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慰问

    通风井口的提拉钢绞盘上全是女人的血印子,雪地里的拖痕只有一道单轮车印,压痕极深。

    那是一个女人,硬生生把一个残废和一个重伤员从后山推进了公社公路。

    “盛连长,团部电话刚打到科里。”钱干事合上公文夹,语气缓和了半截,“后勤处在水库下头的涵洞里排查出了杨家埋的引爆装置。要是这批黑索金运过去接通了电雷管,水库决堤,下头三个村子和整个农机厂全得泡在水里。”

    盛骁没接话。

    “这是立功,不是犯错误。”钱干事吐了一口气,把手套戴回去,“但防空洞塌了,杨三手里的账本和藏匿枪支的名单全烧没了。上头有指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盛连长暂时不能离开县城大院。”

    “老子腿都折了,能去哪?”盛骁拍了拍腿上的杉木板,“爬去保定给你们找麻烦?”

    “县医院的诊断书已经报上去了。”钱干事看了盛骁的断腿一眼,“军区后勤部同意拨一笔专款,但保定二五二医院那边床位紧张。冯大夫的意见还是就地做高位截肢,避免骨髓感染波及内脏。”

    屋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两度。

    盛骁的手指动了一下,抓紧了身下的羊毛毯子,没吭声。

    对于一个侦察兵来说,没了腿,就等于被生生拔了牙的狼。以后别说回前线,连在院子里走动都得看人脸色。

    “不用县医院费心。”苏满把睡熟的孩子放平,拉好被角,“二五二医院的床位我找好了,车票我也托老秦弄到了。明天一早,我们去保定。”

    钱干事愣了一下:“路途颠簸,他这腿经得起折腾?”

    “经不起也得经。”苏满站直身子,走到门边拉开门帘,“钱干事,要是没别的事,我们要喝棒子面糊糊了。坐月子的人吃不得凉气。”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钱干事在县里抓人向来横冲直撞,各科室的干事见了他都得绕着走,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顶得没了脾气。

    他冲手下摆了摆手:“撤。”

    走到堂屋门口,钱干事停住脚,回过头深深看了苏满一眼:“苏满同志,大车店那边要真挖出人贩子和枪,县民政局会给你报二等功。”

    “不用。”苏满面无表情,“把盛骁转业的安置费算清楚就行。”

    门帘落下,把四个干事挡在了门外。

    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发动的轰鸣声,很快远去。

    东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盛骁靠在炕头,歪着脑袋看苏满,眼神有些飘忽。

    “二五二医院……你真找好人了?”盛骁问。

    “没有。”苏满走回炕桌边,拿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

    盛骁瞪大眼:“那你刚才跟钱阎王吹什么大话?”

    “不吹大话,他们今天就把你抬去县医院锯了。”苏满放下碗,眼角有些发青,“去了保定,找不找得到大夫是我的事。腿长在你身上,只要骨头没烂透,就不能由着别人切。”

    盛骁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撑着胳膊挪了挪身子,把手伸过去,抓住苏满垂在身侧的手腕。

    女人的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皮肉底下全是骨头。

    “苏满。”盛骁声音低沉下来,“要真保不住,到了保定就把我扔在火车站。你带着抚恤金和孩子回保定娘家,二叔在机械厂能给你找个轻省工作。”

    苏满没抽回手。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油灯看着盛骁那张糙脸。

    男人的胡茬长得老长,下巴上带着干涸的血痂,那双平时凶神恶煞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一股子虚浮和不安。

    他怕了。

    不怕死在防空洞里,怕变成一个连自理都难的废人,拖垮一家老小。

    苏满弯下腰,凑到他眼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梁。

    “盛骁。”

    “嗯?”

    “生孩子那会儿,稳婆把我的肚子往下摁,疼得我咬烂了半块毛巾。”苏满的声音很轻,呼吸扑在他脸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敢死在外头,我就把两个娃掐死,自己跳了护城河,绝不给你盛家守寡。”

    盛骁瞳孔缩了一下,手掌猛地收紧。

    “现在你没死,我也活下来了。”苏满反手扣住他的手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的腿就算烂成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挣工分,养活老娘和孩子。想当甩手掌柜?门都没有。”

    盛骁定定地看着她,眼眶慢慢泛起一层红意。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满嘴白牙,眼底那股子野劲又重新翻了上来。

    “操。”盛骁低骂了一声,“老子这条命,算是折你手里了。”

    苏满甩开他的手,直起腰:“盛家的老洋落拿出来。”

    盛骁一愣:“啥洋落?”

    “你娘当年留下的老金镏子。”苏满拍了拍围裙,“去保定得花钱,单靠老秦借的那点粮票顶不住三天。去二五二医院找关系,空着手去,神仙也不给你动刀。”

    盛骁神色变了变,有些心虚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藏哪了?”苏满逼近一步。

    “在……在老宅后院猪圈墙根底下,第三块空心砖里。”盛骁摸了摸鼻子,“里头还有老子前年立功发的两百块钱津贴,用油纸包着的。”

    苏满转身就往堂屋走,顺手抄起了墙角的工兵铲。

    “哎!苏满!”盛骁在后头喊,“天黑了!猪圈里有冻粪,脏!”

    “闭嘴看娃!”

    门帘掀开又落下。

    盛骁躺在炕上,听着后院传来的铁铲铲冻土的声响,一下,两下,沉闷而有力。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小被褥里咂巴着小嘴的闺女。

    闺女的小脸蛋皱成一团,忽然哼哼了一声,闭着眼睛吐了个口水泡。

    盛骁伸出一根带着枪茧的粗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闺女软绵绵的小脸。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小手挥舞了一下,正好抓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嫩,力道小得像羽毛。

    盛骁躺在枕头上,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后院里。

    苏满一铲子掀翻了猪圈墙角结冻的泥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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