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常德 9・1 大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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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春，重庆，由公安部刑侦局牵头，"渝湘鄂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 串并案工作会议在重庆召开。
湖南、湖北、重庆三地的刑侦负责人、办案骨干、弹道专家，齐聚一堂。
会议室里，十几本案卷摊在长桌上，墙上挂着巨大的中国地图，每一起案件的发生地都用红钉标了出来。
红钉从重庆到武汉，从长沙到宜昌，从常德到万州，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所有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一片红钉，脸色都很凝重。
他们各自手里都有悬案，有的还有好几起，可直到今天，把这些案子放在一起，才真正意识到这伙人的猖狂和可怕。
会议开了三天，一项一项比对，一条一条梳理：
作案时间，集中在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九年，频率逐年加快，从一年一案到一年三四案；
作案地点，横跨湘鄂渝三地，以城郊结合部、区县网点为主，从不连续在同一城市作案；
作案目标，金店、运钞车、储蓄所，都是现金或黄金集中、安保相对薄弱的地方；
作案手法，持枪蒙面、快进快出、不留活口、事后必烧交通工具，手法高度统一；
作案工具，五四式手枪，至少三支，来源指向云南边境黑市；
团伙特征，成员三到五人，核心成员操湖南常德口音，有明确分工，反侦察能力极强；
女性参与，多起案件中有女性身影，负责踩点、接应、销赃，说明团伙有女性同伙，且可能在多地有固定窝点。
一条条线索拼在一起，一个犯罪团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会议结束时，决定正式落地：
将这十余起案件并案侦查，由公安部挂牌督办，成立 "渝湘鄂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 联合专案组，三地警方共享线索、协同作战，限期破案。
同时，向全国下发协查通报，要求各地公安机关重点排查湖南常德、安乡一带的持枪抢劫前科人员，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后出狱、长期流窜在外、有跨省活动轨迹的人员。
那份在湖南专案组桌上被红笔圈出的名单，终于从一省的排查，升级成了全国范围的协查。
天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铺了开来。
风声的变化，张君很快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两千年开春之后，他连续几次踩点都发现，银行网点的安保明显升级了。
运钞车的押运员从两个变成了三个，个个端着枪，神经紧绷；网点门口加了保安，有些地方甚至装上了监控探头，探头对着大门和街道。
杨明燕从市场打听来消息，说最近警方在查一批无票黄金的来源，地下金铺的老板都不敢收货了，销赃渠道收紧了不少，价格也压得低。
秦直碧从武汉传来话，说汉正街那边有警察在摸排外来人口，查暂住证、查身份证，比以前严得多。她已经把两个金铺的下线暂时停了，怕出事。
这些零散的信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张君的神经上。
他做了这么多年案子，靠的就是直觉和经验。他隐隐觉得，风向变了，警察好像在查什么，而且查得比以前紧。
照理来说，按照他原本的纪律，这时候应该停一停了，停他个半年一年，甚至几年。
但他却没有停下来，不是他不想停，而是有以下两个原因：
一来，他停不下来。团伙要养，女人要养，枪和渠道要维护，到处都要钱。歇得越久，人心越散，赵正洪那种人，闲下来就会赌钱、就会嘴碎，迟早出事。
二来，他不信警察能查到他头上。三年了，跨省作案，不留痕迹，警察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只要再换个地方、换个手法，他觉得照样能做。
从这点来说，是他太过于自负了。这也不怪他，毕竟四五年了，他干了十几起抢劫，无一失手，甚至都没给警方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常德，干一票大的。
常德是他的老家，地形熟、人脉熟、据点稳，陈乐的核心据点就在市区，藏枪存钱都方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盯上了常德市农业银行的运钞车。那趟车每天从支行出发，走市区主干道，现金量大，押运员配置他已经通过外围关系摸了个大概。
他要干一票有史以来最大的。干完这一票，就收手躲一阵子，去云南或者缅甸，等风声彻底过了再说。
两千年八月的一个夜晚，张君站在常德市区的天桥上，望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农业银行的运钞车，每天上午九点都会从这条街经过。他已经踩了半个月的点，路线、时间、押运员人数、交接流程，都摸得一清二楚。
夜风拂过，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二〇〇〇年八月三十一日，深夜。
常德市武陵区老小区的一套一楼三居室的地下室里，张君像往常一样给李泽军、赵正洪、陈世清三个人布置好了次日抢劫农业银行运钞车的事宜。
四人随即各自检查枪支，压满子弹，"咔嗒咔嗒" 的枪栓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头套、手套分装在夹克内袋里，备用弹夹塞在腰后。
楼上，陈乐一直没睡。她听见地下室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却不敢下去问。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张君上来了，她连忙递了一杯温水过去，脸上挂着一丝紧张。
张君接过水喝了一口，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说："放心，干完这票，我就带你去香港玩一段时间。"
陈乐勉强笑了笑，没敢接话。她不知道这一票有多大，只知道张君这次格外郑重。
凌晨两点，团伙四人各自找地方躺下。只有张君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司机开窗的概率到押运员拔枪的反应时间，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做了十年案子，这一次将是最大的，也是最险的。因为他将在自己家门口的闹市区，而且是在上午九点人最多的时候动手。
可他不怕，他觉得越是危险的地方，警察越想不到。
二〇〇〇年九月一日，星期五。
常德的清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沅江边的步道上，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巷口的米粉店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飘着牛肉汤的香味；公交车一辆辆开过，上班族挤在车门边，手里抓着包子豆浆。
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后，这座城市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陈世清出现在汽车南站。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
他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开了过来，他招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郑，跑了五六年出租，脸晒得黝黑，话不多，直接问道："你去哪？"
"去农业银行支行那边，我在那等个人。" 陈世清语气很平常，"到了地方你在巷口停一下，等我十分钟，车钱照付，多给你十块等候费。"
郑师傅 "嗯" 了一声，发动车子。他跑了这么多年出租，这种等客的活常遇到，他并没多想。
八点四十五分，出租车开到农行支行附近的巷口停下。
陈世清付了起步价，又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说："师傅你稍等会儿，我去对面取个东西就回来。"
郑师傅接过钱，点点头，靠在座椅上抽烟。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伙人选定的作案交通工具，也是今天的第一个死者。
八点五十分，张君、李泽军、赵正洪三人从不同方向汇聚到支行附近。
张君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赶去上班的干部。
李泽军和赵正洪穿着深色外套，混在上班的人流里，一个从东边走过来，一个从西边绕过来，三人在巷口碰了面，没说话，只是互相递了个眼神。
张君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二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支行的大门。运钞车每天九点准时从这里出发，前往下面的分理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周围人来人往，有去银行取钱的老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路边摆摊的小贩。
谁也没特意注意这三个站在巷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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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湖北、重庆三地的刑侦负责人、办案骨干、弹道专家，齐聚一堂。
会议室里，十几本案卷摊在长桌上，墙上挂着巨大的中国地图，每一起案件的发生地都用红钉标了出来。
红钉从重庆到武汉，从长沙到宜昌，从常德到万州，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所有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一片红钉，脸色都很凝重。
他们各自手里都有悬案，有的还有好几起，可直到今天，把这些案子放在一起，才真正意识到这伙人的猖狂和可怕。
会议开了三天，一项一项比对，一条一条梳理：
作案时间，集中在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九年，频率逐年加快，从一年一案到一年三四案；
作案地点，横跨湘鄂渝三地，以城郊结合部、区县网点为主，从不连续在同一城市作案；
作案目标，金店、运钞车、储蓄所，都是现金或黄金集中、安保相对薄弱的地方；
作案手法，持枪蒙面、快进快出、不留活口、事后必烧交通工具，手法高度统一；
作案工具，五四式手枪，至少三支，来源指向云南边境黑市；
团伙特征，成员三到五人，核心成员操湖南常德口音，有明确分工，反侦察能力极强；
女性参与，多起案件中有女性身影，负责踩点、接应、销赃，说明团伙有女性同伙，且可能在多地有固定窝点。
一条条线索拼在一起，一个犯罪团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会议结束时，决定正式落地：
将这十余起案件并案侦查，由公安部挂牌督办，成立 "渝湘鄂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 联合专案组，三地警方共享线索、协同作战，限期破案。
同时，向全国下发协查通报，要求各地公安机关重点排查湖南常德、安乡一带的持枪抢劫前科人员，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后出狱、长期流窜在外、有跨省活动轨迹的人员。
那份在湖南专案组桌上被红笔圈出的名单，终于从一省的排查，升级成了全国范围的协查。
天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铺了开来。
风声的变化，张君很快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两千年开春之后，他连续几次踩点都发现，银行网点的安保明显升级了。
运钞车的押运员从两个变成了三个，个个端着枪，神经紧绷；网点门口加了保安，有些地方甚至装上了监控探头，探头对着大门和街道。
杨明燕从市场打听来消息，说最近警方在查一批无票黄金的来源，地下金铺的老板都不敢收货了，销赃渠道收紧了不少，价格也压得低。
秦直碧从武汉传来话，说汉正街那边有警察在摸排外来人口，查暂住证、查身份证，比以前严得多。她已经把两个金铺的下线暂时停了，怕出事。
这些零散的信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张君的神经上。
他做了这么多年案子，靠的就是直觉和经验。他隐隐觉得，风向变了，警察好像在查什么，而且查得比以前紧。
照理来说，按照他原本的纪律，这时候应该停一停了，停他个半年一年，甚至几年。
但他却没有停下来，不是他不想停，而是有以下两个原因：
一来，他停不下来。团伙要养，女人要养，枪和渠道要维护，到处都要钱。歇得越久，人心越散，赵正洪那种人，闲下来就会赌钱、就会嘴碎，迟早出事。
二来，他不信警察能查到他头上。三年了，跨省作案，不留痕迹，警察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只要再换个地方、换个手法，他觉得照样能做。
从这点来说，是他太过于自负了。这也不怪他，毕竟四五年了，他干了十几起抢劫，无一失手，甚至都没给警方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常德，干一票大的。
常德是他的老家，地形熟、人脉熟、据点稳，陈乐的核心据点就在市区，藏枪存钱都方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盯上了常德市农业银行的运钞车。那趟车每天从支行出发，走市区主干道，现金量大，押运员配置他已经通过外围关系摸了个大概。
他要干一票有史以来最大的。干完这一票，就收手躲一阵子，去云南或者缅甸，等风声彻底过了再说。
两千年八月的一个夜晚，张君站在常德市区的天桥上，望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农业银行的运钞车，每天上午九点都会从这条街经过。他已经踩了半个月的点，路线、时间、押运员人数、交接流程，都摸得一清二楚。
夜风拂过，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二〇〇〇年八月三十一日，深夜。
常德市武陵区老小区的一套一楼三居室的地下室里，张君像往常一样给李泽军、赵正洪、陈世清三个人布置好了次日抢劫农业银行运钞车的事宜。
四人随即各自检查枪支，压满子弹，"咔嗒咔嗒" 的枪栓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头套、手套分装在夹克内袋里，备用弹夹塞在腰后。
楼上，陈乐一直没睡。她听见地下室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却不敢下去问。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张君上来了，她连忙递了一杯温水过去，脸上挂着一丝紧张。
张君接过水喝了一口，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说："放心，干完这票，我就带你去香港玩一段时间。"
陈乐勉强笑了笑，没敢接话。她不知道这一票有多大，只知道张君这次格外郑重。
凌晨两点，团伙四人各自找地方躺下。只有张君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司机开窗的概率到押运员拔枪的反应时间，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做了十年案子，这一次将是最大的，也是最险的。因为他将在自己家门口的闹市区，而且是在上午九点人最多的时候动手。
可他不怕，他觉得越是危险的地方，警察越想不到。
二〇〇〇年九月一日，星期五。
常德的清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沅江边的步道上，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巷口的米粉店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飘着牛肉汤的香味；公交车一辆辆开过，上班族挤在车门边，手里抓着包子豆浆。
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后，这座城市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陈世清出现在汽车南站。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
他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开了过来，他招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郑，跑了五六年出租，脸晒得黝黑，话不多，直接问道："你去哪？"
"去农业银行支行那边，我在那等个人。" 陈世清语气很平常，"到了地方你在巷口停一下，等我十分钟，车钱照付，多给你十块等候费。"
郑师傅 "嗯" 了一声，发动车子。他跑了这么多年出租，这种等客的活常遇到，他并没多想。
八点四十五分，出租车开到农行支行附近的巷口停下。
陈世清付了起步价，又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说："师傅你稍等会儿，我去对面取个东西就回来。"
郑师傅接过钱，点点头，靠在座椅上抽烟。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伙人选定的作案交通工具，也是今天的第一个死者。
八点五十分，张君、李泽军、赵正洪三人从不同方向汇聚到支行附近。
张君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赶去上班的干部。
李泽军和赵正洪穿着深色外套，混在上班的人流里，一个从东边走过来，一个从西边绕过来，三人在巷口碰了面，没说话，只是互相递了个眼神。
张君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二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支行的大门。运钞车每天九点准时从这里出发，前往下面的分理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周围人来人往，有去银行取钱的老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路边摆摊的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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