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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其争也君子

    “赢了的不骄,因为知道人外有人;输了的不馁,因为知道己有所长。争的不是压人一头,争的是见贤思齐;争的不是把别人比下去,争的是把自己提上来。”

    “所以,射箭场上揖让而饮的那一群人,他们争了吗?争了。但他们争完之后,彼此反而更加敬重——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是靠真本事跟自己争的,不是靠歪门邪道。”

    “这就是‘其争也君子’。”

    陈清文说完,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有几个原本低头看书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来,听得入了神。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脑子里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本指望陈清文能讲出什么漏洞来,可人家从礼、勇、和三个层面层层递进,最后落到了“见贤思齐”上,这个高度,他就是把书本翻烂了也挑不出毛病。

    不只是没毛病。

    实话实说,讲得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先生都好。

    张文涛第一个反应过来,使劲儿拍起了巴掌:“好!讲得好!”

    这一声“好”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教室里稀稀拉拉响起了掌声。

    虽然不够热烈,但已经足够让周明远脸上挂不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周哥,算了算了,上课铃快响了。”

    周明远狠狠瞪了陈清文一眼,甩下一句“算你厉害”,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跤。

    陈清文重新坐下来,张文涛凑过来,两眼放光,压低声音说:“清文,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看周明远那个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陈清文笑了笑,没接话,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其争也君子,争的是道,不是气。”

    张文涛看了,嘿嘿一笑,把刚才的难堪和不快都抛到了脑后。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张文涛赶紧收拾书箱从后门小跑回他的丁字班。

    而甲字班的先生,也踩着铃声夹着书本走进了教室。

    先生夹着书本走进教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孟,瘦高个儿,一张脸常年板着,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孟阎王”。

    孟先生把书往讲案上一搁,目光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张文涛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又移开了。他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点到陈清文的时候,他抬了抬眼,微微点了下头。

    点名完毕,孟先生翻开书,也不多废话:“昨日讲了《孟子·公孙丑上》‘不忍人之心’一章,今日先提问。陈清文。”

    陈清文站起来。

    “昨日所讲,‘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乍’字,作何解?”

    “‘乍’者,忽然、猝然也。”陈清文应声答道,“孟子用一个‘乍’字,大有深意。若是思虑之后再见孺子入井,那便是有所为而为,不是本心之自然流露了。唯有猝然之间、不及思虑的那一瞬,怵惕恻隐之心油然而生,方见得此心乃天之所与我者,不待外求,不假安排。”

    孟先生捋了捋胡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继续说。‘怵惕’与‘恻隐’,有何分别?”

    “怵惕者,惊也,是乍见之时的第一反应,是警觉,是震动;恻隐者,痛也,是警觉之后自然生出的伤痛怜悯之心。先有怵惕,而后有恻隐,二者虽同为不忍人之心的发端,却有先后深浅之不同。若无怵惕之惊,便无恻隐之痛;但仅有怵惕而不进于恻隐,则与禽兽之警觉无异矣。”

    “嗯。”孟先生点了点头,“那‘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这三层否定,你再说说。”

    陈清文略一思索,开口道:“孟子怕人误解,以为此不忍人之心是有所为而发,故连设三层否定。第一层,非为结交其父母;第二层,非为求取名誉;第三层,非因厌恶孩子的哭声而不得不救。三层否定,一层深过一层——先否定功利之交,再否定虚名之求,最后连‘因恶而救’这种被动的、近乎机械的反应也一并否定。三层剥尽,方见得此心纯然是善,无一毫人欲之私。”

    孟先生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摆了摆手让陈清文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的周明远。

    周明远立刻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页里。

    孟先生没叫他。事实上,孟先生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叫过周明远回答问题了——上次月考,周明远的“孟子”一章答得一塌糊涂,孟先生当堂说了句“回去再读三年”,从此便再没正眼看过他。

    课堂上继续讲新的内容,孟先生讲得飞快,板书也快,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底下的人奋笔疾书记笔记,只有少数几个能跟得上他的节奏。

    陈清文一边听一边记,之前他在乙字班的时候虽然也名列前茅,但先生讲课没有孟先生讲得这么详细,知识点这么密。

    如今进入甲字班,陈清文的笔记虽然记得像模像样,但还是有些地方没跟上孟先生的速度,只能先留出空白打算课后补。

    孟先生讲完一段,忽然合上书,目光往教室里一扫:“方才所讲,谁复述一遍?”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人举手,是甲字班的第二名,名叫苏景和,家境一般,但读书极刻苦,平日话不多,存在感不强,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孟先生正要叫他,忽然又改了主意,手指朝教室后面一指:“周明远,你来。”

    周明远身子一僵,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方才走神了。

    准确地说,自从陈清文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之后,他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陈清文说的那些话,还有教室里那些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掌声虽不大,却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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