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迎亲

    洪武十四年,正月十五。

    天没亮,来福就在门外拍了三下。

    林远睁眼的时候,窗纸外头还是青黑色的,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灯笼的光。

    “侯爷,吉时卯正三刻,得赶紧了。”

    林远从被窝里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正月的应天府,冷得刀子似的。

    来福领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端着铜盆热水、肥皂、梳篦,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吉服。

    林远站在铜镜前,由着丫鬟替他束发。

    那顶乌纱翼善冠扣在头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绛红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

    林远走出正堂的时候,整座侯府已经亮得跟白昼似的。

    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门框上贴着斗大的喜字,廊下挂着红绸和彩绫。

    院子正中停着一顶八抬大轿,红缎蒙顶,四角坠着金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轿子前面排着一溜仪仗,举旗的、扛牌的、捧雁的、足足几十号人,从院子里排出大门,拐到了街面上。

    林远看了一眼那阵仗,吸了口气。

    今天这事,比他当初跟十万铁骑出塞还紧张。

    朱棣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中气十足。

    “先生!快出来!吉时快到了!”

    林远迈过门槛,外头的场面比院子里还热闹。

    朱棣、朱樉、朱棡三个皇子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甲红袍,充当今天的迎亲使。

    这也是朱元璋的安排,让三个皇子替妹夫撑场面,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这种待遇。

    朱棣看见林远出来,打了声呼哨。

    “好嘛!先生今天这模样精神啊!走!接嫂子去!”

    朱樉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老四,搞清楚点,玉儿姐是姐姐,不是嫂子。你该说接姐夫.....好像有点不对.....”

    “懂了懂了!这不是一时没改过来吗。”朱棣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林远翻身上马。

    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鬃毛编了红绳,马鞍上系着大红花球。

    他坐稳之后,引礼官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吉时已到!起轿!”

    锣鼓唢呐齐声炸响,鞭炮噼里啪啦地从门口一直炸到巷子尽头。

    队伍动了起来。

    仪仗在前,花轿居中,林远骑马跟在轿子后面,三个皇子分列两侧护行。

    出了鸣玉坊,拐上城南的主街。

    这天是上元节,天还没全亮,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卖元宵的、扎花灯的、搭戏台的,准备了一整夜。

    迎亲队伍打这儿经过,沿街的百姓全涌了出来。

    “谁家办喜事?这排场,了不得啊!”

    “你瞎了?那是定远侯的仪仗!侯爷今天成亲!”

    “定远侯?就是文臣以军功封侯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娶的是皇后娘娘的义女!”

    人群越聚越多,把街面堵了大半。

    好在仪仗前面有开道的锦衣卫,长鞭甩得脆响,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林远骑在马上,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今天的流程。

    朱棣催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先生,进了宫门以后有个规矩,您得在阁外面站着等。玉儿姐出来之前,母后要跟她说些贴己话,那是女人家的事,可能得等小半个时辰。”

    “知道了。”

    “还有,”朱棣又凑近了些,“母后说了,接新娘的时候您得来一首催妆诗。就四句,应该?”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你丫怎么不明天再告诉我?!”

    朱棣嘿嘿笑了一声,一甩马鞭跑到前面去了。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宫门大开。

    今天是上元佳节,又逢皇后义女出嫁,朱元璋破例让迎亲队伍从午门正门通行。

    这待遇往常只有外邦使臣觐见才有。

    林远翻身下马,步行通过午门。

    三个皇子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宫道两侧站满了执事太监和宫女,人人脸上挂着笑,见了林远纷纷行礼。

    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坤宁宫后头的承乾阁。

    阁前的小院里扎了彩棚,地上铺着红毡,两侧摆着应景的盆栽松柏。

    引礼官在彩棚下站定,冲林远躬身。

    “侯爷,请在此稍候。待新人妆毕,侯爷念催妆诗即可。”

    林远站定。

    彩棚外的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头顶上的天已经放亮了,浅灰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淡淡的金光。

    林远站在宫殿大门外,门紧闭着。

    里面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还有梳篦碰撞的细微响动。

    朱棣三个站在林远身后两步远,互相挤眉弄眼。

    朱棡凑到朱棣耳边。

    “你说先生紧不紧张?”

    朱棣仔细瞅了瞅林远的背影。

    林远站得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在食指上来回搓着。

    “紧张。”朱棣下了定论,“先生搓手指了。”

    朱樉在旁边憋笑。

    “行了你们俩别看了。等会儿先生回头瞪你们一眼,今天这喜酒你们都喝不上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秋鸢走出来,冲引礼官点了点头。

    引礼官转身面向林远,躬身。

    “侯爷,请念催妆诗。”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回忆,随后朗声念出。

    “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诗念完,阁内传来一阵嬉笑声。

    片刻后,两扇朱红色的阁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马皇后牵着玉儿的手,从阁内走了出来。

    玉儿一身大红嫁衣。

    凤冠霞帔,金丝绣线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大红的盖头垂到胸前,遮住了她的脸。

    她被马皇后牵着,走得稳当,脚下的红绣鞋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马皇后把玉儿领到彩棚下,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

    目光里有嘱托,有审视,也有一种长辈嫁女儿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林远。”

    “臣在。”

    “玉儿跟了本宫快二十年。”马皇后的声音不高,在晨风里却极其清晰,“今天把她交到你手上。她的脾气你也摸了几分了,不用本宫多嘱咐。只一句话。”

    马皇后松开玉儿的手,直视着林远的眼睛。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林远躬身。

    “臣记下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秋鸢从旁边递过一条大红的绸带,一头系在林远手腕上,另一头递给了玉儿。

    玉儿伸手接过,指头攥住绸带的一端。

    那只手很稳,没有颤。

    林远牵着绸带的另一头,引着玉儿往院外走。

    花轿已经候在了宫道上。

    喜婆扶着玉儿上了轿,放下轿帘。

    林远重新翻身上马。

    锣鼓声再次响起。

    迎亲队伍从承乾阁出发,沿原路返回。

    出了午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上来。

    正月十五的日头,照在大红花轿的轿顶上,映得满街都是暖融融的光。

    街面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

    上元节,全城出动,加上定远侯迎亲的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往轿子上扔花生红枣,有人在路边放鞭炮。

    “定远侯好福气啊!”

    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闹得跟沸了似的。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花轿。

    轿帘合得严严实实,只有底下露出一小截红绸子,被风吹着轻轻摆动。

    他转回头,策马往前走。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大门外早已站满了观礼的人。

    花轿稳稳落地。

    喜婆掀开轿帘,扶着玉儿出来。

    大红盖头下面,只看得见她下巴的轮廓,和那一身层层叠叠的嫁衣。

    林远站在轿前,伸出手。

    玉儿的手从盖头下面探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林远握住她的手,往正堂方向走。

    脚下的红毡铺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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