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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1章 剑痕不愈

    八极剑苑,死一般的寂静。

    那道白痕早已散尽,八重剑阵却依旧在低低的颤鸣,如一群受惊未定的兽,久久不敢抬头。

    “清影!”剑音破空,画浮沉的身影几乎是撕开空间而至,玄色神袍上还带着未散的剑阁茶香。他之后,天枢、天璇、开阳、玉衡……折天七剑尊接连现身,七道磅礴剑意交错落下,却又在触及八极剑苑的那一刻,不约而同的收敛下去。

    因为他们的剑,也在颤。那是源自剑身最深处的一种本能瑟缩,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畏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那是……”开阳剑尊瞳孔收凝,目光扫过剑阵空间,却寻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何人在此施剑?竟能惊扰八极剑阵至此?”

    画清影半跪于画彩璃身侧,玉指依旧点在云澈的眉心,温和至极的玄息缓缓渗入。她背对着所有人,青丝垂落,看不清神情。

    “清影?”画浮沉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几分。

    “彩璃修习折天第五剑,剑意初成,引动剑阵共鸣,云澈靠得太近,被剑威所伤。”画清影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没有丝毫起伏。

    画彩璃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美眸中闪过一瞬的茫然。

    “剑阵异鸣,是我收剑不及所致。”画清影缓缓起身,转眸看向七剑尊:“诸位剑尊,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七剑尊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剑仙之言,在折天神国从来不需要第二遍。

    他们退去之时,玉衡剑尊的脚步微微一顿,回眸望向昏迷中的云澈,眉间掠过一抹深隐的疑色……但也仅仅一瞬,便随众人消失于剑辉之中。

    画浮沉没有离开。他看着画清影,看了好一阵,视线才下移,落在她垂于身侧的右手上。

    那里,一滴血珠刚刚滑落指尖,无声的坠入地面的剑纹之中。

    “你受伤了。”画浮沉皱眉道。

    “小伤。”画清影收起手,淡淡道:“先带他回去,彩璃快要哭碎了。”

    画浮沉不再多问。

    ……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有一道白痕。它安静的悬在那里,不长不短,不明不暗,仿佛天地间一道本就该存在的裂缝。

    云澈的意识缓缓靠近,在触及它的前一瞬间,被一股柔和的白芒挡回。

    “别碰。”黎娑的声音,比平时急了数分。

    “……我在哪里?”

    “你的魂海。”黎娑道:“那道痕,是你方才那一剑在你魂海里留下的。它在吞噬靠近它的一切……包括你自己的意识。”

    半晌,云澈才发出有些虚浮的声音:“我刚才……做了什么?”

    “你斩出了太墟剑。”黎娑的声音转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者说,是太墟剑借你的手,斩出了它自己。”

    那四句剑诀在魂海之中缓缓流转,比他初得之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遥远。

    他记得那一瞬间。一滴水珠覆满视野,世界在其中收缩成一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声音,没有剑阵,没有彩璃与画清影,没有他自己。

    只有“空”。而他的手指,就那么点了出去。

    “我的玄气,被抽干了。”云澈低念。

    “一瞬之间,一丝不剩。”黎娑道:“若你不是始祖圣躯,若你的光明玄力没有本能护住心脉,此刻的你,已经是一具碎成粉末的尸体。”她的声音一沉:“云澈,你驾驭不了它。至少现在,你完全驾驭不了它。”

    “我知道。”云澈回应的平静,魂海却泛起阵阵难以平息的涟漪。

    诛天剑诀。始祖神铭刻在末厄魂基里的剑诀,连另外三位创世神都碰不到。末苏藏了三百万年,拿它换走一枚对自己毫无用处的鸿蒙生死印。

    他参悟六个时辰一无所获,却在一滴水珠前,莫名其妙的斩出了一剑。

    而这一剑,斩在画清影面前。

    “她看到了。”云澈道。

    “是的,她看到了。”黎娑重复。

    “大神官一眼便认出了我身上的浮屠之力。”云澈的声音逐渐冷下来:“而画清影……是深渊剑道的至高者。她若认出这一剑的根源出自诛天,再联想到浮屠之力……”

    诛天太子末苏,创大道浮屠诀,修折天九十九剑。

    一个来历不明的“织梦神子”,身负浮屠之力,又斩出了诛天之剑……但凡足够聪明的人,都会将这些碎片拼向同一个方向。

    而画清影,比任何人都聪明。

    “……还有一件事。”云澈的魂息微微一凝:“那道窥视。我斩出那一剑的刹那,它退了。”

    黎娑一怔:“为什么?”

    ”云澈道:“我也不清楚,它不是消失,是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

    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哭肿的眼睛。

    “夫君!”画彩璃几乎是扑上来,却又在即将触到他的那一刻生生停住,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唯恐碰碎什么。

    云澈望着她,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笑:“哭成这样……被姑姑看到,又要说你没有半点神女的样子。”

    “我才不管!”画彩璃终于落下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的心跳,眼泪又一次簌簌落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身上一点玄气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

    后面的字,她死死咬住,不肯说出来,就像那日他说“假如我遭遇不测”时,她咬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口。

    “我没事。”云澈抬起手,动作还有些迟缓,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只是看你们练剑看得入了神,一时贪心,想学学姑姑的样子……结果把自己学晕了。”

    “你还说!”画彩璃抓住他的手,又气又心疼:“姑姑说你被剑威反噬,浑身上下崩开了一百多道血口……那种时候,你学什么剑啊!”

    “好好,不学了。”

    “以后不许偷偷自己学,你要真想学,我让姑姑单独教你!”

    “好,不许。”

    画彩璃这才稍稍止住眼泪,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似要用自己的温度,把他身上流失的那些全部补回来。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画清影走进来,青衣素影,步履无声。

    “彩璃。”她开口:“你父神在剑阁等你。去吧,告诉他云澈已经醒了,让他安心。”

    画彩璃下意识的握紧云澈的手:“可是……”

    “我有话与云澈说。”

    画彩璃一怔,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云澈。云澈向她轻轻点头。

    “……那我很快就回来。”少女终于起身,走到殿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才不舍的离开。

    殿门合拢,一层无形的剑意结界无声覆下,将整座寝殿与外界彻底隔绝。

    画清影没有坐下。她站在离榻边三步之外,就那样静静看着云澈,清眸如寒潭,不辨情绪。

    云澈撑着身体,缓缓坐起,向她垂首:“让姑姑费心了。”

    “那一剑。”画清影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开口,短短三字,如剑出鞘:“从何而来?”

    云澈抬眸,与她对视。他在魂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回答。师父所授,误打误撞,剑阵共鸣,彩璃的剑意引动……每一种都可以说得天衣无缝。

    但面对这双眼睛,他忽然清楚的意识到……任何一个过于完美的谎言,都会被她一眼刺穿。

    “我不知道。”他说。

    画清影的眉梢,几不可察的一动。

    “师父曾在我面前挥过一剑。”云澈缓缓道,声音很轻,像是在打捞一段沉在深处的记忆:“只有一次。那时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那一剑过后,整片山谷……都安静了。师父说,那一剑不是他的,他只是借来一用。他还说,我此生最好永远不要碰它,碰了,会死。”

    “我原本已经快要忘了。直到今天,姑姑说剑亦水,剑非水,水亦剑。那滴水珠飞过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眉间浮现出一抹真实的茫然:“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座山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寝殿之中,一片安静。半真半假,是他最擅长的言语。

    而这一次,真的那一半,比假的更重。

    画清影看了他很久,久到云澈几乎以为,她已经看穿了一切。

    “折天剑诀,是诛天神帝所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这件事,深渊之世知晓的人,屈指可数。我这一生只修剑。我曾以为,此世的剑意,我已经见尽了。”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根曾经点在云澈眉心的食指指尖,一道极细的血痕依旧清晰可见。

    没有愈合。

    以她神极境巅峰的玄力,一道如此微小的创伤,本该在刹那之间便消弭无形。但它就那么留在那里,像一道被刻进去的印记,倔强的拒绝着任何玄气的修复。

    “今日之前,我从不知道,世间还有一剑……能伤我的剑心。”

    云澈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不会问你师父是谁。”画清影收拢五指,将那道血痕握入掌心:“你既然说不知道,那便是不知道。今日之事,我会压下。七剑尊只知是彩璃剑意初成,兄长那里……”她语声一顿:“我也不会说。”

    “……为何?”云澈忍不住问。

    “因为彩璃。”画清影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她看着他,目光清透如镜:“你身上的秘密,若是只有一个,或许还能藏住。但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浮屠之力,祖龙之魂,六系元素,还有今日那一剑……任何一样被有心之人揭开,都会将你推上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而彩璃,会毫不犹豫的跟着你走上去。所以,在你能驾驭它之前,不要再碰它。”

    画清影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待你哪一天,能完整的、清醒的、不伤己身的斩出那一剑……来找我。我想再看一次。”

    剑意结界无声散去,青影消失于殿门之外。云澈独自坐在榻上,一动未动。

    “她在说谎。”黎娑忽然轻声道:“她说压下此事是为了彩璃。那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云澈想起画彩璃那天在他耳边的悄悄话。

    ——父神说,姑姑的剑心是冰做的。除非哪天有个男子的剑高过她,高到她心甘情愿低头……那个人的剑,就会一直留在她的剑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狠狠的压回魂海最深处。

    不。不要再多一个了。

    ……

    ……

    永夜神国,秘典摊开在漆黑的案上,最后一页的文字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渊光。

    神无厌夜的枯指悬在那一行字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蜕生之阵,以六晶为基,以神源为火。然神源不可自焚,需离体而存,寄于外躯,方可涤尽旧伤,重铸神瞳。

    外躯之选,唯一。需至纯之心,可容神源而不污,可承神火而不焚。

    ——冰雪琉璃心。

    “荒谬……”她又一次低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的像从枯井深处爬出来的。

    将神源……离体。将她赖以存在的一切,将“无明神尊”这四个字唯一的根基,亲手交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哪怕只是暂时,哪怕只有……一刻。

    枯指开始颤抖。她一生不信任何人。她亲手废了神无情,她让所有核心玄者都种下极夜求死印,她连自己的影子都恨不能用锁链锁住。

    而如今,这部她追寻了整整十数载的秘典,在最后一页告诉她……

    唯一能让她重见光明的路,是相信一个人。

    漆黑的帷幕之后,响起一声扭曲到极致的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永夜神殿的穹顶簌簌落下碎石。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黑暗之中,响起一个低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无忆……来见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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