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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西班牙人俱乐部

    周四一早,沈砚换了身本地人的衣裳——粗布衬衫、宽腿裤子、一双旧皮靴,把头发往帽子里一塞,对着旅馆走廊的镜子照了照,像个跑码头的混血小工。福尔摩斯留在旅馆跟罗哈斯碰头,沈砚一个人去了西班牙人俱乐部。

    上午的俱乐部比下午冷清,吧台后面只有个老头在擦杯子,角落里坐着两个看报纸的。沈砚要了杯苦艾酒,坐吧台边上慢慢抿,拿眼睛扫后门。帘子没拉严,留了条缝,能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铁皮门旁边墙上钉着块木板,上头挂着几把钥匙,其中一把黄铜的,比别的都大一圈。

    沈砚坐了一个钟头,见伙计往后院端了两趟酒、一趟咖啡,每回推铁皮门都用同一把黄铜钥匙。他记住了钥匙挂的位置,又坐了会儿,起身结账走人。

    出了俱乐部拐进旁边巷子,绕到后院那侧。院墙两米来高,墙头砌着碎玻璃,但靠巷子深处有棵老梧桐,枝杈伸到墙头上,踩着树干能翻过去。沈砚拿步子量了量巷子宽度,又看了看马厩棚顶的方向,心里有了数。

    回旅馆跟福尔摩斯一碰,福尔摩斯说罗哈斯昨晚上又查到一条:门多萨城里有个走方郎中,专给码头和货场上的工人看外伤,上礼拜被人叫去费雷拉仓库出了一趟诊,回来跟人说“打坏了一个老家伙,骨头没断,皮肉伤不轻”。罗哈斯塞了两块钱,郎中把出诊的地方说了——仓库后院靠墙第二间棚子,平时放草料,里头有张行军床。

    “J.L.还活着。”沈砚松了一口气。

    “活着,但被关着。米格尔没把他送警署,说明不想让官方插手,八成想自己问出点什么再处理。”福尔摩斯把罗哈斯画的仓库草图摊开,“明天周五,米格尔下午两点去俱乐部打牌,巴尔塔萨傍晚去买料。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有两个钟头空当,仓库那边只剩两个看门的和喂马的小工。”

    “俱乐部这边呢?”

    “米格尔进了牌室,后院的伙计会松下来。罗哈斯说周五下午俱乐部后院只有个老马夫在,负责给客人的马添料,别的人都在前头伺候牌局。”

    沈砚把上午摸到的情况说了:后门钥匙挂在走廊墙上,黄铜那把;巷子深处梧桐树能翻墙进后院;马厩后头那间小屋从马厩穿过去就到,门朝北开,窗户堵着草帘子。

    “分两路。”福尔摩斯拿铅笔在草图上划线,“明天下午两点,米格尔进牌室之后,我从巷子翻墙进后院,摸进马厩后头的小屋拿账本。你从前门进俱乐部,坐吧台喝酒,盯着牌室动静。万一米格尔提前散局或者有人往后院来,你在前头给我信号——就说‘再来一杯苦艾酒’,声音大点,我在后院能听见。”

    “你一个人翻墙?”

    “一个人利索。你翻墙动静大,靴子踩碎玻璃就全完了。”

    沈砚没争。福尔摩斯爬墙翻窗的本事他见过,在里斯本追一个偷信贼的时候,这人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踩着雨棚落地,连声都没出。

    “拿完账本之后呢?”

    “从马厩后墙翻出去,那条巷子通到隔壁街,我在街口等你。你从前门出来,绕到街口跟我会合。账本到手就不管货了,直接去车站坐夜车回布宜诺斯艾利斯。”

    “货呢?”

    “账本比货值钱。J.L.在信里写得明白,账本上记着整条线的进出和分成,拿回英国就是铁证。货截不截得住另说,账本不能漏。”福尔摩斯把草图叠好揣进兜里,“另外,明天顺手把J.L.弄出来。他被关在仓库后院,跟俱乐部这边隔两条街,得分头办。”

    沈砚皱眉:“两件事同时办,人手不够。”

    “罗哈斯明天下午带两个便衣在仓库外围等着。你从俱乐部出来之后直接去仓库后墙,跟罗哈斯会合。我从俱乐部拿了账本翻出去,绕到仓库正门。巴尔塔萨买料走了之后,正门只剩一个看门的,我跟罗哈斯前后一夹,把人按住,进去把J.L.抬出来。动作快的话,前后用不了一刻钟。”

    “米格尔那边呢?他打完牌出来发现账本没了、人也没了,不得追?”

    “所以得赶在他散局之前办完。他打牌打到天黑,我们下午三点动手,四点半之前撤干净,他六点散局出来,我们已经在火车上了。”

    沈砚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不出大毛病,就是每个环节都卡得紧,一环出岔子后面全乱。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货随时可能翻山,账本在米格尔手里多搁一天就多一分被转移的风险。

    “中。”沈砚点头,“明儿按你说的办。”

    周五下午一点半,两人分头出门。沈砚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西装,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进了俱乐部要了杯苦艾酒坐吧台边上。两点整,米格尔·费雷拉推门进来,四十来岁,矮壮身材,穿一身灰格子西装,戴顶宽檐帽,身后跟着巴尔塔萨。吧台老头赶紧迎上去:“费雷拉先生,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米格尔嗯了一声,带着巴尔塔萨进了牌室。帘子掀开时沈砚瞥了一眼,里头已经坐了三个老头,桌上摆着牌和酒杯。

    沈砚慢慢喝酒,拿眼睛瞟后门。两点二十,前头伙计端了壶咖啡往后院走,铁皮门推开又关上,黄铜钥匙挂回墙上。两点四十,后院老马夫牵着一匹马从后门出去遛弯,帘子晃了晃,后院没了动静。

    沈砚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再来一杯苦艾酒。”

    吧台老头应了一声,转身拿瓶子。沈砚盯着后门,心里数着数。数到六十,铁皮门那边没动静。数到一百二,还是没动静。他手心开始出汗,又要了第三杯。

    三点差十分,铁皮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沈砚抬眼看去,门缝开了一条,又合上了。那是福尔摩斯发的信号——进去了,没出事。

    沈砚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牌室里米格尔正跟人争牌,嗓门扯得老高。沈砚听了两句,大概是米格尔手里一把烂牌赖账,对面老头不干,俩人吵吵起来。沈砚心里一乐——吵得越久越好。

    三点一刻,铁皮门又响了一声,这回是关严实的动静。沈砚又等了一刻钟,估摸福尔摩斯已经翻出后墙了,起身结账。吧台老头收了钱,沈砚不紧不慢走出俱乐部,拐进旁边巷子,一路小跑绕到仓库后墙那条街。

    罗哈斯果然在街角等着,身边两个便衣,一个蹲着系鞋带,一个靠墙嗑瓜子。见沈砚来了,罗哈斯迎上来压低嗓子:“巴尔塔萨刚走,正门剩一个看门的。”

    “福尔摩斯呢?”

    “还没到。他说从俱乐部后墙翻出来直接绕这边正门。”

    话音刚落,巷子口闪出个人影,福尔摩斯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账本到手,三本,全在小屋柜子里锁着,锁头拿铁丝捅开的。”他把布包往沈砚手里一塞,“你拿着,别丢了。我跟罗哈斯去正门,你从后墙翻进去接J.L.。”

    沈砚把布包揣进怀里,绕到仓库后墙。墙不高,两米出头,墙头没碎玻璃,踩着墙根的草料垛一撑就上去了。翻进后院,靠墙第二间棚子门虚掩着,推开一看,J.L.躺在行军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胳膊拿布条吊着,见沈砚进来眼睛一亮。

    “沈医生。”

    “能走不?”

    “能。腿没伤,就是胳膊挨了一棍子。”J.L.坐起来,拿右手撑着床沿,“米格尔前天来问了一回,问我在替谁干活。我说我是里斯本来的货运代理,查一笔丢了的货。他信了八成,没动真格。”

    “账本拿到了。走。”

    沈砚扶着J.L.出棚子,绕到后墙根,托着他翻过去。罗哈斯在外头接应,把人扶上等在路边的马车。福尔摩斯那边也顺利,正门看门的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嘴拿布条堵了,捆在门房里。四个人上了马车,罗哈斯赶车往车站跑。

    到车站刚好赶上四点二十的快车。沈砚买了四张票,把J.L.扶进车厢,福尔摩斯拎着布包跟进来。火车启动的时候,站台上的钟正好敲四点半。

    J.L.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米格尔五点半散局,发现账本没了,肯定追。但他不知道我们坐火车走,八成以为往矿场方向跑了。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福尔摩斯把布包打开,三本皮面账本摊在小桌上,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货量、经手人、分成数。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最后一笔——下个月十五号,矿场出一批成品,走圣克鲁斯号运里斯本。莫里亚蒂亲自押船。”

    沈砚凑过去看。下个月十五号,距今还有二十来天。

    “来得及。”沈砚说,“回伦敦把账本报上去,让苏格兰场在里斯本截船。”

    J.L.摇了摇头:“没用。莫里亚蒂在伦敦警界有眼线,你报上去,他当天就知道。”

    福尔摩斯合上账本:“那就绕过苏格兰场,直接报内政部。”

    “内政部也有他的人。”J.L.拿右手揉了揉脸上的淤青,“莫里亚蒂这二十年不光在南美铺线,伦敦那边从警署到海关都有人。你从哪儿报,他都能提前知道。”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火车在暮色里往东跑,窗外安第斯山的影子越来越淡。

    沈砚忽然开口:“船到里斯本之前,先截货。货在海上,他岸上的人再多也够不着。把货截了,账本往船上一放,连人带赃一起扣,他岸上的人想动也来不及。”

    福尔摩斯想了想,慢慢点头:“海上的事,得找海军。”

    “里斯本港外有英国巡洋舰吗?”

    “有。直布罗陀舰队派一艘过来,两天航程。”

    J.L.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数字:“下个月十五号,圣克鲁斯号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装货出发。如果海军在拉普拉塔河口外头截,船还没出南美海域,莫里亚蒂在伦敦手伸不到那么长。”

    沈砚看了福尔摩斯一眼。福尔摩斯把账本合上,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先找霍恩,让他通过英侨警署给直布罗陀舰队发密电。不走伦敦,走直布罗陀。”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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