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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雪花飘飘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十六。

    北平府的天空阴得发黑,铅灰色的云块压在城墙垛口上。

    后院廊下架着一口烧得通红的熟铁炉子,三套紫铜盘蛇管在冷水木桶里浸着,呼哧呼哧喷吐着白汽。

    徐增寿缩在厚棉袍子里,头上捂着一顶灰鼠皮帽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一根掏火棍,不停往炉膛里捅干柴。

    曹国公府派来的老铜匠周铁头猛地掀开接药的瓷瓮,用竹勺舀起半勺淡黄透亮的药水。

    一股刺鼻冲脑的大蒜辛辣味混着烈酒气,在冰冷的跨院里散开。

    徐增寿把掏火棍一扔,扑到瓷瓮边上。他凑近闻了一口,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徐增寿揉着发酸的鼻尖,眼圈泛红。半年了,自从被亲爹派精骑从金陵白水村五花大绑提到北平,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洗蒜剥皮,就是守着这铜疙瘩看火候。

    这鬼地方冻得尿尿都能结成冰溜子,哪有秦淮河上的画舫舒坦。

    脚步声踩碎积雪,自院门外由远及近。

    徐达披着一件褪色的黑羊皮大氅,大步流星跨入院子。几名披甲亲卫按刀跟在后头,脚下的铁叶子甲片撞得哗啦作响。

    “药弄出来了?”徐达声如洪钟,嘴里吐出一大口白雾。

    周铁头连忙跪倒在地,双手把盛满药水的白瓷瓶高举过头:“回大将军,头茬大蒜清露,得药三斤四两!”

    徐达一把夺过瓷瓶,拔掉软木塞,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刺鼻的辛辣味让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可下一刻,徐达发出一阵震得屋檐积雪扑簌下落的大笑。

    “好!好得很!”

    徐达重重拍在紫铜管子上,震得铜水桶嗡嗡乱响:“前日送来那批在野狐岭被冻伤的骑卒,伤口全溃烂了。有这药水兑上温汤洗伤口,咱九边的儿郎,不用再挨剐骨抽筋的罪了!”

    徐增寿见亲爹喜笑颜开,心思立刻活泛起来。他整了整身上的皮袍子,堆起满脸笑意凑上前:“爹,您看这药也熬出来了,图纸工匠全齐备了。儿子在这儿蹲了半年,皮都冻蜕了三层。儿子想快马回京,过年前应该能赶上,府里母亲还等着。”

    徐达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自个儿这三儿子。

    徐增寿满脸讨好,身子骨却在北风里晃晃悠悠,活像根风干的细麻杆。

    徐达哼了一声:“回金陵?回金陵继续逛秦淮河的窑子,还是跟着李景隆那混账东西厮混?”

    徐增寿脖子一缩:“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燕王府的内侍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子在雪地上一滑,噗通摔在雪堆里。太监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大将军!大将军大喜!王妃……王妃要生了!”

    院子里顿时一静。

    徐达握着瓷瓶的手猛地一顿,粗粝的大脸泛起红光。

    “妙云要生了?”

    徐达把瓷瓶小心翼翼揣进大氅内衬,转身就往外迈大步:“双喜临门!走,去王府!”

    徐增寿被晾在原地,回金陵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嗓子里。他叹了一口气,只能跺了跺冻麻的脚板,缩着脖子跟在老爹屁股后头。

    穿过跨街的飞桥,几人一路赶到燕王府后院。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披甲侍卫和低头候命的侍女。几口铜火盆在庭院四角烧得劈啪作响,青烟被狂风一吹,扯成几道细线散在雪幕里。

    产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内,隐隐传来稳婆焦急的催促声和妇人忍痛的抽气声。

    燕王朱棣穿着一身玄色织金团龙常服,连件大氅都没披,在廊下来回踱步。

    见徐达龙行虎步走进来,朱棣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岳父。”

    徐达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产房:“进去多久了?”

    “回岳父,午时三刻见红,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了。”朱棣嗓子有些沙哑,目光不由自主往窗纸上瞄,“妙云身子骨向来壮实,可这第三胎……稳婆说胎位有些横。”

    徐达眉头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在廊下站定,浑身透着沙场老将特有的沉稳劲儿。

    廊柱另一侧的暖阁小几旁,五岁的大公子朱高炽坐在绣墩上,身形已经显出远超同龄孩童的敦实。他手里捧着一小碟刚蒸好的羊肉热炊饼,小心掰下一小块,塞进旁边两岁幼弟朱高煦的嘴里。

    朱高煦生得虎头虎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却不安分地盯着廊下挂着的佩刀,小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

    “哥,肉。”朱高煦含糊不清地喊,身旁的侍女贴心地给他擦了擦嘴上的碎末。

    “吃你的饼,别闹腾,娘在里头呢。”朱高炽小声嘟囔,用帕子给弟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小脸上一片老成持重的模样。

    徐增寿蹭到两个小外甥旁边,伸出手在朱高煦肉嘟嘟的脸上捏了一把,惹得小家伙张嘴就要咬他的手指头。

    “三舅,冷。”朱高炽抬起头,规规矩矩地递过去半块干净的炊饼,“吃点垫垫肚子。”

    徐增寿接过温热的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羊肉膻气混着北地的胡椒味,直冲喉咙。

    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转头望向庭院。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碎琼乱玉似的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把王府屋脊上的鸱吻一点点抹成白色。

    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飞向高空。

    徐增寿嚼着干硬的炊饼,眼前忽然浮现出秦淮河畔那暖香温软的画舫。

    红泥小火炉,清炖狮子头,还有那位身段如水、嗓音软糯的有容姑娘。姑娘怀里抱着琵琶,软语温存地喊他一声“徐三爷”,那是何等的受用。

    再看看眼前这冰天雪地,耳边除了老爹粗重的喘气声、燕王焦躁的踱步声,就剩这能把人耳朵割下来的鬼嚎风声。

    徐增寿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了灰沉沉的天空,看着飘扬而来的漫天飞雪。

    要是李景隆站在这儿,一定会深情给他演唱一句: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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