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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自打被禁足之后,杨玉钿每天都在哭。早上起来哭,中午吃饭哭,晚上躺下还是哭。

    春兰端进来的饭菜,热了凉凉了热,她就是吃不下几口。童愉不知道娘亲为什么总在哭,看见她哭,自己也跟着哭,母女两个对着哭,哭得春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她想见童徽,便让春兰去请,春兰去了,回来的时候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杨玉钿就知道结果了。这样循环几次,杨玉钿不说话了,她知道童徽不会来了。

    她不敢想回到青溪镇的日子。童维本来就不喜欢她,那个老头儿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她,嫌她是寡妇再嫁,非说她克死了前头的丈夫,嫌她高攀了童家。

    她嫁过来之后,童维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成亲那天,他就坐在主位上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在老家待的那几天,他能避就避。她在童家,在那些族人的眼里,始终是个外人。要是童维知道她差点坏了童徽的前程,那些童家人能把她生吞活剥了,骨头都不剩。

    杨玉钿想到这里,浑身发冷,把童愉搂得更紧了。童愉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来,哇的一声哭了,杨玉钿赶紧松了松手,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眼泪就落在女儿的小被子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有办法。

    薛雪这段时间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她每天待在自己院子里,带着两个孩子,哪儿也不去。

    她当然知道杨玉钿被禁足了。这个消息整个童府都传遍了,丫鬟们私下里嚼舌根,说太太这回是彻底失了势,老爷这回是真生气了,太太半年后一定会被送回老家了。梅儿把这些话学给薛雪听,她做着针线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争。上一次跟杨玉钿争输了之后,她就知道了自己的斤两。她不争不闹,不给童徽添乱,安安分分地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期待着童徽有一天能看见她。

    至此,童家迎来了短暂的安宁。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什么糟心事。童徽每天去县衙,回来就在书房待着,偶尔去绿宓或者薛雪那里歇一夜。

    很快,王令矩的祭日到了。

    那天早上,童汝昀起来得比平时早。他换了一身素服,往童徽的书房去了。他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门,语气沉稳道:“爹,孩儿有事禀报。”

    里头传来童徽的声音:“进来。”

    童汝昀推门进去,童徽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有些乱,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又没睡好。看见童汝昀穿着一身素服,他愣住了,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爹,今日是我娘的祭日。”童汝昀站在书桌前面,看着童徽的眼睛。

    童徽被童汝昀盯得有些心虚,他竟然忘了发妻的祭日,这实在是不像话。

    童徽想解释一下,却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公文,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找到。

    “昀儿,我最近太忙了。”童徽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孩儿知道。”童汝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孩儿已经写信给二叔公了,请二叔公派人去祭奠。二叔公回信说,他会安排,让父亲不必挂心,只管把公事办好。”

    童徽抬起头来看着童汝昀,目光里有意外,有难堪,还有一些愧疚。他看着这个儿子,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替他把该做的事做了,替他把该圆的场子圆了,他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半天,嘴里像含了一口沙子,粗哑着嗓子说道:“昀儿,你长大了,知道替爹分忧了。”

    童汝昀看着他爹的脸,他爹的眼神有些躲闪。他习惯了,早就习惯了。从他娘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家里除了绿姨娘,没有人会替他记着这些事,但绿宓是个姨娘,她说了不算。

    他学会了提前写信,提前安排,提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指望任何人。

    他知道,他爹对他娘的情意就这么多了,可他就是看不惯了,忍不住了。

    “爹,我娘葬在丰邬县,可她的魂魄一定跟着我来营水了。我想在营水给她办遥祭,我觉得我和悦儿在哪里,娘就在哪里。”童汝昀语气悲戚。

    童徽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疼,看着童汝昀的眼睛,更是愧疚不已,于是点了头。他带着童汝昀和童悦以及其他人在县衙后院的祠堂里设了香案,摆了供品,又烧了纸钱和纸扎。童徽点了香,看着其他人穿素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头。

    此刻,他真实地想起了王令矩。当年考中举人的时候,王聃就有暗示过他,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那时他是不愿意的,他心里还有杨玉钿,可造化弄人,等他考中进士,准备风光大娶的时候,杨玉钿已经嫁人了,他就在这种情况下娶了王令矩。

    王令矩不可谓不美貌,不可谓不贤惠,自打她进了门,童徽就再也没有操心过庶务。在童徽的印象中,王令矩只对他摆过两次脸,一次是纳绿宓,一次是纳薛雪,可最终她也都接受了……

    青烟袅袅,真像是王令矩来了一般,童徽不敢想了,他在心里默念:令矩,是我对不起你,来世,来世我一定好好敬你爱你……

    杨玉钿在正院里关着,可她也能闻见外面的香烛烧纸的气味。

    “今儿外面在干什么呢?”她抱着童愉问春兰。

    “今儿个老爷和大少爷在后院祠堂给先夫人办遥祭呢。”

    童徽给王令矩办祭日,杨玉钿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起来。他给王令矩办祭日,说明他心里还有那个人。他心里有王令矩,就会在意王令矩留下的孩子。他在意童汝昀和童悦,那她的愉儿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心里像烧了一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可她这会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以前她还能走动,还能去前院,还能听听外面的消息,盘算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现在她被关在正院里,出不去,看不到人,听不到消息,像个瞎子聋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靠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窗外传来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她忽然睁开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春兰!”她喊了一声。

    春兰听见喊声,赶紧丢下抹布跑进来:“太太,您叫我?”

    杨玉钿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并从腕上脱下一个银镯子塞给了春兰。

    春兰听完,脸色变了一下,犹豫道:“太太,这……能行吗?”

    “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不用多说什么,就这样传出去,让老爷听见就行。”

    春兰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童徽照例从后院出来,穿过花廊往前面的签押房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花廊拐角处有人在小声说话。

    他最不喜欢丫头们围在一起东家长李家短的管不好自己的嘴,更何况他这两天正心烦呢,于是怒斥道:“围在一起做什么!实在没活干了!”

    几个小丫头吓得瞬间跪在地上,其中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是颤的:“老……老爷,奴婢们什么都没说。”

    “我说,再说一遍。”童徽怒斥。

    小丫头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是大家在说……说重阳大典上的事,不是太太的主意,是主簿太太出的……”

    “谁说的?”

    “奴……奴婢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大家都在传……”

    童徽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花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的衣袍沙沙作响。跪在地上的几个小丫鬟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老爷身上那股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童徽才开口:“让春兰去我书房等着。”

    春兰在书房等了两个时辰,童徽才回到书房。

    童徽没有绕弯子:“春兰,重阳大典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

    春兰趴在地上,声音发颤:“老爷,太太这两天一直哭着说,重阳大典上的事……是主簿太太给她出的主意,她也是一时糊涂才听了主簿太太的话……”

    童徽听完,沉默了很久。春兰趴在地上不敢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童徽终于开口:“知道了。”

    春兰愣了一瞬,不知道老爷这算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是原谅太太了还是没原谅。但她哪里敢问,赶紧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春兰回到正院的时候,杨玉钿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四处张望,看见春兰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急急地问:“怎么样?他怎么说的?”

    春兰走上前,小声答道:“老爷说……他知道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杨玉钿愣在那里。她等了半天,等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他相信了吗?他是会来看她,还是不会来看她?

    他知道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了。杨玉钿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春兰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太太,您怎么了?”

    杨玉钿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她看着春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他……他没有说要来见我?”

    春兰摇了摇头,杨玉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她现在拿不准了童徽了,真的拿不准了。

    她以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童徽就会相信她是被人挑唆的,就会心软,就会来看她。可他没有。他说“知道了”,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童徽在春兰走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春兰说的话,他信,他信杨玉钿是被挑唆的。可他信归信,他不打算因为这个就去见杨玉钿。

    主意是别人出的不假,可事是杨玉钿自己做的。她要是心里没有那个念头,别人再怎么挑唆也没有用。她要是真心为童家着想,真心为他童徽着想,高太太就是说出花儿来,她也不会去干那种蠢事。

    可她干了。

    她干了,就说明她心里头,周策的分量比他童徽重。她宁愿冒风险,也要给周策谋个前程,童徽想到这里,心又硬了几分。

    他不会去看她的,至少现在不去。

    至于主簿太太这件事,童徽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有人拿他的妻子当枪使,在他的地盘上算计他的家事,把他堂堂一县之尊当傻子耍。他要是连这口气都咽下去了,那以后他还能拿得住谁?手下的人会怎么看他?这个头,绝不能开。

    可主簿太太不是一般人。她是高家的女儿,高家虽然不在营水,可在江南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她父亲是举人,兄长是进士,官场上盘根错节,谁知道动了这根线会碰了哪根绳,碰了这根绳,会撞了哪张网。正面硬碰硬,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童徽捏着笔,脑子转得飞快。高家是厉害,可高家的手伸不到营水县衙来。在营水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童徽说了算。他有的是办法让主簿家不舒服,让人挑不出毛病,又实实在在地难受。

    往后县衙日常文书、琐碎杂务,他尽数划拨给主簿经手。往日里可有可无、能缓则缓的卷宗核验、账目清点、民情登记,之后通通定下严苛时限,朝发夕结,分毫差错不得出现。主簿素来懒散,惯了轻松差事,若骤然被繁杂公务缠身,定要日夜伏案劳碌,片刻不得清闲。

    不仅如此,但凡主簿呈上的公文,若童徽逐字逐句细审,字句斟酌、条目核对,行文稍有疏漏、格式略有偏差,便当即驳回重写,绝不徇私通融。别人只当他是恪尽职守、严整吏治,就算看出是他针对,也无理可说。

    这些事,他会一件一件地做,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他会让主簿明白,在营水县,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他也会让主簿太太明白,她那些小聪明小算计,在他面前,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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