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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停业整顿

    王秀兰从地区回来的第二天,天阴得厉害。

    云压得低低的,像要往人头顶上掉。风从后山刮过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刘嫂子带着人在院子里收干货,边收边骂天气:“这都入春了,还跟腊月一样。我这老寒腿又犯了。”王秀兰没接话,站在廊下看天。她记得前世这种天气,后山的路会变得又滑又软。送货的车怕是进不来。

    赵大柱一早就去了县城,给百货大楼送货。临走前王秀兰嘱咐他,早点回来,看着像要下雨。他应了一声,推着板车走了。板车上的货压得实,他用麻绳捆了两道,又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半晌午的时候,雨没下来,人先来了。

    来了三个人。都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打头那个王秀兰认得,上次卫生检查就是这人带的队。那时候他说“这阵子会来抽查”,王秀兰以为就是句官话。今天看来,不是。

    他们走到院门口,没往里进。打头那人站在门槛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念得字正腔圆:“根据群众反映,你处加工场所卫生条件不达标,生产流程不符合食品卫生相关规定。经研究,责令暂停生产,接受进一步检查。这是通知书。”

    王秀兰从廊下走出来,接过那张纸。她不认字,但能看见上面一个红戳,圆圆的,跟她执照上那个差不多。这纸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同志,我这儿上个月才查过。卫生局的同志说没问题,还夸我们干净。”王秀兰说,“怎么这才几天,又不行了?”

    打头那人脸上没表情,像戴了张蜡皮:“上次检查是上次。这次有新要求。你先把火灭了,货封了。等复查合格,再恢复生产。”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秀兰却觉得像有人拿刀,一刀劈下来。火,货,还有院子里这十几口人。全等着这一刀。

    刘嫂子从操作间冲出来,急得脸都红了:“同志啊,这可是我们全村人的饭碗啊!这糕是送去百货大楼的,牛组长说今天还要加单。你这一封,我们拿啥交?”

    “那是你们的事。”那人摆摆手,“我们按规定办。”

    赵大柱这时正好回来,推着空板车,看见院门口堵着人,脸色刷地变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挡在院门口,问:“干啥?你们这是干啥?”

    王秀兰拉住他。她的手不大,可抓在赵大柱手腕上,像焊住了一样。赵大柱回头看她,王秀兰摇摇头。那意思是:别动。

    “同志,这样行不行。”王秀兰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们先别贴封条。我现在就跟你们去县里,找卫生局问个清楚。我这儿有执照,有卫生合格证,上个月的检查记录也在。该咋整改咋整改,该停再停。你们总得给我个说话的地方。”

    打头那人犹豫了一下,转头跟旁边人低声商量。王秀兰转身对刘嫂子说:“你带大家把东西都归置好,火灭了,锅刷干净。一点活也别干。等信儿。”

    刘嫂子还想说什么,王秀兰已经解下围裙,叠了叠,搭在晾衣绳上。她进屋,换了件干净外套,把所有的证件用一个蓝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出门时,她对赵大柱说:“你在家待着。我去。”

    赵大柱不走:“我跟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秀兰看着他。他的脸涨得发红,额头上青筋都跳出来了。她知道,这男人一直憋着一股劲,想护着她,想替她扛点什么。可有些事,他去了反而更糟。

    “大柱,你在家才是帮了我。”她说,“三个孩子得有人看着。刘嫂子她们也得有人稳住。你不在,这个家就散了。散不得。”

    赵大柱嘴抿成一条线,攥着拳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王秀兰跟着那三个人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赵大柱和刘嫂子站在那儿,身后还跟着几个帮工。三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被赵大柱拦住。卫红喊了一声“娘——”,声音尖尖的,被风撕碎了。王秀兰没应,只是摆了摆手。她不敢回头再看第二遍。

    到了县卫生局,王秀兰把证件全摆在桌上。接待她的人说,这事不归他们直接管,是县“食品卫生专项整顿工作组”的意思。上面有文件,要规范个体食品加工户,统一检查。王秀兰问文件在哪儿,那人说:“在办公室,但你不能看。”王秀兰问:“整顿的标准是什么?”那人说:“等通知。”

    王秀兰在卫生局待了两个钟头,没问出个所以然。她出了大门,站在路边。风更大了,天暗得跟傍晚一样。她裹了裹衣服,脑子里转个不停。整顿?文件?上面来的?她不太信。可又拿不出不信的证据。

    她想去找刘科长。

    县食品厂离卫生局不远,她走得急,十几分钟就到了。刘科长正巧在办公室,见王秀兰进来,先是一惊,反手把门关上了。

    “你知道了?”刘科长压低声音。

    “知道了。”王秀兰说,“给我说说,到底是哪路神仙。”

    刘科长给她倒了杯水,没让她喝,自己先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把嘴,说:“是周德明。他拉了县里几个人,搞了个整顿工作组,专门整治个体食品加工。说是保食品安全,其实就是冲你去的。你上个月不是没去见他吗?后来他让人捎话,你也没理。他这种人,最怕的是面子掉地上。你要么去给他服个软,要么就等着他一层层剥你的皮。”

    “服个软,然后呢?”王秀兰问。

    “把配方交出来,挂靠到国营厂。你再厉害,也是给国营厂干。”刘科长说,“周德明就是想要你的配方。你信不信,只要你松口,明天就让你开工。不加条件。”

    王秀兰冷笑了一声。她把那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水有点温,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不交。”她说。

    刘科长“嘁”了一声,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讲。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地区副食品公司孙志强办公室的电话。周德明的手能伸到县里,伸不到地区。你与其在县里跟他耗,不如把重心挪到地区去。地区市场做大了,他一个县国营厂的厂长,面子再大,也大不过钱。”

    王秀兰把纸条收了。刘科长又补了一句:“别硬来。这年头,胳膊拧不过大腿。但胳膊可以绕着走。”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告辞出来,天已经下起雨。雨点子很大,砸在脸上生疼。她站在厂门口,看着街面被雨浇得发亮,心里反而慢慢静了。

    周德明要的是配方,要的是一个“国营”的名分压着她。她不给,就逼她关张。可他不明白,她早就不指望这个县了。县里卡她,她就去地区。地区卡她,她就去省里。只要东西硬,路是堵不死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赵大柱站在院门口,没打伞,浑身湿了大半。三个孩子在堂屋里,听见门响,都冲了出来。王秀兰把三个孩子推进屋,说:“别淋着,都进去。”

    赵大柱跟进来,手里攥着一把伞,没撑开。他问:“咋样了?”

    “是周德明。”王秀兰说,“上面搞了个整顿组,冲咱来的。”

    赵大柱一拳砸在门框上,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这老狗!我去找他!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找他有什么用?”王秀兰说,“你能把他打一顿?打了咱更没理。这就是明的暗的一起上,逼着咱把辛苦做出来的糕白白送给他。你越急,他越乐。他坐在办公室里,就等着咱乱。”

    赵大柱喘着粗气,不吭声了。

    王秀兰坐下,把湿衣服脱了,换上一件干褂子。她朝外头看了一眼,雨已经小了,变成丝丝的,像雾。刘嫂子她们下午就回去了,走的时候把操作间打扫得干干净净。锅冷着,灶冷着,可货还在。油纸包着的糕,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只要火再点起来,热腾腾的糕马上就能出锅。

    “大柱,”王秀兰说,“从明天开始,咱白天不生产了。等整顿组的人来。他们挑不出毛病,自然得让咱开工。夜里你跟我,咱们把地区要的货赶出来。悄悄地,不点大灯。人不歇,锅不停。”

    赵大柱眼睛一亮:“这行吗?要是被抓住……”

    “抓什么?”王秀兰说,“他们查的是卫生,不是咱干活的时间。这院子偏,晚上没人往这来。咱又不是做坏事。白天他们不让干,晚上我自己蒸自己的馍。谁还能把天下的火都灭了?”

    赵大柱想了好一阵,重重点头。

    王秀兰又说:“你明天去给牛组长送个口信,百货大楼的货,断不了。地区那边,我再去一趟。这坎,咱迈过去。”

    夜里,王秀兰一个人坐在窗前。雨下着,枣树在雨里微微地摇。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这双手,晒过太阳,泡过井水,切过山楂,熬过糖膏,也跟人拍过桌子。这一回,她不拍桌子了。她得想想,怎么把周德明这堵墙绕过去。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周德明,你要配方。”她轻轻说,像跟一个很远的影子说话,“我不给你。但你想要什么,我都接着。看谁先熬不住。”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地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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