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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旧印

    次日一早,天色仍旧有些阴。

    昨夜那场雨把宫道冲得发亮,廊下的风也凉了不少。萧怀瑾睁开眼时,父皇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翻身坐起,低头去穿鞋。

    洗漱、更衣、用早膳,流程结束,等到了上书房,周汝成一眼就看出他没睡足。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几日连续的阴雨天把这几个小家伙闷坏了,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更何况,小太子殿下现在也算是正式在陛下的指导下开始处理事情了,这几天随他好了。

    散课后,萧怀瑾没有在外头耽搁太久,抱着书便回了养心殿。

    刘安站在廊下,一见他来,立刻迎上前。

    “殿下回来了。”

    “父皇呢?”

    “陛下在里头。孔将军、太仆寺的人,还有两个从军马场传进来的老马倌,都在。”

    萧怀瑾心里一动。

    军马场?

    “陛下说了,殿下若回来,直接进去就是,不用通禀。”

    萧怀瑾点点头,把书递给一旁的小太监,自己掀帘进了正殿。

    孔武立在左侧,身上还是惯常那股肃杀劲儿。太仆寺来了个四十来岁的主簿,最边上则站着两个老马倌,一个头发花白,一个左腿微跛,都垂着手,神情局促得很。

    御案上摊着几本册子,还有一张被展开的马印拓样。

    萧凛坐在案后,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他一下。

    “回来了?”

    “儿臣见过父皇。”

    “坐吧。”

    萧怀瑾照旧坐到了御案旁边那张小几前。一坐下,目光便忍不住往案上那张拓样看去。

    那是几个马印的对照拓样,有新有旧,有的边缘清楚,有的却模糊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层一样,他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孔武正在回话。

    “臣已经查过军中旧例。边军战马调营,必须验齿、验印、验骨。若是病马报废,更要由马官、司簿和押送之人三方核对,按理说,不该出这样大的纰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名老马倌身上。

    “可若有人存心做手脚,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旧印若先磨过一遍,再拿新印重烫,远看是能糊弄人的。只是这种东西,纸上看不清,真正懂马的人一上手,就知道有没有问题。”

    萧凛嗯了一声。

    “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名老马倌立刻上前,跪了下去。

    萧凛把案上一页册子推过去,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看这个。”

    左腿微跛的那个老马倌颤巍巍伸出手,把那页册子捧起来,看了两眼,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陛下,”他声音沙哑,“这上头记的是建熹五年冬,太仆寺往朔方补入新马一百六十匹,其中有八十匹,是河西老种马。”

    “有何不妥?”萧凛问。

    那老马倌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河西老种马耐寒、耐跑,骨架也宽,是边军最爱要的马,可惜养育起来很是费事,数量并不多。若真送去朔方,这数目…未免有点太多了吧。”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也跟着开口:“是啊陛下。河西老种马向来紧俏,京里若一下拨出八十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何况建熹五年那会儿,北边又不只朔方一处缺马。”

    太仆寺那位主簿脸色已经变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勉强道:“也、也许是当年情形特殊……”

    “特殊?”孔武冷笑一声,“若真特殊,你们太仆寺的底档里,为何没有调拨河西马的先簿?”

    一句话落下来,那主簿顿时闭了嘴。

    殿里静得有些吓人。

    萧怀瑾坐在旁边,也听出来了个大概。若朔方当年账面上拿到的是好马,实际上却只拿到一批被动过手脚的马,那问题便严重更多,那可是军马啊。

    萧凛抬手,点了点案上那页册子。

    “继续说。”

    那老马倌不敢迟疑,忙又低头看了两眼,声音更谨慎了些。

    “还有一处……这上头写,补入朔方的新马里,有三十余匹是病愈后重入册。可病马若真伤过腿脚、伤过筋骨,就算养好了,也极少再往边军送。”

    他说到这里,额头都见了汗。

    “真要送,多半也是送去宫苑、围场,或留作驮马,不该混进朔方骑营。”

    萧怀瑾忍不住攥紧了袖口。

    “也就是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楚地落进了殿里每个人耳中,“朔方当年账上收的是好马,实际拿到的,未必是好马。”

    孔武抬眼看了看太子,拱手道:“殿下说得不错。”

    萧凛侧过头,目光落到萧怀瑾脸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得了这一点默许,萧怀瑾安心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眼那页册子,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抬头问那两名老马倌:

    “若真有人这样做,把好马换出去,次马顶进去,那被换出去的马去了哪里?”

    那两名老马倌对视一眼,左腿微跛的那个低下头,颤声道:“回殿下,若是老奴胡猜……多半是另有去处。”

    “什么去处?”

    “陛下,”这回开口的是太仆寺那位主簿,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发紧了,“军马去向,历来都要凭印凭册,岂能、岂能……”

    “岂能什么?”萧凛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发冷,“岂能像你们册子上这样,今天是河西种马,明天就成了病愈旧马?”

    那主簿一张脸顿时白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殿里静了片刻。

    孙敬堂向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若这批马真被人掉了包,臣以为该查两处。一是建熹五年冬前后,太仆寺和养马司所有病马报废、补入和调营底档;二是那一年京畿附近几处私营马场和勋贵府上,是否有来路不明的好马入册。”

    萧凛眸色冷沉,手指慢慢叩在案沿上。

    “查。”

    “是。”

    “还有,”他抬眼,看向孔武,“你亲自去一趟军马场。把建熹五年前后还在的老人都给朕找出来,一个一个问。”

    “臣遵旨。”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刘安脸色发白地快步进来,连礼都顾不上全。

    “陛下,慎刑司来报——”

    他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许承业死了。”

    萧凛脸上的神色没怎么变,只是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了下去。

    “怎么死的?”

    “回陛下,是服毒。”刘安低声道,“慎刑司说,他今晨用过一盏水后忽然口吐黑血,人没救回来。查过之后,杯盏底下藏着蜡封的药粉,像是早就备好的。”

    “早就备好……”孙敬堂脸色也难看起来。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许承业进去之前必然搜过身。如今还能藏毒自尽,慎刑司里头,看来也有人手不干净。

    是不是自尽,还真不一定。

    萧怀瑾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昨夜才听父皇说,许承业是那截被舍出去的尾巴。可没想到,这截尾巴连多留一日都不能。

    那藏在暗处的人,竟急到这种地步。

    殿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凛才缓缓开口。

    “封慎刑司。”

    刘安一震,立刻应是。

    “昨夜接触过许承业的人,一个都不许漏。值守、送水、送饭、用刑、验伤、记档,全都给朕扣下。谁敢跑,按同谋论处。”

    “是!”

    刘安领命退下。

    萧怀瑾坐在旁边,忽然有些明白父皇昨夜那句“这世上,刑罚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父皇。

    萧凛仍旧坐在御案之后,神色沉静,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句“许承业死了”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多大波澜。可萧怀瑾就是知道,父皇心里一定比谁都清楚,这案子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中贪墨了。

    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已经摸到了慎刑司。

    也摸到了天子眼皮子底下。

    “父皇……”他轻轻叫了一声。

    萧凛转过头来,目光落到他脸上时,才稍稍缓了一分。

    “怕了?”

    萧怀瑾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殿里还有外人在,萧凛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安抚。

    “怕也正常。”

    这一句落下来,萧怀瑾心里不太舒服的感觉,倒慢慢散开了些。

    孔武和那两名老马倌很快被打发了出去,太仆寺那位主簿则直接被押去了外头候审。正殿里人一散,萧凛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旧录,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怀瑾,你方才那句话问得很好。”

    萧怀瑾一怔。

    “哪句?”

    “那些被换出去的好马,去了哪里。”

    萧凛抬起眼。

    “有些时候,查案不是只盯着少了什么。少掉的东西固然要查,可真正能咬出人的,往往是那些不该多出来、却偏偏多出来的东西。”

    萧凛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今日回去,把这句话记着。”

    “以后你再看账,就不会只盯着缺口了。”

    萧怀瑾重重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殿外天色仍旧阴沉,风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案上的册页被压得平整,明明只是一本旧录,可这一刻,却像在底下压着一层又一层的东西,翻都翻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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