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友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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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学生来了，还不快去招呼？”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层硬壳底下已经软了。
张骥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赶紧站起来，朝父亲拱了拱手，拉着童汝昀就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绕过花园，一直走到大门口，张骥才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走，师父带你出去吃。”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卸了副担子。
童汝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到了云昌楼。云昌楼的掌柜一看到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张老爷，童公子，你们来了，楼上有雅间，两位楼上请。”
两个人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张骥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就这样连喝了三杯，他才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气从他嘴里呼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辛辣。
童汝昀给他倒了第四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师父，您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张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将就。”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成亲这件事，必定要选一个自己心悦的人。至少要有共同话题，不然是过不下去的。”他盯着酒杯，意味深长道，“冗长的一生，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一起过，想想都觉得艰难。”
童汝昀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看着张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先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像是站在一个他还没有到达的地方，看着他也将会看见的风景。
他想起他爹和他娘。王令矩活着的时候，他爹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跟同僚应酬时一天说的话多。
他娘种花种树，他爹从来不问；他娘看书，他爹便看公文，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高，但谁也没有想过去翻。
他们也许不是没有共同话题，是从来没有试着去找过。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过到他娘死了，他爹才偶尔会想起他娘的好来。
童汝昀想到这里，心里头像是有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爹和杨玉钿呢？他们有共同话题吗？好像是有的。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童汝昀想不通。
张骥看着他眉头拧成一团的样子，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像是敲一只不开窍的木鱼。
“好了，你如今不用想美娇娘，只管努力读书就是了。”童汝昀捂着被敲疼的脑袋，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下去。
菜上来了，张骥不再提成亲的事，一边吃一边问童汝昀在老家的事。童汝昀一一答了，说到王勋看见那一摞笔记时脸上那种生无可恋的表情，张骥哈哈大笑。
吃完饭，两人从饭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张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说了一句：“汝昀，你以后要是遇到那个人，别犹豫。”
童汝昀站在他身后，他想，师父心里应该是有个人吧，不过师父没说出来，谁知道呢。
不过很快，童汝昀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童徽的同年李煦赴任湖州通判，经过营水县，来童家叙旧。这种时候，童徽必定会带上童汝昀。
李煦的船是从运河拐进营水县的河道，一路逆风，走得慢，原定晌午靠岸，一直拖到申时才到。
童徽带着童汝昀在码头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春风吹得人发困，童汝昀站得腿都酸了，可腰背一直挺得直直的，不敢露出半分懈怠。童徽来回踱了几步，又伸着脖子往河道尽头张望。
终于，一艘官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中年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隔着老远就朝岸上拱手。童徽也拱手还礼，脸上堆满了笑。船靠岸，跳板搭好，那人从船上走下来，步伐稳健，声如洪钟，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童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童徽迎上去，两人四手相握，摇了又摇，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童徽笑着说“李兄一路辛苦”，李煦拍着童徽的肩膀说“不辛苦不辛苦，能见到童兄，再远的路也不辛苦”。童汝昀站在童徽身后，规规矩矩地等着。
李煦四十开外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一把漂亮的胡子，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的目光从童徽肩上越过来，落在童汝昀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好奇和打量：“这是汝昀？”
童徽侧过身，把童汝昀让到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正是，汝昀，快给李伯父见礼。”
童汝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李伯父安。”
李煦连忙弯腰把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转头对童徽说：“童兄，你这儿子这气度、谈吐，一看就调教得好啊！不像我家那两个，皮得很，整天就知道玩。”
童徽嘴上说着“李兄过奖了”，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船上又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妇人，圆脸，眉眼舒展，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像在笑，穿着一件杏色的外衫，收拾得典雅利索的，这是李煦的太太。后面跟着一男两女，便是李煦的儿女了。
李太太走过来，先朝童徽福了福，笑着说“童大人好”，然后把身后的男孩子往前一推，说道：“快叫童叔叔。”男孩子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拱手弯腰，声音清亮：“童叔叔好，小子李歆。”童徽笑着点头，说了句“好孩子”。
李太太又把两个女孩子叫过来，大女儿叫李清，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小女儿叫李宁，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李太太拉了她好几下，她才红着脸叫了一声“童叔叔”，叫完又把脸藏到姐姐身后去了。
童汝昀朝李歆拱手，李歆赶紧回礼。
童徽把李煦一家迎进了县衙后堂。茶水已经备好了，点心摆了满满一桌。李煦和童徽坐下来喝茶叙旧，两人同年中进士，一起在京城候过缺，聊起当年在京城的日子，两人都是感慨万千。
李煦端着茶碗，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弟妹？还在后院忙着？”他这话问得随意，语气轻松，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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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骥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赶紧站起来，朝父亲拱了拱手，拉着童汝昀就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绕过花园，一直走到大门口，张骥才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走，师父带你出去吃。”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卸了副担子。
童汝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到了云昌楼。云昌楼的掌柜一看到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张老爷，童公子，你们来了，楼上有雅间，两位楼上请。”
两个人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张骥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就这样连喝了三杯，他才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气从他嘴里呼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辛辣。
童汝昀给他倒了第四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师父，您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张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将就。”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成亲这件事，必定要选一个自己心悦的人。至少要有共同话题，不然是过不下去的。”他盯着酒杯，意味深长道，“冗长的一生，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一起过，想想都觉得艰难。”
童汝昀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看着张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先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像是站在一个他还没有到达的地方，看着他也将会看见的风景。
他想起他爹和他娘。王令矩活着的时候，他爹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跟同僚应酬时一天说的话多。
他娘种花种树，他爹从来不问；他娘看书，他爹便看公文，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高，但谁也没有想过去翻。
他们也许不是没有共同话题，是从来没有试着去找过。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过到他娘死了，他爹才偶尔会想起他娘的好来。
童汝昀想到这里，心里头像是有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爹和杨玉钿呢？他们有共同话题吗？好像是有的。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童汝昀想不通。
张骥看着他眉头拧成一团的样子，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像是敲一只不开窍的木鱼。
“好了，你如今不用想美娇娘，只管努力读书就是了。”童汝昀捂着被敲疼的脑袋，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下去。
菜上来了，张骥不再提成亲的事，一边吃一边问童汝昀在老家的事。童汝昀一一答了，说到王勋看见那一摞笔记时脸上那种生无可恋的表情，张骥哈哈大笑。
吃完饭，两人从饭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张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说了一句：“汝昀，你以后要是遇到那个人，别犹豫。”
童汝昀站在他身后，他想，师父心里应该是有个人吧，不过师父没说出来，谁知道呢。
不过很快，童汝昀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童徽的同年李煦赴任湖州通判，经过营水县，来童家叙旧。这种时候，童徽必定会带上童汝昀。
李煦的船是从运河拐进营水县的河道，一路逆风，走得慢，原定晌午靠岸，一直拖到申时才到。
童徽带着童汝昀在码头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春风吹得人发困，童汝昀站得腿都酸了，可腰背一直挺得直直的，不敢露出半分懈怠。童徽来回踱了几步，又伸着脖子往河道尽头张望。
终于，一艘官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中年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隔着老远就朝岸上拱手。童徽也拱手还礼，脸上堆满了笑。船靠岸，跳板搭好，那人从船上走下来，步伐稳健，声如洪钟，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童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童徽迎上去，两人四手相握，摇了又摇，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童徽笑着说“李兄一路辛苦”，李煦拍着童徽的肩膀说“不辛苦不辛苦，能见到童兄，再远的路也不辛苦”。童汝昀站在童徽身后，规规矩矩地等着。
李煦四十开外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一把漂亮的胡子，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的目光从童徽肩上越过来，落在童汝昀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好奇和打量：“这是汝昀？”
童徽侧过身，把童汝昀让到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正是，汝昀，快给李伯父见礼。”
童汝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李伯父安。”
李煦连忙弯腰把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转头对童徽说：“童兄，你这儿子这气度、谈吐，一看就调教得好啊！不像我家那两个，皮得很，整天就知道玩。”
童徽嘴上说着“李兄过奖了”，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船上又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妇人，圆脸，眉眼舒展，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像在笑，穿着一件杏色的外衫，收拾得典雅利索的，这是李煦的太太。后面跟着一男两女，便是李煦的儿女了。
李太太走过来，先朝童徽福了福，笑着说“童大人好”，然后把身后的男孩子往前一推，说道：“快叫童叔叔。”男孩子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拱手弯腰，声音清亮：“童叔叔好，小子李歆。”童徽笑着点头，说了句“好孩子”。
李太太又把两个女孩子叫过来，大女儿叫李清，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小女儿叫李宁，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李太太拉了她好几下，她才红着脸叫了一声“童叔叔”，叫完又把脸藏到姐姐身后去了。
童汝昀朝李歆拱手，李歆赶紧回礼。
童徽把李煦一家迎进了县衙后堂。茶水已经备好了，点心摆了满满一桌。李煦和童徽坐下来喝茶叙旧，两人同年中进士，一起在京城候过缺，聊起当年在京城的日子，两人都是感慨万千。
李煦端着茶碗，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弟妹？还在后院忙着？”他这话问得随意，语气轻松，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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