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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唐肇基

    第9章大唐肇基

    晋阳宫里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

    灯下起兵的人,如今坐上了太极殿。

    殿前的蜀锦旗,已经换了新的。

    天下却还没有定——

    西边有秦,东边有郑,都在灯影里等着。

    第一节禅位与开国——唐室肇建

    五月的长安,槐花落尽了。

    义宁二年五月戊午,太极殿外的鼓,响了。

    鼓声从承天门传出来,一声一声,往城里滚。鼓是太常寺的旧鼓,隋文帝年间铸的,皮换过好几茬,鼓身却还是那一副——鼓槌落下去,声音沉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坊里的百姓停下脚,官署里的吏员撂下笔,街上的小贩忘了吆喝。他们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快。

    头一夜,诏书已经颁下了。

    誊诏的还是那支笔,盖印的还是那颗印,坐在殿上的还是那个人——十二岁的杨侑。只是诏书里的字,不再写“朕”,改成了“予”。

    传位诏说得堂皇:天厌隋德,历数在唐。百姓听不懂这些。他们只听说:城头的旗要换了,年号要改了,宫里的皇上,要换成唐公了。

    礼部忙了三天。

    大典的仪程,是窦威定的。窦威,扶风窦氏,做过隋的秘书郎,又做过蜀王的记室。他这人有个毛病:认死理。朝廷的法令、历朝的仪制、宫室的规矩,他记得清清楚楚,别人问起来,他张口就能答,连哪一年哪一朝谁穿的什么颜色都错不了。隋末乱起来,他辞了官,回扶风老家种田,种了两年,田里的活计已经比他当官时熟稔——他说,乱世里,官是虚的,地是实的。

    李渊进了长安,头一个想起要找的人,就是窦威。两人是同辈的表亲,又都在隋朝做过官,说话不绕弯子。李渊说:你那一肚子的章程,该拿出来用了。

    窦威就进了大丞相府,做了司录参军。军旅草创,百事待理,朝章国典,差不多都是他定的。这一回禅位大典,从哪儿敲第一通鼓,百官怎么站,冕服穿几层,先告天还是先见群臣,他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比账房的流水账还细。

    有人笑他迂:天下还没坐稳呢,先忙着定规矩。

    窦威说:正因天下没坐稳,才更要定规矩。规矩定了,人心才有个准头。

    五月甲子,天还没亮,南郊先动了。

    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郊坛是隋的旧坛,砖缝里还嵌着去年秋祭的灰;祭器是隋的旧器,青铜簋、白玉琮,一件一件,擦得锃亮;太祝念的祝文,却是新写的——推五运,唐为土德,色尚黄。坛上的旗,一色换了黄。黄是土的颜色,土能生万物,也能载万物。新朝取土德,是说给天下听的:这一回,我们不是来抢的,是来种的。

    告天完毕,萧造回宫复命。这一趟,他走得很稳——太祝念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皇帝臣某,昭告于皇天后土……帝德未孚,天命有属。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两朝更迭,听过三次禅位诏书,知道这些话,是写给人听的,也是写给天听的。人听了,心安;天听了,不罪。

    天光大亮,太极殿上,百官分列。

    李渊登上丹墀。冕十二旒,衮服十二章——这是天子之服,杨侑身上那件,前几日已经换了常服。十二旒的玉串垂在眼前,他每走一步,玉串就晃一下。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走了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

    他在龙椅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殿外,看了一眼城,看了一眼更远处的天。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太原的方向。

    礼官唱礼,百官山呼。李渊坐下,坐上了那把椅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着的人,从姓杨,换成了姓李。

    大赦,改元武德。赦书是连夜拟的,末一句写着:自今日起,天下更始。

    废隋帝为酅国公。诏书说,酅国公宜居代邸——就是从前他住的别宫。使者去宣旨的时候,杨侑正蹲在偏殿的花圃边看花。他听了旨,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那朵花,我能带走吗?

    使者愣住了。他说:陛下,那花是种在土里的。

    杨侑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后来那朵花,真被人连着土,移到了代邸。

    酅国公离宫那日,是个晴天。杨侑换下冕服,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走出偏殿。宫人替他收拾行装,他只带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和一盆花。走到宫门口,他忽然站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随行的老宦问他:殿下,看什么?

    杨侑说:那面旗。以前是红的,后来是蜀锦的,现在是黄的。

    ——他说的是太极殿前的旗。他见过隋的旗,见过李渊挂上去的唐字旗,如今,旗换了黄颜色。

    老宦没接话。杨侑也没有再问。他抱着那盆花,上了车。

    车走出宫门的时候,他没有哭。车走出长安城的时候,他也没有哭。直到车停在代邸门口,他下了车,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枣树——他才忽然红了眼眶。

    代邸,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祖父去广陵那年,他在这棵枣树下,问过祖父:祖父,什么时候回来?祖父没有回答。

    如今,他回来了。不是回来,是退回来。

    他在枣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那盆花,轻轻地放在树根旁边。

    ——从今往后,他不再问“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住的地方,从宫,变成了邸;他记住的事,从“城在,家就在”,变成了“家在,人在”。

    这日傍晚,布告贴满了长安的坊门。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改元武德,大赦天下,减赋税,抚流亡。有人问:武德是啥意思?

    念布告的老吏想了想,说:以武定乱,以德安民。武在前头,德在后头——先把这乱世打平了,再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听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听懂了一半,摇头是想着:这天下,几时才能打平呢?

    夜里,宫灯陆续点了起来。太极殿的灯,是新的;偏殿的灯,是旧的——那盏灯,从晋阳来。

    开国的头几日,朝廷做了几件大事。

    一件,是追尊祖考。李渊的四代祖先,追尊为帝,庙号、谥号、陵号,一样一样定下来。礼官捧着谱牒,念到“陇西李氏”四个字时,殿上静了一瞬——陇西李氏,自西凉武昭王李暠以来,二百多年,终于有人坐上了这把椅子。李渊听着,脸上没有喜色,只在上香的时候,跪得比别人久些。

    一件,是立储封王。世子李建成,立为皇太子;次子李世民,封秦王;三子李元霸——早夭;四子李元吉,封齐王。封王的诏书颁下去,百官贺过,李渊把建成和世民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兄弟,记住今日。这天下的椅子,是你们祖父辈、父辈,用命换的;你们要想的,不是怎么坐稳,是怎么把它坐长。

    还有一件,是叙功。太原起兵的旧人,一个一个,叙功行赏。裴寂赏得最厚,刘文静次之,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这一件,办得最慢——功劳簿翻了三天,户部的笔,写了三天。有人嫌慢,李渊说:功,是拿命换的,慢一点,不算什么;亏了谁,才是什么。

    第二节萧瑀守道——旧臣新朝

    萧瑀入长安,比窦威晚,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他是兰陵萧氏的人,梁明帝萧岿的儿子,萧后的亲弟弟。论出身,他是南朝帝胄——兰陵萧氏,自萧何以下,诗书传家,梁、齐两朝,帝王迭出,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落成了隋朝的臣子;论履历,他做过隋的内史侍郎,在御前草诏,替皇帝拟旨;论性子,他是出了名的刚直——在隋朝做官的时候,就因为直言劝谏,惹恼过炀帝,一贬再贬,贬到河池郡做了郡守。

    他劝谏的那件事,说大不大:炀帝要修离宫,他上书说,天下疲弊,百姓力竭,请省土木。炀帝看了奏章,没有发火,只冷笑了一声:萧郎真是国之忠臣。——次日,贬官诏书就下来了。同僚替他惋惜:一句话,贬出去五百里。萧瑀说:五百年后,没人记得我做过内史侍郎;会有人记得,我劝过那一句。

    河池在秦岭深处,山高皇帝远。乱世里,他守着一郡,守得像个孤臣——不附李密,不降薛举,不管外面换了几面旗,他只做一件事:让郡里的百姓,有粮吃,有地种。薛举的人来过两次,许他高官厚禄,他把人轰了出去。

    郡里的百姓说:萧郡守,别人来,是抢;你来,是守。

    李渊进了长安,遣使送了一封信来。信不长,只问了一句话:萧公,天下已乱,你打算守到几时?

    萧瑀看了信,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对家人说:收拾行装,去长安。

    家人问:唐公的江山,坐得稳么?

    萧瑀说:坐不坐得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起兵以来,不屠城,不掠民,进长安秋毫无犯,还开仓放了粮——这天下,让这样的人坐了,百姓的罪,能少受些。

    他到了长安,李渊亲自出迎。见了面,李渊没提封赏,先问了一句:萧公在河池,是怎么把一郡的人心拢住的?

    萧瑀说:无他,让种地的收得着粮,让交税的算得清账。

    李渊听了,点点头,说:这八个字,比十万兵还值钱。

    拜民部尚书,封宋国公,参预朝政。

    萧瑀做了民部尚书,头一件事,不是查账,是立规矩。

    他把户部的老吏召集起来,每人面前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问题:你管的那一摊,哪一条最坑百姓?老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萧瑀说:答不上来的,回去想三天;答上来的,我不究过往,只看将来。

    三天后,收上来的纸,写了满满十张。萧瑀一条一条看,看到“折变”一条,停了很久。折变,就是收税时,官府把应交的实物折成钱,再按官价折算——一笔粮,折来折去,能翻出三倍的账。萧瑀把这一条圈了,说:从今年起,税就是税,粮就是粮,不许折。

    户部的老吏,私底下说:这位萧尚书,比前朝的内史侍郎,还难缠。

    武德元年的五月,长安城里,最忙的不是六部,是律令馆。

    新朝立了,旧朝的律令不能用了——不是不好用,是太多、太苛。隋文帝开皇年间定的《开皇律》,十二条,五百条罪名,条文是好条文,可惜后来加了又加,一年比一年多,到炀帝手里,已经多到百姓记不住、官吏随便解释的地步。李渊下诏:损益律令,删繁就简。

    这件事,交给了三个人:裴寂、刘文静、萧瑀。

    裴寂管钱粮,刘文静管刑名,萧瑀管礼——他管的那部分,叫“礼律”。

    律令馆设在尚书省东偏的一个院子里。白日里,三个人的案头,堆满了旧律新条。裴寂的性子,是最不耐烦看这些的——他宁可去算军饷。刘文静是急性子,一条律文看三遍就烦:这条留着,那条删了,说得干脆。只有萧瑀,一条一条看,一字一字改,改完了还要誊抄一遍,抄完了还要对着念一遍。

    裴寂笑他:萧公,你这是写文章呢,还是定律呢?

    萧瑀说:律者,礼之文也。礼是骨头,律是皮肉。骨头立不正,皮肉贴不上。

    他改到一条“父母在,别籍异财”的旧条,停下来,对裴寂说:这条,隋朝定了,执行得却形同虚设——为什么?因为律文只管治罪,不管教化。律要管得住,先得让人信;人要信,先得让做官的先守。做官的都不守,凭什么让百姓守?

    裴寂听完,看了他半天,说:萧公,你这哪是定律,你这是给天下立规矩。

    萧瑀说:正是。天下初定,兵戈未息,可规矩得先立。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打在檐角,一滴一滴,像是新朝的礼,一针一针,往乱世的破衣上缝。

    当晚,他把改好的律文送进宫里。李渊看了,问了一句:这些律,百姓看得懂么?

    萧瑀说:看得懂。看不懂的律,是给人钻空子的;看得懂的律,才是给人守的。

    李渊没有再问。他把那叠律文放在案头,压在最上面——压在军报上。

    他忽然问:萧公,朕听说,你在河池,有个规矩——断案之前,先让人把案情的来龙去脉,说三遍?

    萧瑀说:有。说第一遍,说的是理;说第二遍,说的是情;说第三遍,说漏的,才是实情。

    李渊笑了:这规矩,可以搬到长安来用。

    萧瑀说:臣已拟好了。就写在《武德律》的第一卷里——凡断狱,须录囚辞,三问而后定。

    ——那天夜里,萧瑀走的时候,李渊送到殿门口。他看着萧瑀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转头对裴寂说:这个萧瑀,隋朝用他做侍郎,用错了地方。

    裴寂问:该用什么?

    李渊说:该用他守天下。

    ——这天下,打仗的事,可以交给将军们;守天下的事,得靠这些看得懂的条文。

    第三节武德建制——均田、租庸调、府兵

    即位第三日,李渊在尚书省设了朝。

    说是朝会,其实更像一场分账——谁管哪一摊,谁掌哪一印,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写在黄纸上。黄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写字的人,是裴寂。

    裴寂,晋阳宫里的裴监,太原起兵的头一夜,他就站在李渊身边。李渊称帝,拜尚书右仆射,知政事——武德年间的宰相,他是头一个。

    李渊在朝上说过一句话,百官都记着:使朕有天下,公之力也。

    这话是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说给裴寂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晋阳起兵的人,朕不会忘。

    裴寂手里管着什么?户部、兵部、刑部——说得直白些:钱、粮、军、法,国家的命脉,都在他手里。他不是武将,不领兵;他不是文宗,不写文章。他做的是最琐碎的事:看账、批文、调粮、催饷、断案、任官。

    隋朝的三省——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唐沿了下来,只把名字换回旧称:内史省称中书省,内史令称中书令,纳言称侍中。六部——吏、户、礼、兵、刑、工,还是那六部,管的事也还是那些事。百官看着这架熟悉的官署,心里都明白:新朝的骨头,是隋朝的那副骨架,只是把烂掉的肉剜了,换了新的筋。

    中书令窦威,侍中刘文静,尚书右仆射裴寂,民部尚书萧瑀——中书出令,门下审驳,尚书执行。一条政令,先在中书起草,再到门下审议,不行就打回,行了才交尚书省。三道关口,一道一道过,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人嫌烦:打一仗的工夫,一条政令还没走完三关。

    裴寂说:正因要打很多年仗,才更要先把这三关立起来。仗打完那天,这天下靠什么守?靠这三关。

    制度里最要紧的,是田。

    新朝颁了一道旨,叫“议均田”。

    均田不是唐的发明。北魏孝文帝年间就有,北齐、北周、隋,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隋末,战乱一起,田地荒了,册籍毁了,豪门强占的强占,百姓逃荒的逃荒,地——乱了。

    唐的均田,是要把这乱了的田,重新量一遍,重新分一遍。

    章程是户部拟的,裴寂亲自督着。条文不复杂:丁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传子孙,口分田身没还官。租——每丁岁纳粟二石;庸——岁役二十日,不役者以绢代;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布各有所差。

    户部的吏员,把这三条抄了一遍又一遍,越抄越觉得不对:这三样,隋朝都有啊。

    裴寂说:隋朝有,可隋朝只写在纸上,没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是加征、是折变、是“急征暴敛”。我们这一回,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灶里的火,烧得匀些——田要真的分下去,税要真的按章程收,役要真的按日子派。章程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章程好不好,不看写得多漂亮,看种地的人,秋后能不能留够口粮。

    有人问裴寂:这租庸调,比隋朝的轻么?

    裴寂翻着账本,说:比隋轻。隋是重敛,敛得民不聊生;唐是轻敛,敛得百姓活命。活命的百姓,才种得出粮食;有粮食,才养得起兵。

    他顿了顿,又说:章程是这样定的,章程底下还有一层——地要分得下去,册要记得清楚,官要当得起人。这三样办不到,章程就是纸。

    同样在议的,还有府兵。

    隋的府兵,是西魏宇文泰立的老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务农,兵器甲仗自备。隋末乱起,府兵打得七零八落,鹰扬府的名册,十亭里空了三亭。李渊下了道旨:重整府兵,改鹰扬府为骠骑将军府,府兵由骠骑将军统之;择关中之田,置府以居之——府兵有田,则兵不饥;兵不饥,则不扰民。

    兵部的人算了一笔账:一个府兵,国家给田,他自备鞍马甲仗——一匹马、一张弓、三十支箭、一把横刀,折成钱,够一户中等人家两年的嚼谷。朝廷养一个府兵,几乎不花一文钱;可府兵要真打得起仗,得先让他把田种好。种不好田的府兵,养不起马,备不起甲,上了阵,就是个送死的。

    所以府兵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战”,是“农”——每年农闲,操练;农忙,放归。兵部派人下去查的不是箭术,是田里的庄稼。

    裴寂把这笔账呈给李渊,末了写了一句:兵者,农也。农安,则兵安。

    李渊看了,批了一个字:可。

    ——这些章程,有的当年就定了,有的议了一议又一议,议到武德七年,才一笔一笔定下来。定下来那天,距离大唐开国,已经过了六年。六年间,仗一直在打,章程一直在改,改到天下太平了,才算定完。

    裴寂的案头,灯常常亮到三更。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定一条新制,就在案头的簿子上记一笔,记满了,翻过去一页。那本簿子,从武德元年记到武德七年,记了厚厚一本——后来的人叫它“武德政要”。

    簿子的第一页,只记了八个字:均田、租庸、府兵、三省。

    ——这八个字,就是大唐的根。

    制度定到一半,军报来了。

    薛举寇泾州。

    朝会上,百官鸦雀无声。谁去?成了比“怎么办”更棘手的问题。

    李渊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殿下的李世民身上。世民今年十九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他出班,拱手,只说了三个字:儿请战。

    李渊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这个儿子——霍邑城下,这个儿子提着刀,冲在头一个;西河城下,这个儿子说“屈突通自守虏耳”。他能打仗,李渊知道。可泾州前线,对面是薛举,是陇右的精骑,是万人敌薛仁杲——这不再是攻城拔寨的小仗,这是国运之战。

    李渊问:你带多少人?

    世民说:八总管,兵五万。

    李渊问:五万够么?

    世民说:够。兵在精,不在多。

    朝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兵,几乎是关中的家底了。可李渊看着世民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他说:去。打赢了,朕为你庆功;打不赢——你自己知道轻重。

    世民领命,退下。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怕父亲反悔似的。

    裴寂在旁边,低声说:陛下,五万兵,是不是太孤注一掷了?

    李渊说:孤注一掷?这天下本来就是孤注一掷赌来的。朕只是没想到,赌第二把的时候,押上去的,是朕的儿子。

    ——这一句话,在太极殿上,被风吹散了。可朝中有人记得。许多年后,有人翻武德元年的邸报,翻到这一条,说:大唐的第二仗,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三省六部的架子,是这几个月搭起来的。架子底下,是满屋子的灯火。

    那几个月,长安的夜里,最亮的地方不是宫城,是尚书省。六部的院子里,灯一盏接一盏,从掌灯时分亮到鸡鸣。户部在抄旧册,兵部在算丁口,吏部在磨勘官员——一千多个从隋朝留任的官,一个一个过堂,留的留,去的去,改任的改任。礼部最清闲,也在抄:把隋的仪注抄出来,改成唐的。

    有人熬不住,抱怨: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呢,先累死在案牍上了。

    裴寂说:天下打下来,靠刀;天下立起来,靠这些纸。刀能砍十年,纸要用一百年。

    第四节宫灯入殿——新朝肇始

    太极殿的偏殿,挂上了一盏旧灯。

    灯是铜的,样式古拙,灯座刻着缠枝莲,灯盘里插着三根灯芯——这是晋阳宫的灯。当年太原留守衙署的后院里,李渊装病卧床,那盏灯陪了他半个多月。密使进府的夜,灯下摊着炀帝的诏书;裴寂设宴的夜,灯下坐着那个“献美人”的老友;起兵定策的夜,灯下摆着一把旧刀,皮绳磨得发白。

    李渊离开晋阳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这盏灯。

    亲兵问他:留守,带灯做什么?

    李渊说:取个亮。夜路长。

    如今,夜路走完了——不,是走完了一段。长安到了,灯也到了。他亲手把灯挂上太极殿偏殿的梁,挂灯的时候,他踩在梯子上,像个寻常的匠人。宫人要帮忙,他摆手:这灯,得我自己挂。

    灯挂好了,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他说:这灯在晋阳,照的是一个人装病的夜;如今在长安,照的是天下人的夜。灯是一样的灯,照的人,不一样了。

    他这话,是说给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起兵那夜,他五十二岁,灯下的旧刀,是征辽东时带的,刀身蒙着油光,是那些日子反复擦出来的——他擦刀,不是想杀人,是想让手别抖。那一夜,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这场赌,押上的是全族的命;想晋阳的粮、太原的兵、突厥的援;想万一输了,这把刀,能不能保全一家老小。

    如今那把旧刀,还放在他寝殿的箱子里。刀不用擦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常常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的位置——五十二岁那年养成的习惯,五十三岁,改不掉。

    这一夜,李渊坐在龙椅上,批完了最后一摞奏章。

    奏章最上头,是军报。

    他摊开舆图。舆图是隋的旧图,纸张泛黄,山川城邑,一笔一笔画得仔细。他看的不是长安,是长安的西边和东边。

    西边,陇右,薛举。

    薛举,金城郡的豪强,大业十三年起兵,如今已经称了帝,国号秦,都于兰州。他的儿子薛仁杲,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眼下正带着兵,往泾州方向压过来——泾州离长安,不过几百里。陇右的骑兵,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骑,来去如风,劫掠如蝗。李渊在太原做留守的时候,就听过薛举的名号;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个名字,离得更近了。

    军报上写着:薛举寇泾州,掠邠州,杀略甚众。

    他看了三遍。前两遍,看的是军情;第三遍,看的是地名——邠州,离长安,已经不到三百里了。

    东边,洛阳,王世充。

    炀帝死在广陵的消息,是四月初传到长安的。弑君的宇文化及拥着杨广的尸身北返,洛阳那边,王世充、元文都一班人,拥立了越王杨侗为帝,年号皇泰,据着东都,王世充进封了郑国公。洛阳城坚池深,仓廪充实,王世充又是个枭雄——他此刻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等长安和薛举先打起来。

    李渊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西移到东,又移回西。

    灯花爆了一下。他起身,去挑灯芯,挑完了,没有回龙椅,站在灯下,看着那盏从晋阳带来的铜灯。

    ——起兵的时候,他五十二岁,以为打到长安,就是尽头。如今他五十三岁,坐在长安的太极殿上,才知道这天下,不过是走了第一步。

    西有秦,东有郑,南有萧铣,北有突厥。

    薛举的刀,架在泾州;王世充的兵,屯在洛阳;刘武周占了马邑,李密败了,余部还在流窜;广陵的炀帝尸骨未寒,天下的反王,还有十几路。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天下还没有定。

    他忽然想起窦威说的话:正因天下没坐稳,才更要定规矩。规矩定了,人心才有个准头。

    他想,窦威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规矩要真能定住天下,得先让天下的兵戈停下来。

    他又想起萧瑀的话: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

    ——取,已经取了;守,才刚开始。

    他想起了世民。今日朝会上,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殿下,说“儿请战”,说得那么干脆。李渊忽然想起,世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指着远处的山,问过他一句话。

    ——如今,那个要去看天下的孩子,带着五万兵,要去陇右了。去替他这个做父亲的,看看那边的天,是晴是阴。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五十二岁那年,他在晋阳宫的灯下赌命;五十三岁这年,他的儿子,要去替他赌命了。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战。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压在舆图下。

    这个字,明日的朝会上,要说给百官听;后日的军报里,要传到泾州去;再往后,要传到陇右,传到洛阳,传遍天下。

    ——创业的人,坐在了守业的位置上。可这天下,还等着他去创。

    灯又亮了亮。这盏从晋阳带来的灯,在太极殿的偏殿里,照着这个五十三岁的新帝,一夜,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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