来要改邪归正的消息放出去。

    以后行为有什么改变,也顺理成章了。

    路上林建军对竹篓里的小响螺和将军帽很是关注,比林要武还担心。

    林建军自己抓着的杂鱼杂贝,只是打算拿回去改进伙食的,但一两斤将军帽那是可以换钱的!

    “建军哥不用这么紧张,”林要武看着左顾右盼的林建军说。

    “你这可是好东西,不能被人看见。”林建军背着竹篓眼神和做贼一样。

    靠近镇子,人一多他就更紧张,握着竹篾带的手更用力了。如果不是林建军手上都是老茧,这么用力早就被划出口子了。

    可是……这样的姿态,不是更吸引人注意吗?

    “先拿到第一桶金,水产站是真不划算。”林要武心里想着。

    镇上的水产站非常热闹。

    泥砖瓦房,外墙刷白灰,有红色标语“发展渔业生产,支援出口创汇”。

    建在码头石堤边上,比起其他房子是相当气派。

    气派归气派,但因为常年被海风侵蚀,墙脚有些发黑,石梯缝也长出了青苔,整栋建筑都被岁月侵蚀得留下了痕迹。

    【博贺渔业公社水产收购站】

    林建军经常来这里,但今天来却非常紧张,因为以前都是代表小队把渔获运过来的,身边有队长跟着,但今天他们自己来……

    “要武,这真能卖出去吗?我们就这点东西,水产站真的收私人的东西吗?”林建军说。

    水产站基本上是不收私人东西的,所以林要武要用点小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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