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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京城下

    五月十二日上午,天京城西北方向。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官道表面的土湿了一层,车轮一压就是两道深印子。十余辆马车、骡车拖成长长一串,在低矮的丘陵之间慢慢往前挪。牲口走得不快,不过赶车的人也不催,反正再往前就是天京,折腾了这么些天,谁都不差最后这几十里。

    来自习安的使团已经走了很多天,到了今天,天京终于就在前面,一路从关中过来,最开始还有人兴奋,后来只剩下长途旅行的劳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路,到了今天,听说天京已经在前面,所有人的脸色都轻松了不少。

    车队规模算不上庞大,东西却带得不少。除了成员行李,通信设备和必要的警卫物资外。另外几辆车专门装着礼品和贸易样品。简单的药品,几样现代轻工业产品,都是一些些特意挑出来,看着不至于太夸张又足够让十九世纪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还有一只长木箱,其中装着几支仿制的1853式恩菲尔德线膛枪。

    真正的大宗军火当然不会跟着使团一起拉到天京来,这几支步枪只是为了展示习安的诚意和实力,军售能不能谈成,后面再说。

    车队中间一辆稍宽敞的马车里,罗砚秋正把会谈提纲翻到最后一页。

    他四十多岁,穿越前在习安海关系统干了很多年,经贸跟涉外机构接待都碰过。过去见外商的时候,好歹还有成套的规则;可如今对面太平天国,过去的那一套究竟有多少还能有效果,谁也不知道。

    坐在他对面的戚文静正在翻阅“史料”,她是浙江大学历史学博士毕业,研究方向主要是太平天国中后期政治结构和制度变更。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成了随队说明书。太平天国的官名、称谓、礼制,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问她。前两天吃饭时有听到戚博士给他们科普“殿前冬官又副丞相”这类官名,头都大了。

    太平天国的官名实在是太复杂了,即使是她这个专门研究太平天国政治结构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弄明白。洪秀全政权尤其喜欢从《周礼》《诗经》和传统王朝制度里挑官名,而且天国的各种制度还长期处于变化之中,并且把军队编制、行政官职、爵位和宗教称号混合使用,就像一个bUg极多但能勉强运行的系统。

    别管是怎么跑的,反正能跑起来就对了...

    再往后有人开玩笑说,戚博士不说话,在座的没一个敢动筷子。

    “正好还有一点时间,我最后再说几句。”

    车厢里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针对太平天国的评价,我们自己内部已经有统一口径。它反对清王朝统治,对旧有的封建等级秩序造成了巨大冲击,在抵制外国势力干涉方面也有自己的立场。这些历史作用我们要承认。同时,我们也要深刻的认识到它的历史局限性,太平天国高度政教合一,权力结构存在严重的问题,天京事变造成的内部创伤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消除,阶级固化的现象也越来越突出。”

    “但这些话在内部讨论没有问题。到了天京城,大家管住嘴。别张嘴闭嘴就是‘历史局限’‘制度缺陷’,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听去了,会引起大麻烦。”

    罗砚秋点点头,“这条尤为重要。我们这趟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给人上历史课。”

    “如今,天王洪秀全仍然是太平天国最高统治者,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天京事变以后,他对权力的控制方式和早期已经有很大变化。洪仁玕去年到天京以后受封干王,总理朝政,他在香港生活多年,对外部世界的认知远远超过太平天国绝大多数高层。《资政新篇》也是他提出的。”

    “他或许是整个太平天国里最能理解‘现代化’的含义的人”

    戚文静又补充道:“还有。”

    “洪秀全叫天王,洪仁玕叫干王。碰上那些名字长得离谱的官职,听接待的人怎么叫,跟着叫就行。宗教上的问题,不要与对方争论,不管你内心怎么想,这是人家的地盘,想必你们懂我意思。”

    “对方如果讲天父天兄那一套,我们微笑,少说话,礼貌听着就行。涉及宗教或者有关政治的种种,一律由罗主任处理。

    马车就在这个时候猛地颠了一下,几个人一起往旁边晃。车外赶车人拖长声音喊了一句:“前头见城啦——”

    几个人下意识朝窗外看,视野随着道路抬高一点点打开,天京城墙出现在远处。

    在场不少人都去过21世纪的南京,有人或许还在城墙上散过步,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与之有些不同。

    大片的砖城沿着地势向两侧铺开,远处一段接一段,几乎看不到头。失去现代高楼之后,城墙反而显得格外地高大。城门、瓮城、敌楼都还带着军用设施应有的分量,远远的盖在地平线上,更显宏伟壮观。

    连续多年的战争也在这座城市周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城外大片的树木已经被砍伐,靠近防御区域的地方十分开阔。许多村舍只剩断壁残垣,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曾经修筑的土垒和壕沟。

    道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太平军士卒成群往来,头发盘在头巾里,号衣样式不一,有的背着鸟枪,有的扛着长矛。

    更远处,一支车队正在运输刚缴获回来的东西,几面清军旗帜胡乱卷在车上,旁边堆着刀矛、鸟枪和各种杂物。一门铁炮被几头牲口拖着,炮车轮子陷在泥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推着车。

    江南大营才被打破没多久,那场胜利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来得及被时间擦掉。

    一个工作人员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道:“这些玩意儿要送去博物馆,估计能单独列一个厅。”

    车队靠近城门以后,速度彻底慢下来,前面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停住。

    守门的太平军很快围了上来,“停下!接受检查!”

    前面的马车依次停下后,几十名守军开始上前查验。

    使团警卫没有做任何多余动作,所有武器都按照事先要求收好,罗砚秋带着一名联络人员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前走。

    负责城门的军官已经接过上面的通知,可真看见这一批人,他还是明显愣神了一下。

    最显眼的当然是头发。没有辫子,也不是太平军那种蓄发装束,太平军对头发也有一定的要求,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观念的影响,太平军要求所有士兵蓄发,剪短发可能会招致长官的惩罚。

    衣服更加古怪,不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衣式。要说是商人,这帮人的站姿和神态又不太像。

    罗砚秋先拱了拱手。

    “习安使臣罗砚秋,奉我方政府之命,前来拜会天王及干王。”

    来之前他反复推敲过自己的措辞。

    “前几日已有使者先行送达国书。这是沿途关卡验发的文凭和天京回执,请查验。”

    身后的工作人员递上文书。

    守城官接过,随后又同手中提前收到的记录核对,他的态度很快缓和下来,“上面确有吩咐,诸位稍候。”

    罗砚秋点头,“有劳。”

    守城官没有立即让人进城,该查的还得查。

    几个太平军士卒聚在一起研究使团成员的头发。他们大概很难理解这群人为什么既不剃前额,也不蓄长发。

    戚文静没有刻意去听对方在交流什么。她反而在看城门上的牌匾和附近张贴的告示。

    这些东西她曾经在文献和展馆里见过。

    现在这些纸张就贴在墙上,风吹得下角微微卷起,昨夜的雨打湿了一块边缘,墨迹颜色深浅都能看见。

    那感觉让她有些恍惚,却又让她格外清醒。

    大约一刻多钟后,城内终于来人。

    十余名太平军随员簇拥着一名官员快步赶来。为首者先同守城官交谈几句,随后朝使团这边走来。

    罗砚秋已经迎上去。

    那人拱手,“可是习安来的使臣?”

    “正是。”

    “在下奉干王之命前来相迎。诸位在城门久候了。”

    罗砚秋回礼,“有劳。”

    对方朝后面的车队看了一眼。好奇肯定有,不过此人显然比普通守军沉得住气,只扫了一遍便收回目光。

    “干王数日前已经收到贵处文书,知晓诸位今日抵京,特命先安顿馆舍。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行休息,国书、礼单可随后交验。”

    “至于会面——”

    他犹豫一下,“待禀明干王,再定时辰。”

    罗砚秋神情不变,“客随主便。”

    站在他身后的戚文静却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比预想的顺利。

    城门很快放行,十余辆车再次动起来,木轮一辆接一辆驶过门洞。

    城墙太厚,进去以后光线骤然暗淡下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砖石之间来回撞,响得格外空旷。几辆车里的人都下意识停了交谈。

    片刻后,阳光重新落进车里。

    天京城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人,很多人。挑担的,赶车的,还有卖东西的。穿号衣的太平军士卒夹杂在普通百姓之间。路边开着粮店、杂货铺,还还有卖熟食和茶水的小摊。

    战争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很多东西。断墙、空旷的宅院、残破的院门,偶尔还能看到墙上火烧过的痕迹。

    可买卖照样做,锅里照样冒着热气。有人讨价还价,有小孩在路边追着奔跑,卖茶的见车队经过还探着头往这边看。

    罗砚秋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我原来以为会更……”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戚文静问:“更像军营?”

    “差不多。”

    “很多人都有这个误解。”

    戚文静说道,“天京是首都,也是几十万人衣食住行所在的地方。再怎么打仗,普通人一样得吃饭、工作,买卖东西。”

    街上女性的数量同样超出部分使团成员预期。

    有人显然想起了早期太平天国男女分营、分馆的制度。

    戚文静大概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早年那套男女分馆制度早就松动了,别盯着看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已经进入天京,没有必要再给众人继续长篇大论科普了。

    继续往城里走以后,太平天国自己的政治和宗教色彩越来越明显。墙上的文字和官署门前的称谓,还有一些随处可见的皇上帝信仰内容,都让这座城市跟使团熟悉的南京城有些不太一样。

    使团里几个人最开始还频频侧目,后来渐渐看习惯了。

    一名工作人员忽然摸向衣袋,手都碰到手机了。

    旁边同事立即看他,两人对视。

    几秒以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拿出来,摸了摸鼻子。

    罗砚秋和他坐在一辆车里,也看到了这一幕,“小唐?”

    “到……”

    “今晚把保密条例抄三遍!”

    唐瑜贞的脸立刻苦下来,“罗主任……”

    车队继续往前,街道两侧不时出现战争留下的空宅。有些已经塌了半边,也有不少房屋正在修缮。

    一辆装着清军军械的车从旁边经过,几个太平军士卒兴冲冲地跟在后面,显然还沉浸在击破江南大营的胜利里。

    使团的人安静看着,他们都知道这场胜利本来应该晚一些发生。

    如今提前了快一周。

    历史已经出现第一处清晰可见的大偏转。从今往后,历史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标准答案,习安必须开始和这个时代真正的人打交道。

    戚文静一直没有再说话。她看得比其他人都仔细:路边士兵的装束还有妇女的衣服。

    她研究这些东西十几年。读过太平天国自己的文书,读过外国传教士留下的记录,还有后世撰写的论文。

    如今一切就在窗外。她反倒没有最初想象中的兴奋,真实的天京太复杂了。

    车队经过一处官署时,唐瑜贞看着窗外,忽然低声说道:

    “咱们这回真算走进历史书里了。”

    戚文静听见了,她的视线仍停在窗外。

    过了片刻,才说道:“先别着急。”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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