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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

    建炎二年五月初七 · 临安 · 钱塘门外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小到看不见;可走一刻钟,衣裳就湿透。

    钱塘门外的官道排着队。

    不是人排的队,是车、骡、担子、轿。人和人挤在车与车中间,谁也动不了。最前头有人骂,骂的不是官府,是前头那辆翻了的骡车。

    骡躺在泥里,四条腿朝天,脚还在动。

    赶车的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卸货。

    货是咸鱼。

    咸鱼的味道压着雨味、马粪味和很多人身上的味道,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顺着风往前推。

    叶孤鸿站在离城门三十步的一棵柳树下。

    他没看队伍。

    他在看门。

    门是新的。

    不是门板新,是门上的东西新——门洞里那两扇门,下半截的漆是新的,上半截是旧的。旧漆褪成了灰白,新漆还发着红光。

    ——一半是这三十年,一半是这两年。

    门洞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钱塘古渡。字是旧的。

    匾下面贴着两张纸,一张黄,一张白。

    黄的是去年的,边角卷起来,看不清字。白的是新的,墨还没干透,被雨洇开一点。

    新纸上三行字。

    凡北来之人,验引放行。

    无引者,送北人里听候。

    伪造路引者,斩。

    叶孤鸿把这三行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手里那张引。

    引是归雁盟给的。纸是南边的纸,印是南边的印,写着他的名字:叶敬。

    籍贯:明州定海。

    职业:药商。

    他把引折好,塞进袖子。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雷小满。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篓,篓口盖着布,布里露出几根草药的叶子。

    “哥。”

    “嗯。”

    “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看门。”

    “门有什么好看的?”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平,正面反面都看不出字,只剩一块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慢慢摩。

    “你看这道门,”他说,“它一天开多少回?”

    “不知道。”

    “我数了。从我站在这儿,一刻钟,进去了四十七个人,出来三十一个。”

    “进去的比出来的多。”

    “对。”

    “那多的十六个,去哪儿了?”

    叶孤鸿把铜钱收起来。

    “这就是我要看的。”

    他们分三路进。

    雷不苦和雷小满走正门,扮兄妹。哥哥挑着药担,妹妹背着药篓,是进城卖药的乡下人。

    闻人默走侧门,扮一个游方的琴师。少年跟着他——少年不会说话,正好扮聋哑的徒弟。

    叶孤鸿和顾惊澜走最后,扮一对去城里投亲的夫妻。

    顾惊澜听见这个安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夫妻?”

    “扮像些。”

    “我跟谁扮都一样。”她说,“你倒是心虚。”

    叶孤鸿没有接话。

    他先走。

    钱塘门的门洞很深。

    走进去的时候,头顶上的砖把天挡住了,光从前面那头透进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是一条白。

    门洞两边各有三道栅栏,栅栏里坐着人。

    第一个栅栏里坐的是税吏,收行税。

    第二个栅栏里坐的是检校,验货物。

    第三个栅栏里坐的,是验引的人。

    三个栅栏,三本簿子。

    ——过了这道门洞的人,就活在别人的本子里了。

    最先过门的是雷不苦。

    药担子放下了,解绳,摊开。

    检校的人蹲在担子前面,一味一味看。

    “这是什么?”

    “防风。”

    “这呢?”

    “柴胡。”

    “这呢?”

    雷不苦答得很快。他答得比在药人府里快,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快。

    检校的人最后从担子底下抽出一小包,捏了捏。

    “这包什么?”

    “雄黄。”

    “干什么用的?”

    “蛇。”

    “城里哪来的蛇?”

    “城里有人的屋里有蛇。”雷不苦说,“我卖了三十年药,见过三回。”

    检校的人把那包雄黄放下。

    “税。”

    “多少?”

    “药担,三十文。”

    雷小满从篓子里摸出一串钱,数了三十个。

    她数得很慢。数到二十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差一文。”

    检校的人看了她一眼。

    “差一文?”

    “差一文。”

    那人从她手里把那串钱接过去,数了一遍,扔进木匣,抬手一挥。

    “进去。”

    雷小满走过门洞的时候,听见那人在后面说:

    “下次差一文,担子留下。”

    第二个过门的是闻人默。

    他手里抱着一把琴,琴套是旧的,套子上有一个补丁。

    少年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

    “琴?”

    “琴。”

    “弹一段。”

    闻人默站着。

    他不坐,也不放琴。他把琴套解开一半,露出琴头。

    “我弹琴不站在门口弹。”他说。

    那人乐了。

    “那你什么时候弹?”

    “有人听的时候。”

    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琴。

    “这琴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也抱着走三千里?”

    “我这一路上,”闻人默说,“就抱着它。”

    那人挥挥手。

    “进去。”

    闻人默抱着琴往里走。

    走到门洞中间,那人忽然又说了一句。

    “哎——那小子。”

    少年站住。

    “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哑的?”

    “哑的。”

    “是不是舌头也没了?”

    闻人默没有回答。

    那人已经站起来了。他走过来,走得很随意,一只手搭上少年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少年的下巴,往上抬。

    少年的脸被抬起来。

    那人用拇指把他的下唇往下按。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那人看了一眼。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裳上蹭了两下。

    “哑的。”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进去吧。”

    闻人默抱着琴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少年。

    少年的手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最后一个过门的是叶孤鸿和顾惊澜。

    叶孤鸿把引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先看纸,再看印,最后看人。

    验引的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白,眼睛不怎么看人。

    他手里一支笔,面前一本簿子。

    “叶敬。”

    “是。”

    “明州定海?”

    “是。”

    “干什么的?”

    “贩药。”

    那人的笔停了。

    停了大概一息。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叶孤鸿的脸。

    “哪儿来?”

    叶孤鸿说了两个字。

    “北边。”

    那人手里的笔在簿子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

    他没有问“北边哪儿”。他也没有问“怎么走过来的”。

    他把引推回来,又问了一句。

    “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指的不是叶孤鸿。

    他指的是叶孤鸿背上的那把刀。

    刀用布裹着,裹得很厚,只看得出形状。

    “猎刀。”叶孤鸿说。

    “猎什么?”

    “雁。”

    “城里猎什么雁?”

    “不猎。”叶孤鸿说,“刀是旧东西,舍不得扔。”

    那人伸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按在刀柄的位置。

    “里面刻了字?”

    “刻了。”

    “什么字?”

    “不知道。”叶孤鸿说,“我不识几个字。”

    那人把手收回去。

    “多少钱?”

    “不用。”

    叶孤鸿把引收起来。

    两个人走过门洞。

    走出三步,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不是跟他说,是跟旁边的人说。

    “北边来的,都住南边。”

    走出十几步,顾惊澜低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了三句谎。”

    “嗯。”

    “最后一句最难。”

    “哪一句?”

    “不知道。”顾惊澜说,“那两个字是你自己刻的。全城的人都可能不识字——你不该不识字。”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那下面有两个字。

    雁回。

    进了城,先听见的不是人声。

    是水声。

    临安这座城,底下是水,眼前也是水。河从城门边上穿进来,过桥,拐弯,再拐弯,一直通到城中间去。河里的船一只跟着一只,撑船的人在船上说话,说的话从水面上飘过来,像从井里往上飘。

    然后才是人声。

    卖胡饼的在喊“热热热”,卖花的手里一篮子白兰花,说书人在瓦子门口拍醒木,和尚在桥上念经,桥头有人吵架,一只鹅从人腿中间钻出来,被一个老婆子追着骂。

    叶孤鸿站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顾惊澜在旁边等他。

    “怎么不走?”

    “我在听。”

    “听什么?”

    “在北边,”叶孤鸿说,“人不说话。”

    “嗯。”

    “在这儿——”

    他看着桥上的、桥下的、街上的、船上的人。

    “——话太多。”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话多的地方,不好找真话。”

    穿过两条巷子,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群孩子。

    七八个,都剃着光头,围在一家米铺的台阶上拍手。

    拍一下,唱一句。

    一只雁,守一夜;

    十只雁,守一年;

    雁都飞了,

    天没人看。

    唱完了,又拍手,从头再唱。

    顾惊澜停下来。

    叶孤鸿也停了。

    两个人听完第二遍。

    第三遍唱到“雁都飞了”的时候,顾惊澜走过去。

    她走到那群孩子跟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

    “谁教你们唱的?”

    孩子们互相看。

    钱递出去,没人接。

    一个最小的、大概五六岁的,把手指放进嘴里,说了一句:

    “大家都会。”

    “什么叫大家都会?”

    “就是——大家都会啊。”

    那孩子说完,转身就跑。别的孩子跟着跑,跑进巷子,跑成一群,跑到拐角看不见了。

    顾惊澜站起来。

    她把手里的两文钱收回袖子。

    “这是童谣。”她说。

    “嗯。”

    “一首童谣,要唱到'大家都会',得唱很久。”

    “嗯。”

    “这城里的孩子,”顾惊澜说,“唱的是雁。”

    两个人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

    卷一那个雪原上,最后那只雁是往北飞的。

    走到城南的时候,他们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新刻的,刻得很深。

    北人里。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屋。屋比外头的矮,屋檐压得低,走在里面,头顶上就是别人家的窗。

    巷子里卖的东西跟外头不一样。

    外头卖白兰花、卖鲥鱼、卖藕、卖新上市的梅子。

    这里卖胡饼、卖羊肉、卖酸菜、卖一种黑黑的面。

    巷子里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

    有个男人蹲在门口修一只桶,一边修一边骂,骂的是“这鬼天气,一年到头下雨”。

    有个女人在门口晾衣裳,衣裳是薄的——他们从北边来的时候,衣裳是厚的。

    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蒜。

    她看了叶孤鸿和顾惊澜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脸。

    是脚。

    顾惊澜站住了。

    “阿婆。”她说,“借问一句,往众安桥怎么走?”

    老婆子剥着蒜。

    “哪年来的?”

    “今年。”

    “今年来的,”老婆子把一瓣蒜扔进碗里,“往后站。”

    “往后站?”

    “里头住不下了。”老婆子说,“两头都满了。你们今年来的,往后站——站到巷子尾巴上。”

    “巷子尾巴上是哪儿?”

    老婆子伸手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巷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墙,墙那边就是河。

    “走到头,就是水。”她说,“水边上搭的棚子。住那儿。”

    顾惊澜道了谢。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了一段。

    走的时候,顾惊澜没有说话。她在看墙。

    巷子两边的屋,背墙都是挨着的。第一家的后墙,就是第二家的前墙;第二家的后墙,就是第三家的前墙。走到底,每一家的门都朝巷子开,可每一家的屋都跟隔壁通着——不是门,是墙上的洞,用草席挡着。

    ——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口。

    ——一个对着街,一个对着河。

    ——中间的人,从一头能走到另一头,不用上街。

    出了巷子,叶孤鸿先开口。

    “这不是巷子。”

    “嗯。”

    “这是一个院子。”

    顾惊澜把斗笠往上抬了抬,看了看来路的那个木牌。

    “北人里。”她说,“名字起得挺客气。”

    “客气在哪儿?”

    “把北边来的人,”她说,“圈成一个里。”

    “圈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

    她把斗笠压回去。

    “可圈起来的地方,”她说,“早晚用得上。”

    【切换】城南 · 众安桥 · 一间香烛铺

    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

    门口摆着一副香担子。担子上一头是香,一头是烛。香是成把的,用红纸捆着;烛是成对的,一对一对插在木架子上。

    雨刚停,香担子上面搭着一块油布。

    顾惊澜在门口站住。

    她不是看香,是看人。

    看铺子里那个老板。

    老板六十上下,正在裁纸。他把一张黄纸裁成窄条,一条一条码齐,码得很慢。

    顾惊澜走进去。

    “买香。”

    “买什么香?”

    “看看。”

    老板没有抬头。

    “随便看。”

    顾惊澜就随便看。

    她看的是柜台底下那一格——那格里放着三种香,用三个小小的瓦罐装着,罐上各贴一张纸条,写的是名字。

    第一种写着“太乙”。

    第二种写着“内降”。

    第三种没有写字。

    ——没有写字的那种,罐口的灰最厚。

    顾惊澜把手指伸过去,在罐口蹭了一下,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

    香的味很淡,很甜。

    不是花的那种甜,是更沉一点的、像糖化在热汤里的那种甜。

    她把手收回来。

    “这种,”她说,“怎么卖?”

    老板这才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她接住了。

    ——那不是看买香的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不对劲的人的眼神。

    “这种不卖。”他说。

    “为什么不卖?”

    “因为这种,”老板把裁好的纸码齐,摞在一边,“不是卖的。”

    “那是给谁的?”

    老板重新低下头。

    “给点得上的人。”

    【切换】夜 · 城西 · 打铁巷

    他们在城西租了一间空屋。

    屋子在巷子最里头,前后不挨邻,门口有一口废井,井口盖着板子。房东是个卖草鞋的,收了一个月的钱,多一句话都没问。

    屋里的家当:一块门板,两张席子,一口锅,一只水缸。

    还有香。

    那是顾惊澜买的——普通的那种,用来熏屋子的潮气。

    香点起来的时候,雷小满蹲在香前面看。

    “姐。”

    “嗯。”

    “这香为什么点?”

    “屋子潮。”

    “不是因为潮。”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你想闻。”

    雷小满说:“我想知道,香是什么味的。”

    “闻到了?”

    “闻到了。”雷小满说,“香是没有味的。”

    “怎么说?”

    “香本身没有味。”她说,“它一冒烟,才有味。可烟一散,味也没了。”

    “所以香这个东西——”

    她把话说完:

    “——它只活在它自己烧掉的那一会儿里。”

    那一天的晚饭是粥。

    米是进城路上买的。三文一升。雷小满把米倒进锅的时候,先把米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北边,”她说,“一升米要十二文。”

    “这儿便宜。”

    “便宜三倍。”雷小满把米撒进水里,“便宜三倍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要饭?”

    没有人回答她。

    粥煮开了。

    六个人围着一口锅。

    碗不够,是用竹筒剖的。锅底有一点锅巴,雷小满把它刮出来,分成六份,每人一小块。

    她把最后那一小块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她把那块锅巴,放在了锅边上。

    “又给他?”顾惊澜问。

    “嗯。”

    “他在几千里外。”

    “我知道。”

    雷小满把那块锅巴摆正。

    “我摆在这儿,我知道他在几千里外。我要是连摆都不摆,我就不知道了。”

    吃完饭,叶孤鸿把钱摊在门板上。

    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二十贯。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总数。第二遍数出三份。第三遍把第三份又数了一遍。

    “分三份。”他说。

    “第一份,吃饭、住屋、走路。四贯。”

    “第二份,买消息。三贯。”

    “第三份——”

    他没有说第三份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第三份推到门板最里头,用一块布盖住。

    “剩多少?”顾惊澜问。

    “十七贯。”

    “够用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三个月以后,”他说,“要么我们已经走,要么我们已经不能走了。”

    然后是规矩。

    叶孤鸿说规矩的时候,不抬头。他把三枚铜钱在门板上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一条线。

    “第一条。”

    “六个人住两处,不挨着。可每一天,都要有一个人回到这间屋。回来说明一件事:这一天他还活着。”

    “第二条。”

    “同一件事,不在同一条街上说两遍。”

    “第三条。”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桌上。

    “谁听见有人在街上说'北边'两个字,回来告诉闻先生。不许自己接着问。”

    雷小满举手。

    “为什么第三条这么怪?”

    “因为在这城里,”叶孤鸿说,“'北边'不是方向。”

    “是什么?”

    “是一个人名。”

    他抬起头。

    “你在这街上说'我要往北边去',没人理你。”

    “你说'我认得北边来的人'——”

    “那就有很多人要理你了。”

    夜里,顾惊澜上了屋顶。

    屋顶是斜的,铺着瓦,瓦上潮。她坐的地方是屋脊。屋脊上有一小块平的地方,是修瓦的人踩出来的。

    叶孤鸿跟着上去。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中间隔着一步远。

    临安的夜,是灯。

    不是一两点灯,是很多。河上有船灯,桥上有灯笼,瓦子门口两盏大的,寺里有一颗不动的。远处宫城那个方向,光是一片,看不出数。

    顾惊澜开始数。

    她从东边数起,数得很慢。手指在膝上点。

    数到一千三百多的时候,她停了。

    “怎么不数了?”

    “太多了。”她说。

    “多就不能数?”

    “折冲府的规矩。”顾惊澜说,“数不清的东西不要数。数到一半,人会以为自己知道全部。”

    叶孤鸿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数什么?”

    “我数少的。”

    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一个方向,光很暗,只有一点。那是一处楼。楼顶上一盏灯,灯是白的,不是黄的。

    “那是什么?”

    “鼓楼。”顾惊澜说,“它每一夜都亮着。”

    “亮着说明什么?”

    “说明那上头有人。”她说,“一整夜都有人。”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白。

    “一整夜都有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不是在看天。”

    “那他看什么?”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盏灯,看很久。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没有坐门口。

    他坐在门里,靠墙,斜着——那个位置,门开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门关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屋顶上的雨。

    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问他:

    “听见什么了?”

    “很多。”

    “说几样。”

    闻人默一样一样说。

    “巷子口卖菜的老太,右腿有旧伤,走路左脚重,右脚轻。”

    “隔壁那家,孩子病了,咳了四十一声,到后半夜才停。”

    “巷尾那口废井,夜里上了两次水。”

    “还有,”他说,“打更的。”

    叶孤鸿抬起头。

    “打更的怎么了?”

    闻人默没有立刻说。

    他伸出手,在膝盖上点。

    一下。一下。一下。

    点了很久。

    “临安的更,”他说,“一夜三十六下。”

    “头更八,二更八,三更八,四更八,五更四。”

    “三十六。”

    “昨晚我数的,是三十七。”

    叶孤鸿把身子坐直了。

    “多的那一下。”

    “是。”

    “在哪儿多的?”

    “三更和后头。”

    闻人默说,“三更那八下,本来是均匀的。昨晚最后一下,比前面隔得远了。”

    “远了多久?”

    “半息。”

    “半息能算什么?”

    “半息,”闻人默说,“是一句话。”

    屋子里很静。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打更的梆子,是木头敲木头。”

    “木头敲木头,只有一种声。”

    “可昨晚那一下,不是敲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

    “那一下是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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