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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物理降温

    雨水顺着曹国公府地窖上方的青瓦往下淌,砸在泥水坑里,噼啪乱响。

    李景隆从软榻上撑起身子,臀部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咧了咧嘴,把半块咬剩的葡萄皮吐进泥地里。

    “爹,扶我起来。”李景隆吸了口凉气。

    李文忠浓眉紧锁,大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趴着别动。东宫那头乱成一锅粥,你连床都下不去,跟着掺和什么?”

    李景隆拍开李文忠的手,手肘撑着竹椅边缘,慢慢把腿挪下地,“太子是急火攻心,加上寒气入了肺腑。戴思恭那帮老头子平日里开方子求稳,非把太子表叔烧糊涂不可。”

    李文忠盯着他:“你地窖里捣鼓的那些大蒜烈酒,能治风寒?”

    “治不了。”李景隆答得干脆,“那玩意儿是克溃烂发脓的,不是退热的。再说了,今儿个才十二天,勉强能用,但也得再拿生绢滤掉里头的残渣,滤完了还得在阴凉处封口沉降三天,等药性沉稳了才能碰。现在要是乱开坛子,前功尽弃不说,药汤里全是杂质,灌进去反倒要命。”

    李文忠一巴掌拍在佩刀柄上:“既然救不了,你瞎琢磨什么?”

    “药治不了,但又法子。”李景隆扶着腰,一步一挪地朝地窖边上的木棚走去,“咱府里头还有多少蒸出来的头道烈酒?”

    “还有八坛。”亲兵队正在一旁低声回禀。

    “全搬上车。”李景隆转过头,龇牙咧嘴地扯动嘴角,“再去冰窖敲两桶碎冰,装上厚棉被裹严实,动作快点。”

    话音未落,曹国公府前院大门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铜锣响。

    杜安道披着一身湿透的蓑衣,连滚带爬地跨过二道垂花门,靴子踩在积水里激起半尺高的泥点。老太监一张脸白得像抹了石灰,看见李文忠父子,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国公爷!小公爷!”杜安道嗓子全哑了,扯着脖子尖叫,“皇爷有旨,着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即刻进宫!快走啊!”

    李文忠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老太监:“皇上现在何处?”

    “在乾清宫偏殿!”杜安道浑身筛糠,“皇爷他……皇爷快疯了!”

    天家三代核心,全在病榻上。

    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谁在这时候触霉头,谁就得掉脑袋。

    李文忠神色凝重,转头看向李景隆。

    “备马车,铺三层褥子。”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收敛了平日的调笑,“抬上烈酒和冰块。爹,您陪我走一趟。咱去晚了,戴思恭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

    殿门紧闭,殿外的御道上跪着两排太医,人人面如土色,在大雨中抖如筛糠。

    朱元璋手里提着一把天子剑,御案的一角被齐刷刷劈断,木屑崩了一地。

    戴思恭跪在床脚,官帽掉在一旁,额头贴着金砖。

    “庸医……全是庸医!”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面如金纸的长子,“咱的标儿……你们治不好他,咱让你们全族陪葬!”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戴思恭连连磕头,“太子殿下脉象洪大而数,实乃阳明经热炽盛,但脏腑极度虚亏,下重药恐伤心脉,温补之药又引火烧身,臣……臣实在不敢妄下虎狼之剂啊!”

    朱元璋暴怒地抬起脚,一脚踹在戴思恭的肩头。老太医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朱元璋扬起长剑,剑尖直指戴思恭的咽喉:“不敢?那咱先摘了你的脑袋!”

    李景隆被两个曹国公府亲兵用竹椅抬着,直接闯进了偏殿。

    李文忠跟在后头,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朱元璋持剑的手腕。

    “上位!”李文忠沉声低喝,“不可意气用事!太子还躺在床上!”

    朱元璋猛然回头,眼里的杀意浓重得化不开。但在看清来人是李文忠和趴在竹椅上的李景隆后,那股暴虐的戾气微微滞了一下。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颤抖,手中的剑终于垂下一寸,也属于是病急乱投医了。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床榻:“你看看标儿!他浑身滚烫,太医连口水都喂不进去!咱的大明,要塌了半边天了!”

    李景隆示意亲兵将自己抬到床榻边。

    他伸手探了探朱标的额头,滚烫刺手,又扒开朱标的眼皮看了看,随即扯开太子的领口。

    朱标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粗重短促,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热厥昏迷。

    李景隆收回手,转头看向缩在柱子底下的戴思恭:“戴太医,太子表叔肺气虽郁,但喉间可有脓痰窒息之声?”

    戴思恭捂着胸口,喘息道:“无痰鸣,纯是暴怒伤肝,寒气郁闭肌表,热毒攻心所致!”

    “这就好办。”李景隆松了口气。

    没有细菌性重度肺炎,大蒜素用不上倒成了万幸。这是典型的中枢神经高热与风寒交加引发的脱水休克。

    “张彪!”李景隆喝了一声。

    守在殿外的亲兵立刻抱着两个大泥封坛子和一木桶碎冰快步进殿。

    朱元璋眉头拧成死结:“你弄这些烈酒和冰块作甚?标儿受了极重风寒,你还要用冰?”

    “皇上,风寒入体化了内热,里头烧成火炉了,再捂着就烧傻了。”李景隆撑着竹椅边缘,指挥太医,“戴太医,爬起来干活!别在那装死!”

    戴思恭连滚带爬地过来。

    “拿细布,浸透这坛烈酒。”李景隆指着坛子,“擦太子表叔的脖子两侧、腋下、手心、脚心,还有大腿内侧。来回擦,擦干了再蘸,动作要快,力道要轻!”

    戴思恭愣了愣:“用烈酒擦身?这……”

    “烈酒走气极快,能把皮肉里的高热拔出来带走!”李景隆瞪眼,“愣着干什么?想让皇上砍你脑袋?”

    戴思恭浑身一激灵,不敢再迟疑,立刻撕开布帛,拍碎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在大殿内弥漫开来,戴思恭带着两名小医官,小心翼翼地解开朱标的衣衫,迅速擦拭大血管分布的部位。

    “冰块拿棉布裹两层,别直接贴肉,搁在太子额头上冷敷。”李景隆继续发号施令,转头看向杜安道,“杜总管,去煮浓盐糖水来。一碗温水,搁三钱粗盐、半两蔗糖,快点!”

    杜安道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皇帝盯着李景隆,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最终重重挥手:“听九江的!快去!”

    整个乾清宫偏殿顿时忙碌起来。

    烈酒一遍遍擦拭在朱标滚烫的皮肤上,刺鼻的气味混着蒸腾的白气散发开来。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

    原本牙关紧闭、浑身烫得吓人的朱标,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

    戴思恭伸手去探朱标的额头,原本满面的死灰瞬间转为极度的惊骇:“热度退下来了!皇爷,退下来两分了!”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枯瘦的大手一把贴在朱标的颈侧。

    那股烫手的灼热感确实散了许多。

    “药呢?温水端上来!”李景隆喊道。

    杜安道端着调好的盐糖水飞奔而至。戴思恭用银匙一点点撬开朱标的牙关,将温盐水慢慢顺着嘴角送了进去。

    这一次,朱标没有吐出来,喉头蠕动了几下,竟然咽了下去。

    偏殿内所有太医同时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

    朱元璋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长子,眼眶通红。他转过身,看向依然趴在竹椅上的李景隆。

    “退热只能解燃眉之急,保住脑子不被烧坏。”李景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戴太医,现在可以开疏散风寒、清热安神的方子了,药性放平缓些,别再用猛药了。”

    “是!是!微臣领命!”戴思恭如蒙大赦,抓起地上的毛笔飞快写下药方。

    朱元璋走到李景隆身边,弯下腰,枯瘦的手掌按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老皇帝的手在微微发抖。

    “九江。”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少见的疲惫,“你救了标儿一命。”

    “皇上,咱是一家人,说这个见外了。”李景隆哼哼了两声,试图换个舒服点的趴姿,“不过皇上,我这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又折腾这么一遭,您看……是不是得赏点好的补偿补偿?”

    李文忠在旁边眼角抽搐,狠瞪了李景隆一眼。

    朱元璋却没有发怒,反而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阴霾散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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