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副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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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在县政府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
她没进去。那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守门的老头，手里拿把笤帚，扫几下就抬头看她一眼。王秀兰穿得干净，可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往里走，准会被盘问。
她最终没走正门。绕到东边侧门，那儿有个小门房，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里面喝茶。她走过去，说：“同志，我想找林副县长。”
年轻人上下看了看她：“找林副县长？啥事？”
“我是李家坳的个体户，有营业执照。我有点情况想跟领导反映。”
年轻人笑了：“反映问题去信访科。林副县长是你想见就见的？”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不看她了。
王秀兰没走。她站在门口，想等一个人出来。她不知道林副县长长什么样子，可她想，领导也是人，总得出门。
站了半上午，侧门始终没人出来。太阳渐渐高了，照得她浑身出汗。她又绕回正门，见那守门老头还在扫。她走上去，递了根烟。老头接了，看了看，别在耳朵上。
“大爷，林副县长今天上班不？”
老头说：“来是来了。不过这会多，不是开会就是下乡。你找他有事？”
王秀兰点点头。老头叹了口气：“你一个妇女，从乡下来的吧？我劝你去信访科递个条子。人，你等不到。”
王秀兰想了想，转身去了信访科。信访科在一楼拐角，屋里坐着两个人，墙边堆着半人高的材料。她把自己的情况说了，那两个人一个听，一个记。听完，记的那个说：“你回去等消息。材料我们会转。”王秀兰问：“什么时候能有回音？”那人说：“说不准。你留下地址就行。”
王秀兰留下地址，走出信访科。天已正午，政府大院里的人匆匆来去，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她站在院子里，觉着这地方比自家那口大锅还冷。
但她没放弃。她去了百货大楼。
牛组长见她来，倒不意外。他压低声音：“信访科去了吧？没用。这县里上访的人能排到城门外。你一个个体户，材料能递上去就算烧高香了。”
王秀兰说：“牛组长，林副县长来百货大楼吗？”
牛组长眼睛一亮：“哟，你可真机灵。林副县长以前常来，一个月总有两三回。自打整顿组闹起来，他倒来得少了。不过后天，百货大楼要开春季订货会。林副县长应该会来。我听说他主抓财贸，这种场合他喜欢露个面。”
王秀兰问：“我能在吗？”
牛组长笑了：“你是咱副食柜的供户，按理说该来。后天上午九点，你带几样拿手的货来。我在门口迎你。到时候，我寻个机会，把你引到林副县长跟前。成不成的，看你自己。”
王秀兰点头。她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遍遍地盘算。见领导，说什么？怎么说？说周德明整她？不行。领导不爱听告状。说自己的难处？也不行。领导见多了诉苦的人。她得说点领导爱听的实打实的话：她一个农村妇女，拿了全县第一张个体执照，产品进了百货大楼，还打进了地区市场。这事儿，领导会感兴趣。
后半夜，王秀兰坐在灯下，把自己要说的话理了一遍。赵大柱睡醒了，见她还坐着，问：“咋还不睡？”王秀兰说：“后天见领导，我先想好话。”赵大柱说：“你会说。我不担心。”王秀兰笑了下，吹了灯。
订货会那天，王秀兰穿了件新做的蓝底碎花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提着一个竹篮，里头垫了白布，上面摆着山楂糕、枣泥糕、花生糖，各用油纸包着，盖子用红纸糊着。她到百货大楼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黑色小轿车。牛组长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招手：“来了来了。快上楼。林副县长刚进展厅。”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跟着牛组长上楼。二楼展厅里摆满了各色货品，人不多，都穿得正式。林副县长站在食品区前，正听人介绍。他四十出头，瘦高，戴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蓝中山装，袖口扣着。说话时微微低着头，听人讲完，才插一两句。
牛组长凑过去，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林副县长，您好看。这是咱副食柜的供户，王秀兰。她这糕点，一冬天卖得可好了。县里第一家个体户呢。”
林副县长转过身，目光落在王秀兰身上。他“哦”了一声，说：“第一家个体户？我倒听说过。你的产品我看看。”
王秀兰把篮子递过去。林副县长拿起一块山楂糕，看了看，又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说：“味正。比某些国营厂的还细。”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王秀兰没笑，只是站着。她心里像绷着根弦，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林副县长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回油纸里，说：“你一个农村妇女，能把东西做到这程度，不简单。遇到什么困难没有？”
王秀兰知道，机会来了。她没有诉苦，只说了句：“困难一直有。不过都能克服。就是前阵子来了个整顿组，说卫生不达标，让停业。我没明白，我的卫生合格证和执照都在，检查组上个月还说我干净。这停业通知一下，百货大楼的货都跟不上了，地区的单子也压着。”
她说得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想不通的事。林副县长听了，没马上说话。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又转过来，说：“你的材料在哪儿？拿给我看看。”
王秀兰从随身的蓝布包里取出所有证件，递过去。林副县长翻了翻，说：“东西都全。”他沉吟一下，对身边一个人说：“回头查查整顿组的事。别让认真做事的个体户寒了心。”
那人点头记下。林副县长又对王秀兰说：“你回去正常生产。有什么问题，往县里反映。县里要发展经济，不会打击做实事的人。”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没有激动，也没有道谢得不知所措。她只是把证件收好，轻声说：“谢谢林副县长。”
林副县长摆摆手，转身往下一个展位去了。
王秀兰站在原地，觉着后背上全是汗。牛组长凑过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行啊！林副县长一句话，顶你跑十趟！”
王秀兰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很蓝，街上的人像蚂蚁似的动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政府门口，那个扫地的老头。她再去时，就不用站在门外了。
这一关，怕是要过去了。
但她知道，周德明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收手。林副县长的话是护身符，可真正能让她站稳的，还是手里的糕，和一步不退的自己。
她转身对牛组长说：“我回去就开工。百货大楼的货，明天就补上。”
牛组长笑：“我就等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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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进去。那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守门的老头，手里拿把笤帚，扫几下就抬头看她一眼。王秀兰穿得干净，可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往里走，准会被盘问。
她最终没走正门。绕到东边侧门，那儿有个小门房，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里面喝茶。她走过去，说：“同志，我想找林副县长。”
年轻人上下看了看她：“找林副县长？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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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没走。她站在门口，想等一个人出来。她不知道林副县长长什么样子，可她想，领导也是人，总得出门。
站了半上午，侧门始终没人出来。太阳渐渐高了，照得她浑身出汗。她又绕回正门，见那守门老头还在扫。她走上去，递了根烟。老头接了，看了看，别在耳朵上。
“大爷，林副县长今天上班不？”
老头说：“来是来了。不过这会多，不是开会就是下乡。你找他有事？”
王秀兰点点头。老头叹了口气：“你一个妇女，从乡下来的吧？我劝你去信访科递个条子。人，你等不到。”
王秀兰想了想，转身去了信访科。信访科在一楼拐角，屋里坐着两个人，墙边堆着半人高的材料。她把自己的情况说了，那两个人一个听，一个记。听完，记的那个说：“你回去等消息。材料我们会转。”王秀兰问：“什么时候能有回音？”那人说：“说不准。你留下地址就行。”
王秀兰留下地址，走出信访科。天已正午，政府大院里的人匆匆来去，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她站在院子里，觉着这地方比自家那口大锅还冷。
但她没放弃。她去了百货大楼。
牛组长见她来，倒不意外。他压低声音：“信访科去了吧？没用。这县里上访的人能排到城门外。你一个个体户，材料能递上去就算烧高香了。”
王秀兰说：“牛组长，林副县长来百货大楼吗？”
牛组长眼睛一亮：“哟，你可真机灵。林副县长以前常来，一个月总有两三回。自打整顿组闹起来，他倒来得少了。不过后天，百货大楼要开春季订货会。林副县长应该会来。我听说他主抓财贸，这种场合他喜欢露个面。”
王秀兰问：“我能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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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点头。她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遍遍地盘算。见领导，说什么？怎么说？说周德明整她？不行。领导不爱听告状。说自己的难处？也不行。领导见多了诉苦的人。她得说点领导爱听的实打实的话：她一个农村妇女，拿了全县第一张个体执照，产品进了百货大楼，还打进了地区市场。这事儿，领导会感兴趣。
后半夜，王秀兰坐在灯下，把自己要说的话理了一遍。赵大柱睡醒了，见她还坐着，问：“咋还不睡？”王秀兰说：“后天见领导，我先想好话。”赵大柱说：“你会说。我不担心。”王秀兰笑了下，吹了灯。
订货会那天，王秀兰穿了件新做的蓝底碎花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提着一个竹篮，里头垫了白布，上面摆着山楂糕、枣泥糕、花生糖，各用油纸包着，盖子用红纸糊着。她到百货大楼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黑色小轿车。牛组长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招手：“来了来了。快上楼。林副县长刚进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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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知道，机会来了。她没有诉苦，只说了句：“困难一直有。不过都能克服。就是前阵子来了个整顿组，说卫生不达标，让停业。我没明白，我的卫生合格证和执照都在，检查组上个月还说我干净。这停业通知一下，百货大楼的货都跟不上了，地区的单子也压着。”
她说得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想不通的事。林副县长听了，没马上说话。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又转过来，说：“你的材料在哪儿？拿给我看看。”
王秀兰从随身的蓝布包里取出所有证件，递过去。林副县长翻了翻，说：“东西都全。”他沉吟一下，对身边一个人说：“回头查查整顿组的事。别让认真做事的个体户寒了心。”
那人点头记下。林副县长又对王秀兰说：“你回去正常生产。有什么问题，往县里反映。县里要发展经济，不会打击做实事的人。”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没有激动，也没有道谢得不知所措。她只是把证件收好，轻声说：“谢谢林副县长。”
林副县长摆摆手，转身往下一个展位去了。
王秀兰站在原地，觉着后背上全是汗。牛组长凑过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行啊！林副县长一句话，顶你跑十趟！”
王秀兰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很蓝，街上的人像蚂蚁似的动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政府门口，那个扫地的老头。她再去时，就不用站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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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周德明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收手。林副县长的话是护身符，可真正能让她站稳的，还是手里的糕，和一步不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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