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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暗流

    次日,宗祠。

    秦家立族数百年,凡族中大事,皆在宗祠正堂议。今日堂中座次,比寻常族会齐整:族老分坐两厢,秦嵩二房居右,秦鸿高踞主位,秦逸坐在父亲下首——满堂目光扫过他,又很快挪开,像扫过一件摆设。

    秦逸垂着眼,安安分分地坐着,像个来凑数的。

    秦嵩先起身,朝秦鸿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家主,今日族会,侄儿斗胆,有两件事,想请家主与诸位族老示下。」

    「讲。」秦鸿道。

    「其一,是少主之位的事。」秦嵩道,「逸儿侄……自五年前伤损以来,修为一直停在灵徒四段,此事,满城皆知。少主之位,关乎我秦家一门的气运与体面——不是我秦嵩不念血脉亲情,实是为族中长远计。依侄儿愚见:三月后,族会设一场比斗,族中同辈子弟皆可上台,胜者,定为少主。如此,既能激励族中子弟上进,又不伤一家人和气。家主以为如何?」

    话落,堂中嗡嗡声起。族老们交换着眼神——秦嵩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都挑不出错,可谁都听得明白:秦家同辈子弟里,秦烈是灵者巅峰,余子皆不足论。三月后那场比斗,分明是二房给少主之位,备好的一顶轿子。

    秦烈坐在父亲身后,垂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位素来中立的年长族老忍不住开口:「嵩侄,你这法子……老朽多嘴问一句:烈儿是灵者巅峰,同辈子弟里,还有谁能与他争锋?这场比斗,岂不是——」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秦嵩早有准备,笑道:「老叔公说的是。可少主之位,原不是比谁天赋高,是比谁能服众。烈儿若有本事叫同辈服他,那是族运所归;若族中子弟有胜过烈儿的,自然胜者居之——公平二字,不偏不倚。」

    话落,堂中一阵交头接耳。这话听着漂亮,可谁都听得明白:秦家同辈子弟里,秦烈一枝独秀。这场比斗,从立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有了主人。

    满堂的目光,又落到秦鸿身上。

    秦鸿端坐主位,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

    「可。」

    堂中一静。秦嵩也愣了愣——他本以为,秦鸿会推诿,会拖延,谁知应得这般干脆。

    秦鸿放下茶盏,声音平平的,却压住了满堂的议论:

    「少主之位,本就不是谁私相授受之物。三月后,比斗定之,公平。逸儿若技不如人,我这个当爹的,认。」

    秦嵩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笑:「家主深明大义,侄儿佩服。」

    「其二。」他话锋一转,又拱了拱手,「是那枚传家古玉的事。」

    秦逸握着茶盏的手,在袖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家主手中那枚古玉,乃秦家祖传之物,并非家主一房私产。」秦嵩说得恳切,「如今却由逸儿侄一人贴身佩着,一佩数年——玉乃传家重宝,该当供奉于族库,由族中共同看管,方不负列祖列宗。若有个磕碰遗失,家主一房……恐也担待不起。」

    堂中,又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字字都踩在规矩上:传家之物,凭什么叫你父子俩藏着?供奉族库,是正理。

    一位与秦嵩交好的族老捋着须,慢悠悠帮腔:「嵩侄这话,倒也在理。玉入族库,既是供奉,也是周全。」

    又一位族老咳了一声:「老朽也觉得……玉是死物,供在库中,与戴在身上,都是一样的敬。家主何必……」

    秦逸垂着眼,心口那枚玉,温温凉凉的,安安静静。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半分神色不露——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他握着茶盏的指节,在袖底,白了一瞬。

    满堂目光,又落回秦鸿身上。

    秦鸿放下茶盏。他环视满堂,目光从那几个帮腔的族老脸上,一个一个,慢慢扫过去,扫得那几个老者,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然后他开口:

    「这枚玉,是先祖传下,历来由家主一脉,亲自看守。几百年,没进过族库。」

    「此规矩,不是我秦鸿定的。」他一个字一个字道,「是祖宗定的。祖宗的话,我秦鸿,不敢改。」

    秦嵩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家主,规矩是人立的。侄儿斗胆问一句:当年老族长传下此玉时,可曾留下只言片语,明示此玉须由家主一房独守?若留过,何不请出遗训,也好叫族中心服口服。」

    「遗训口传,」秦鸿淡淡道,「历代只传家主,不传于众。」

    「那便是无凭无据了。」秦嵩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模样,「口说无凭,叫族中如何信服?」

    「二弟要凭据?」秦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却冷,「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二弟若信不过我这个活人传的话,今夜大可以亲自去祠堂,跪着问一问祖宗,看他们,答不答你。」

    满堂一静。这话软中带硬,硬到近乎撕破脸面。先前问话的那位年长族老连忙打圆场:「好啦好啦,一家子骨肉,为块玉伤了和气,不值当。依老朽看,玉的事,今日且搁一搁——三月后,先看比斗,再论其他。」

    秦嵩借坡下驴,脸上重新堆起笑:「老叔公说的是。今日是侄儿唐突了,家主莫怪。」

    秦鸿没有再看他。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堂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环视满堂,一个字一个字道:

    「这枚玉,在我秦鸿手里一天,它就在我这一房一天。」

    「散会。」

    他拂袖而去,连茶盏都没再碰一下。

    秦嵩站在原地,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族老们面面相觑——家主今日,硬得出奇。往日秦鸿遇事,总爱和稀泥、讲体面;今日这两件事,一件应得干脆,一件拒得斩钉截铁,半分余地没留。

    秦逸也起了身,朝族老们拱了拱手,垂着眼,跟在父亲身后,出了宗祠。

    祠堂外,日光正好。

    秦逸快走两步,追上父亲,低声道:「爹。」

    秦鸿脚步未停,声音却放低了:「怕么?三月后,秦烈那孩子,是灵者巅峰。」

    秦逸跟在他身侧:「不怕。」

    秦鸿侧头,看了他一眼。儿子脸上安安静静的,不见惧色,也不见少年人的莽撞——他忽然觉得,儿子这几日,哪里有些不一样了,可细看,又说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半晌,才道:「不怕就好。输了,爹认——可玉,爹不交。」

    「是爹无能,守了十几年,守到叫人把主意,打到它头上。」秦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说给自己,「可逸儿,这枚玉,是咱们秦家一脉,拿命传下来的东西。旁人不明白——你只要记着爹一句话:玉在,家就在。」

    秦逸心头一震,喉头滚了滚,低低应了一声:

    「儿子记下了。」

    父子俩又走了一程,快到书房门口,秦鸿忽然停步,像是想起什么,却没有回头:

    「逸儿,今日会后,你二伯那边,怕是会有人来探你的口风。你只管说'不知道'——旁的,爹来挡。」

    秦逸怔了怔,应道:「儿子明白。爹,您也早些歇。」

    他目送父亲进了书房,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转过回廊时,秦烈正靠在一根廊柱上,像是专程等他,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懒懒地笑:

    「堂弟,三月后那一战,你若怕了,提早认输,哥哥给你留个全脸面。」

    秦逸脚步未停,错身而过时,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

    「多谢堂兄记挂。三月后,堂兄记得多备两服药——免得台上跌了,没处抓。」

    秦烈脸上的笑一僵:「你——」

    秦逸已经走远了。

    回到院里,尘老才懒懒开口:「今日这话,回得解气。不过记着:嘴上能硬,拳上,也得硬得起来,才算数。」

    秦逸低声道:「弟子明白。嘴上的硬气,三月后,弟子要叫它落到拳头上。」

    夜里,秦逸照例在杂物屋取水毕,又观了纹,才躺下。

    他在黑暗里,隔着衣襟,握住那枚玉,在心里问:

    「师父,今日宗族会的事,您都瞧见了。」

    「嗯,」尘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你爹,是个明白人。」

    「弟子二伯……为何要打玉的主意?他从前,可从没提过这茬。」

    「从前没提,是没到时候;今日提,是有人,急着想摸这枚玉的底。」尘老淡淡道,「你二伯,是替人探路。」

    秦逸心头一凛:「替谁?」

    「不知道。」尘老道,「但冲这枚玉来的人,没几个怀着好心。你爹今日那番话,传出去,够有些人,掂量掂量了。」

    秦逸沉默片刻,又问:「师父,这玉……到底是什么来历?连我爹,都只说'祖传'二字。」

    玉里,沉默了。

    久到秦逸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尘老开口,声音很轻:

    「老夫说过,与它有旧。旧到——」他顿了顿,「这世上想它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秦逸后背,无端一凉。

    「不过你也别怕。」尘老话锋一转,又拾起那点懒洋洋的劲头,「有老夫在一天,谁也拿不走它。睡吧——明日,井口再凿大些。三月后那场比斗,你,不想输罢?」

    秦逸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弟子不想。」

    窗外,二房的灯火,这夜,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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