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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思变通戴思恭

    八月中旬,金陵城落了一场干透的火雨,秋老虎把秦淮河两岸的青砖地烤得能烙大饼。

    李景隆穿一件宽松的白葛纱单衣,光着两只脚丫子踩在凉丝丝的青石板上。他面前摆着个硕大的白瓷大碗,手里握着一根小银勺,正卖力地捣鼓着碎冰。

    碗里垫了细细的刨冰,上面浇着两勺熬得浓稠的野蜂蜜,再铺上一层切得齐整的蜜渍秋梨丁、紫葡萄肉,最后淋上一勺泛着酸甜味的杨梅稠汁。

    “少爷,这冰吃多了该闹肚子了。”陈莞蹲在一旁的小兀子上,手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得飞快,嘴里却忍不住念叨。

    “懂个屁,这叫消心火。”李景隆拿勺子挖了一大块裹着冰晶的秋梨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凉气直冲脑门,舒坦得哼哼出声,“整天看你们算账,老子脑仁都要给银子砸出坑来了。这天热得狗都懒得叫唤,不吃口冰,少爷我迟早得厥过去。”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皂靴踏在滚烫的石阶上,吧嗒吧嗒直响。

    戴思恭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跨院。

    老御医连官轿都没坐,身上的石青色六品官袍被汗水浸得前后透心,花白的胡须全被汗珠黏成了一绺一绺,手里的药箱带子险些滑到肘弯。

    “哎哟,伯爷!火烧眉毛了,您家怎的还有闲心在这儿摆弄冷食!”

    戴思恭喘得跟拉风箱一样,顾不得行礼,两步跨到石阶前,抬袖子胡乱抹了把汗。

    李景隆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的银勺在瓷碗边沿敲出清脆的响动:“戴院判,咱曹国公府的大门没拦着你,合着是让你来当号丧鬼的?坐下,喝口凉茶把舌头捋直了再喷唾沫。”

    陈莞机灵地搬来个绣墩,又递过去一碗温吞的薄荷茶。

    戴思恭哪有心思喝茶,两手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小公爷,成了!又没全成啊!”

    “什么成了没成的,打什么哑谜。”李景隆把空碗往旁边一推,打了个满意的饱嗝。

    戴思恭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十个死囚!由老夫亲手在刑部大牢的地窖里种下的牛痘痂浆。十个人全起了红疹子,发了三天低热。您当初说的一丝不差!眼下十个人龙精虎猛,连顿饭能啃下三个大黑面馍馍!”

    李景隆挑了下眉毛:“既然与我说的无二,你火急火燎跑来嚎什么?难不成那两头母牛让人偷去宰了下锅?”

    “牛好好的!是人要没了!”

    戴思恭两眼急得泛红,双手猛一摊:“小公爷忘了节气!今日是八月十三,再过半个月便是秋分!刑部和大理寺的勾决文书昨儿个就已经送进通政司了!那十个种了牛痘的死囚,全在秋后问斩的正册上!秋分一过,午门外开刀问斩,人头一落地,咱这三个月的心血全毁之一旦啊!”

    李景隆听完,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老夫私下去找了刑部的郎中,想把这十个人从斩监候的册子里划拉出来,可人家根本不买账。”戴思恭急得直跺脚,胡子乱颤,“刑部的官老爷说了,三法司会审定的案子,御笔勾决的死囚,除非皇爷下特赦明旨,谁敢私自挪动一个人头,那就是掉脑袋的死罪!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没法子验证!”

    “怎么验证?”李景隆斜着眼看他。

    “天花啊!”戴思恭嗓门拔高了半截,又赶紧捂住嘴,做贼似地朝院门外看了一眼,这才低声叫苦,“如今大明南北安宁,京畿一带压根没有痘疮蔓延的由头。这牛痘到底能不能防住天花,老夫只是推断,天下医者谁肯信?即便免了这十个人的死罪,总不能等个三年五年,等到哪里起了痘疮大疫,再把他们拉过去试吧?要是等不到,这算成了还是没成?”

    一通连珠炮吐出来,戴思恭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皮影,垮坐在绣墩上直喘粗气。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边是阎王爷催命的秋决屠刀,一边是无法在活人身上验明正身的医学悬案。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戴老头,你念了一辈子的医书,把自个儿念成个棒槌了不是?”

    戴思恭一愣:“伯爷何出此言?”

    “刑部归谁管?大理寺归谁管?这天底下的刀把子和笔杆子,到底归谁管?”李景隆拿手里的象牙折扇敲了敲戴思恭的脑袋瓜子,“你去找刑部郎中顶个屁用!人家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官,犯得上为你担抄家灭门的干系?你放着紫禁城里最大的主子不找,偏要去阎王殿门口跟小鬼打商量,你脑子让浆糊糊住了?”

    戴思恭揉着脑门,苦着脸道:“老夫何尝不知要求皇爷!可怎么求?老夫要是上一道折子,说自个儿拿死囚试了牛身上刮下来的烂脓水,还求皇爷免了死罪,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把老夫生吞活剥了!治下无方、滥用酷刑、蛊惑君上,哪一条扣上来老夫都吃不住啊!”

    “谁让你说烂脓水了?”李景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拿扇子指着他,“你就不能换个由头?写折子你不会润色?你就写,太医院偶得古方秘法,取祥瑞之气化毒为甘,于狱中调治疠气之变。十名死囚感沐皇恩,沉疴尽退,体魄异于常人。为究天地医理、为大明黎庶求万全之方,恳请圣上法外开恩,将此十人暂缓勾决,发往太医院药圃充作试药劳力!”

    戴思恭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唇动了动:“这……皇爷能准?”

    “皇爷准不准,看的是用处,不是看你那十个死囚的贱命。”李景隆舀了一勺冰沙往嘴里送,“舅姥爷杀伐决断了一辈子,死十个囚犯算个鸟?他要的是实证,是这方子到底能不能用!”

    戴思恭喉头动了动,又抛出那个死结:“可……可还是没法验证啊!若无天花实证,皇爷多疑,回头查问起来,老夫拿什么交差?”

    “你是真傻还是跟老子装纯良呢?”李景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瞅着这位太医院一把手,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弧度,“京畿是没有痘疮大疫,可刑部大牢、锦衣卫昭狱,乃至兵马司的死牢里,难道连一件染过痘疮死人的破棉袄都翻不出来?人痘之法在大明传了多久了?你戴神仙手里,难道连一钱陈年的痘痂粉都弄不到?”

    戴思恭听到这里,后脑勺腾地冒出一股寒气。

    “小公爷的意思是……”

    李景隆声音平静得很,语调里没有半点波澜,“你从库房里取真正的天花痘痂研成细末,弄成吹鼻的干苗,或者直接划破皮肉,把真天花的脓血抹在他们身上。只要他们安然无恙,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叫不叫实证?”

    戴思恭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唰地又涌了出来:“拿真天花抹在活人身上?这……这若是牛痘无效,这大牢里都要被染成死地!”

    “他们本就是秋后问斩的死囚,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戴思恭,老子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汉有张仲景,唐有孙思邈。你想成圣,就得有阎王的狠劲和菩萨的手段!想名垂千古,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你趁早脱了这身官皮回老家种地去!”

    戴思恭被这股狠劲逼得身子僵硬,眼底的慌乱翻江倒海,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咬紧牙关,重重点了下头。

    “老夫……老夫省得了。”

    “省得了就麻溜去办。”李景隆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褶子,一脸嫌弃,“写个折子递通政司,老子自然会在太子表叔面前给你敲边鼓。赶紧滚,看着你就烦。”

    戴思恭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歪斜的官帽,躬身长揖到底:“伯爷大才,老夫这就去。”

    说完,老头抓起药箱,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急匆匆地跨出跨院。

    看着戴思恭走远,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又烂泥似地瘫回了竹椅上,顺手从果盘里抓了颗紫葡萄扔进嘴里。

    “少爷,真要拿真痘疮试啊?”陈莞小声问了一句,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

    “废话,不试怎么堵天下人的嘴?”李景隆嚼着葡萄皮,含糊不清地嘟囔,“下个月十八就是皇爷的万寿节,五十五岁大寿啊!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送万年龟、珊瑚树、九龙屏风。老子天天被那帮二世祖缠着分银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还没想好送啥寿礼才能把这老头哄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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