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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枪与铁窗

    1994 年秋,周克华劳教期满,从武汉回到沙坪坝井口镇的家。

    他的劳教通知早寄到过老家,镇上多少有风言风语,父母心里也清楚,只是全家都心照不宣,从来不提这茬事。

    两年没见,他更黑更瘦,话更少,进门放下包,喊了声 “爸”“妈”,就没再多说什么,父母也没提他犯的事。

    这次他没回码头扛货,而是在镇上建材厂找了份装卸工,依旧早出晚归,独来独往。

    装卸工活重,钱少,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一天要扛上百袋,他的肩膀磨得红肿脱皮,却从不抱怨。

    每次发了工资,他全数交给母亲,自己只留几块烟钱。

    邻里背后有人议论,说劳教回来的人果然改变不少,但当他的面却也都客客气气,没人提那档子事。

    他当然知道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但毫不放在心上。

    他有他自己的心事。没人知道他贴身的工装口袋里,总揣着皱巴巴的纸片,没人的时候他就掏出来,用铅笔头画路线、标时间,都是劳教两年里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东西。

    他从来没打算扛一辈子水泥。靠卖力气,永远翻不出这江边小镇,以后自己的儿子还得走他没出息的老路,他不甘心。

    1995 年,经远房亲戚介绍,他认识了邻镇的罗红。

    姑娘本分话少,脸圆圆的。介绍人隐约向她提过一句 “小周以前年轻不懂事,在武汉犯了点错,劳教了两年,现在踏实了”,她也听过村里几句闲话,可相了两次亲,看他做事稳当、话少肯干,不偷奸耍滑,也就没往心里去。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谁没个走弯路的时候,踏实过日子就行,她是这样想的。

    年底他们就办了婚礼,简简单单三桌酒,都是两边亲戚。周克华全程陪着敬酒,话不多,喝了也不闹,递烟、点头,礼数周全,像个合格的丈夫。

    新婚夜灯灭了,罗红躺在他身边,小声跟他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

    闷了半晌,胸腔里回出一声 “嗯”,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没向她谢谢她的理解和宽容,没剖白自己的心声,也没承诺。

    偷东西的事,劳教的事,还有脑子里那些接下来人生规划的草图,他半字没提。

    从成家第一天起,他就把一半的自己藏在了影子里。她递了台阶,他就接着,至于心里藏的那些东西,他打算一辈子都不让她知道。

    1998 年,他们的儿子出生。家里多了哭声,也多了填不满的开销。

    奶粉、衣服、往后的学杂费,像细碎的石头,天天往他的心上压。他下班回家更沉默了,常蹲在院坝的石坎上抽烟,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能盯半小时。

    地上烟蒂扔了一圈,火星明灭,像他心里压着的念头。

    罗红劝他跟村里人去广东进厂,流水线虽然苦,但挣得多。

    他却摇了摇头说: “广东人杂,不去”。

    他心里装着另一条路。劳教时老鬼说的那句 “云南有路子搞硬货”,像颗种子,埋在心里快六年了。从前还有一丝顾虑,现在有了家有了儿子,他觉得必须搏一把了。他觉得打工打十年,是给不了妻儿一个像样的日子的。

    1999 年冬,他跟家里人说,云南有朋友做建材生意,喊他过去帮忙,能挣大钱。

    罗红很信任他,马上给他收拾了行李,塞了家里几年攒的三千块钱给他。

    他辗转昆明、瑞丽,最后摸到中缅边境的小镇,在一个装卸队打短工落脚。

    打工不是来这里的目的,他一有工休就在小镇里找各种各样的人搭话,用“老鬼”教他的那些话术。

    果然没几天,他就找到了一个贩卖黑枪的中间人,与对方约定好在次日傍晚,在附近的橡胶林里交易。

    第二天,他把出门时罗红塞的三千块家里积蓄,加上这几年自己私下攒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换了一支五四式手枪和五十发子弹。

    得到枪后,周克华没急着回重庆,而是继续在那边境待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他一边继续打短工挣钱,一边则找没人的山坳练枪,摸清了弹道和近距离射击的准度。

    2000 年 5 月,他把打工挣来的钱又全部换成了子弹,然后他把枪拆成零件,连同子弹裹在行李的夹层里,坐长途大巴返回了重庆。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次运气很不好——5 月 10 日,在重庆长途汽车站,正当他背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遇上了铁路公安的专项盘查。

    金属探测仪在扫过他行李的时候发出 “嘀” 的一声响,接着他的枪的零件和子弹全被搜了出来。

    人赃并获,他被带往了公安局。审讯室里,他没狡辩,低着头承认了私下非法购买枪支的罪行。

    嘴上他说的都是悔过的话,但他心里却反思:不该赶五一返程高峰,安检比平时严了两层,自己心存侥幸,漏算了这一环。

    和上次被劳教一样,他没觉得走这条路错了,只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周密。

    2000 年 8 月 12 日,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以非法运输枪支、弹药罪,判处周克华有期徒刑三年。

    第二次进监狱的日子里,他依旧独来独往,不和其他狱友深交。

    图书室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别人抱着普法读本算减刑的法条、算怎么劳动积分能提前释放,他就翻遍了架上的法律常识读本、公开出版的大案纪实,就着窗外的光,在废纸背面写写画画。

    他从刑法和刑事诉讼法的条文中抠侦查程序,摸清楚警方立案后的大致步骤、证据排查的基本逻辑;从公开的抢劫杀人案纪实里,倒推警方封控的速度、排查的范围、怎么找目击者、怎么筛前科人员。

    没有专业的枪弹鉴定书可看,他就从纪实里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弹壳和枪支的对应关系,琢磨开枪后留下的痕迹会怎么暴露线索。

    没人知道他天天写写画画的是什么,只觉得这犯人沉默得有点怪,天天泡书堆,也不找管教拉关系减刑。

    2002 年 12 月 25 日,周克华因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准减刑,走出了监狱大门。

    回到沙坪坝井口镇的家,看到四岁儿子怯生生的目光,周克华一度有了安下心来过普通人平凡生活的想法,但终究还是失败了。

    罗红不知道他的想法,还托亲戚打听镇上工地的活计,想着他就近找份工,一家人安安稳稳的。

    可她不知道,周克华心里那点不劳而获的念头从来就没熄过。2000 年那支枪在火车站被当场没收,等于断了他筹划多年的路,要真的想挣到大钱,他还是觉得得再去边境,再搞一支硬货。

    这次他没跟罗红提出去打工或做生意的谎话,他知道没法提 —— 上次就是扯着云南做建材的幌子走的,转头就因为私下购枪坐了牢,再编一样的谎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于是在家待了第十二天的凌晨,他悄悄起身,从堂屋房梁的缝隙里摸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那是他早年打工时私下攒的私房钱,两千出头,从来没交过家里,连罗红也不知情。

    他在堂屋桌上压了张皱巴巴的字条,只说自己去外地打工,挣到钱就寄回来,不用挂念。然后背上早就收拾好的旧帆布包,轻手轻脚拉开院门,融进了拂晓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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