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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四章、遗嘱

    第三卷·第十四章 遗嘱

    一

    1935年3月16日。凌晨四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没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摊着三张纸。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墨水瓶是玻璃的。里面还剩半瓶。黑的。浓的。她攥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分钟。她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她识字不多。但她会写。她写了三行。第一行。写给张达民。第二行。写给唐季珊。第三行。写给所有人。

    她拿起第一张纸。凑到灯底下看。灯光昏黄。照在纸上。照在她的字上。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纸放下。拿起第二张。又看了一遍。放下。第三张。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折成三折。塞进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她把信封放在梳妆台上。压在那四颗扣子下面。铜的。圆的。四颗。真的。都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墨迹。黑的。蓝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我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我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写这些干什么?”

    “少帅。我怕。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来杀我。我死了。信还在。信在。真相就在。真相在。他们就输了。”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阮玲玉。你不会死。”

    “少帅。我不怕死。我怕死了。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毛人凤就赢了。毛人凤赢了。您就输了。您输了。韩志远就白死了。他哥就白死了。韩德厚就白活了。”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听着。你不会死。我派人去上海。我派人去保护你。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不怕。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面。她拿起那三封信。攥在手里。信封是白的。纸是黄的。字是黑的。三封信。三个人。三个真相。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放回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手心里有三封信。白的。黄的。黑的。都在。

    二

    同一天。凌晨五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阮玲玉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她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

    “我知道。”

    “她说。她怕。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来杀她。”

    “我知道。”

    “她说。她死了。信还在。信在。真相就在。真相在。他们就输了。”

    “我知道。”

    赵四的瞳孔缩了。

    “少帅。您都知道?”

    “我都知道。阮玲玉活着。她手里有四颗真的。真的‘六’。真的‘八’。两颗真的‘十’。四颗。都在她手里。她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我就赢。”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阮玲玉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她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阮玲玉要自杀?”

    “她不怕死。她怕死了。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毛人凤就赢了。毛人凤赢了。我就输了。我输了。韩志远就白死了。他哥就白死了。韩德厚就白活了。”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阮玲玉不会死。我派人去上海。我派人去保护她。她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您就赢。”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戴笠。你派谁去?”

    “我派贾金南。我的副官。跟了我八年。可靠。”

    “好。贾金南可靠。”

    电话挂了。张学良把听筒放下。他看着桌上的四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四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四颗真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凌晨。他看着那些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三

    同一天。早上六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厨房。

    阮玲玉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搁着一碗面。面是热的。冒热气。葱花在汤面上打转。筷子插在碗里。两根。竖着。像两根香。插在坟头上。她拿筷子挑开面条。面汤底下。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深。铜色旧。真的。真的“十”。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灶台前面。没有人。但灶台上的锅还在响。咕嘟。咕嘟。像有人在说话。

    “老周。是你。”

    没有人回答。但灶台上的锅不响了。厨房里静了。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她兜里四颗扣子的碰撞声。铜的。圆的。真的。四颗。都在她兜里。贴着心脏。

    她把面倒进了下水道。面条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白蛇。面汤淌下去。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哭。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厨房门口。没有人。但她说了一句话。

    “老周。谢谢你。”

    四

    同一天。早上八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书房。

    唐季珊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封信。信是今天凌晨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唐季珊。阮玲玉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你。一封给所有人。她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你杀了她。信还在。信在。真相就在。真相在。你就输了。”

    唐季珊把信放在桌上。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灰蒙蒙的。弄堂里有人倒马桶。刷马桶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水里拖东西。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阮玲玉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我。一封给所有人。她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我杀了她。信还在。信在。真相就在。真相在。我就输了。”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杀。”

    “我杀。”

    “你杀了她。信还在。信在。真相就在。真相在。你就输了。但你杀了她。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我就赢了。你杀了她。你替我赢。”

    唐季珊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毛秘书。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杀了她。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张学良就输了。张学良输了。我就赢了。你杀了她。你替我赢。”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他攥着假扣子。手在抖。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毛秘书。我杀。”

    电话挂了。唐季珊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灰蒙蒙的。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所以你必须死。”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五

    同一天。上午十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上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我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我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写这些干什么?”

    “少帅。我怕。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来杀我。我死了。信还在。信在。真相就在。真相在。他们就输了。”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不会死。我派人去上海。我派人去保护你。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不怕。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上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四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六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她手里有四颗真的。真的“六”。真的“八”。两颗真的“十”。四颗。都在她手里。他手里这颗。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贾金南。”

    电话通了。贾金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慌。

    “戴局长。什么事?”

    “贾金南。你去上海。保护阮玲玉。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她放在梳妆台上。压在四颗扣子下面。你看着她。不要让她死。她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我就赢。”

    贾金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戴局长。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马上。你去火车站。买最早的票。去上海。找到阮玲玉。告诉她。戴笠派人保护她。让她活着。”

    “是。”

    电话挂了。戴笠把听筒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和那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中午。他看着那些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七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三封信。一封给张达民。一封给唐季珊。一封给所有人。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阮小姐。你手里的三封信。是真的。”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信是我让你写的。”

    阮玲玉攥紧了门把手。指头关节发白。

    “你是谁?”

    “我是韩志远。韩志远的哥。真的韩志远。那个塞扣子的人。那个站在铁轨边的人。那个哼二人转的人。那个死了的人。”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死了。你弟替你死的。弹片扎进后脑勺。你弟死了。你活了。”

    那个人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疤。像一条蜈蚣在爬。

    “我弟替我死的。弹片扎进他后脑勺。他死了。我活了。我改了名字。我进了军统。我进了帅府卫队。我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我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我笑。我说话。我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我在等。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我等到了。”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弟才是。我弟叫韩志远。他塞了扣子。他站在铁轨边。他看着大帅死。然后他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他死之前。把零号扣子塞进我手心里。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你。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找到了第三只手。我自己就是第三只手。”

    那个人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阮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唐季珊要杀你。他今天。他今晚。他会来。他会带枪。他会带刀。他会带你走。你小心。你不要出门。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三封信。白的。黄的。黑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唐季珊要杀我。他今晚来。我小心。我活着。”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下午。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四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四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四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八

    同一天。下午四点。上海。火车站。站台。

    贾金南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上海到南京。他刚从南京来。他要去上海。他要去保护阮玲玉。他穿着灰布短褂。戴着一顶破毡帽。像一个跑单帮的。他往前走。走到出站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晃了晃。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把扣子收起来。转身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贾金南没有叫他。他转过身。走出火车站。他要去沁园村。他要去保护阮玲玉。他要去告诉她。戴笠派人保护她。让她活着。

    九

    同一天。下午六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四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傍晚。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韩志远来了。他说唐季珊要杀我。他今晚来。”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小心。你不要出门。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阮玲玉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得活着。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着。”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傍晚。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四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四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四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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