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甬江的水是咸的
甬江的水是咸的。
不是海水那种咸，是混着血、汗、和死人衣裳泡久了的咸。沈福生七岁那年在江边洗了把脸，尝出来的。
那年是道光二十七年，宁波府下了整月的雨。沈家——那时候还不叫沈家，叫“沈家茶水“——的破屋里，躺着个已经硬了的男人。男人叫沈老蔫，是沈福生的爹。三天前，他还是个能扛两百斤包上船的壮劳力，现在他是具尸体，因为欠了周大人五斗米的租，被差役用鞭子抽断了脊梁。
七岁的沈福生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糠饼。饼是爹死前塞给他的，说：“吃……吃了就活。“
他没吃。他看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把爹拖出去，像拖一条死狗。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沟，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江边。雨很快把沟填满了，变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歪歪扭扭地爬进甬江。
“小畜生，看什么看！“差役回头瞪他。
沈福生没哭。他把糠饼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饼硬得像块石头，硌得他生疼，但他觉得这样爹就还在。
娘是半夜走的。她改嫁给村东头杀猪的屠户，走前给沈福生煮了最后一锅粥。粥里没米，只有野菜和一点盐。沈福生喝了三碗，喝得肚子鼓起来。娘摸着他的头说：“狗剩，娘也是没法子。“
他没说话。他看着娘走进雨里，背影瘦得像根芦苇。他知道娘这一走，就不是他娘了。
第二天，他去了码头。
宁波的码头是吃人的地方。麻袋、盐包、棺材板，什么货都有，扛包的苦力弯着腰，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工头是个独眼龙，叼着烟杆，看谁不顺眼就踹谁一脚。
“小崽子，滚开！“独眼龙踹他。
沈福生没滚。他盯着独眼龙腰间的钱袋，那里面装着铜板，碰在一起叮当响。他想起爹说的“吃了就活“，想起娘煮的野菜粥，想起门槛上那道淡红色的细流。
他弯腰，扛起了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麻袋。
麻袋压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但他没倒。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板在青石板上磨出血印。工头愣了一下，骂了句“小畜生倒是条汉子“，扔给他两个铜板。
那天晚上，他睡在土地庙里。怀里揣着两个铜板，和那块没舍得吃的糠饼。庙里的泥菩萨缺了半边脸，他对着菩萨说：“我不当狗。“
菩萨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甬江的水还在流。
很多年后，沈福生成了宁波城最大的商人，沈家大宅三进三出，门槛比当年那间破屋的房梁还高。他有了儿子、孙子、重孙子，有了吃不完的红烧肉和放不完的鞭炮。他站在自家酒楼的二楼，能看见整条甬江，江面上船来船往，桅杆像片竹林。
可他还是常常梦见那个雨夜。梦见爹被拖走时留下的那道浅沟，梦见娘走进雨里的背影，梦见那块硌得他生疼的糠饼。
他45岁那年，重孙子沈墨问他：“爷爷，你小时候吃什么长大的？“
沈福生看着窗外的甬江，看了很久，说：“吃糠饼。你曾爷爷给的，他说吃了就活。“
沈墨问：“好吃吗？“
沈福生摇头：“不好吃。硬得像石头，硌牙。“
“那您为什么留着？“
沈福生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不是糠饼，是块银元，边缘磨得发亮。那是他十岁那年救了一个落水的英国商人，人家赏他的五块银元中的一块。另外四块，他支了那个叫“沈家茶水“的摊子。
他把银元塞到沈墨手里：“墨儿，记住。甬江的水是咸的，但人得活得甜。“
沈墨不懂。他那时候才五岁，还没开始咳血，还不知道“活“这个字有多重。
沈福生把他抱到膝盖上，指着窗外的江：“你看那条船。“
江面上有艘货船正在卸货，工头叉着腰骂人，苦力们弯着腰扛包。有个小孩在搬一块小石头，搬不动，摔了一跤。
“那孩子，“沈福生说，“七十年前是我。“
沈墨顺着爷爷的手看过去。那孩子爬起来了，拍了拍土，又去搬那块石头。这次搬动了，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他搬得动吗？“沈墨问。
“搬不动也得搬。“沈福生说，“搬不动，就被压死了。“
那天晚上，沈福生做了个梦。梦见爹没死，娘没走，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一锅野菜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爹说：“狗剩，吃。“
他伸手去接，碗却碎了。粥洒了一地，渗进泥里，变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爬向甬江。
他惊醒过来，天还没亮。他摸到枕头下的银元，攥在手里。银元是凉的，但他觉得烫。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五月的宁波，天已经热了，甬江方向吹来的风带着腥味。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树是他发迹后种的，现在已经比屋顶还高——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爹，“他轻声说，“我活下来了。“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回答。
沈福生回到屋里，取出纸笔。他老了，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
“沈家族规第一条：活着。“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像人一样活着。“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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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海水那种咸，是混着血、汗、和死人衣裳泡久了的咸。沈福生七岁那年在江边洗了把脸，尝出来的。
那年是道光二十七年，宁波府下了整月的雨。沈家——那时候还不叫沈家，叫“沈家茶水“——的破屋里，躺着个已经硬了的男人。男人叫沈老蔫，是沈福生的爹。三天前，他还是个能扛两百斤包上船的壮劳力，现在他是具尸体，因为欠了周大人五斗米的租，被差役用鞭子抽断了脊梁。
七岁的沈福生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糠饼。饼是爹死前塞给他的，说：“吃……吃了就活。“
他没吃。他看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把爹拖出去，像拖一条死狗。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沟，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江边。雨很快把沟填满了，变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歪歪扭扭地爬进甬江。
“小畜生，看什么看！“差役回头瞪他。
沈福生没哭。他把糠饼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饼硬得像块石头，硌得他生疼，但他觉得这样爹就还在。
娘是半夜走的。她改嫁给村东头杀猪的屠户，走前给沈福生煮了最后一锅粥。粥里没米，只有野菜和一点盐。沈福生喝了三碗，喝得肚子鼓起来。娘摸着他的头说：“狗剩，娘也是没法子。“
他没说话。他看着娘走进雨里，背影瘦得像根芦苇。他知道娘这一走，就不是他娘了。
第二天，他去了码头。
宁波的码头是吃人的地方。麻袋、盐包、棺材板，什么货都有，扛包的苦力弯着腰，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工头是个独眼龙，叼着烟杆，看谁不顺眼就踹谁一脚。
“小崽子，滚开！“独眼龙踹他。
沈福生没滚。他盯着独眼龙腰间的钱袋，那里面装着铜板，碰在一起叮当响。他想起爹说的“吃了就活“，想起娘煮的野菜粥，想起门槛上那道淡红色的细流。
他弯腰，扛起了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麻袋。
麻袋压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但他没倒。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板在青石板上磨出血印。工头愣了一下，骂了句“小畜生倒是条汉子“，扔给他两个铜板。
那天晚上，他睡在土地庙里。怀里揣着两个铜板，和那块没舍得吃的糠饼。庙里的泥菩萨缺了半边脸，他对着菩萨说：“我不当狗。“
菩萨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甬江的水还在流。
很多年后，沈福生成了宁波城最大的商人，沈家大宅三进三出，门槛比当年那间破屋的房梁还高。他有了儿子、孙子、重孙子，有了吃不完的红烧肉和放不完的鞭炮。他站在自家酒楼的二楼，能看见整条甬江，江面上船来船往，桅杆像片竹林。
可他还是常常梦见那个雨夜。梦见爹被拖走时留下的那道浅沟，梦见娘走进雨里的背影，梦见那块硌得他生疼的糠饼。
他45岁那年，重孙子沈墨问他：“爷爷，你小时候吃什么长大的？“
沈福生看着窗外的甬江，看了很久，说：“吃糠饼。你曾爷爷给的，他说吃了就活。“
沈墨问：“好吃吗？“
沈福生摇头：“不好吃。硬得像石头，硌牙。“
“那您为什么留着？“
沈福生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不是糠饼，是块银元，边缘磨得发亮。那是他十岁那年救了一个落水的英国商人，人家赏他的五块银元中的一块。另外四块，他支了那个叫“沈家茶水“的摊子。
他把银元塞到沈墨手里：“墨儿，记住。甬江的水是咸的，但人得活得甜。“
沈墨不懂。他那时候才五岁，还没开始咳血，还不知道“活“这个字有多重。
沈福生把他抱到膝盖上，指着窗外的江：“你看那条船。“
江面上有艘货船正在卸货，工头叉着腰骂人，苦力们弯着腰扛包。有个小孩在搬一块小石头，搬不动，摔了一跤。
“那孩子，“沈福生说，“七十年前是我。“
沈墨顺着爷爷的手看过去。那孩子爬起来了，拍了拍土，又去搬那块石头。这次搬动了，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他搬得动吗？“沈墨问。
“搬不动也得搬。“沈福生说，“搬不动，就被压死了。“
那天晚上，沈福生做了个梦。梦见爹没死，娘没走，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一锅野菜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爹说：“狗剩，吃。“
他伸手去接，碗却碎了。粥洒了一地，渗进泥里，变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爬向甬江。
他惊醒过来，天还没亮。他摸到枕头下的银元，攥在手里。银元是凉的，但他觉得烫。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五月的宁波，天已经热了，甬江方向吹来的风带着腥味。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树是他发迹后种的，现在已经比屋顶还高——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爹，“他轻声说，“我活下来了。“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回答。
沈福生回到屋里，取出纸笔。他老了，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
“沈家族规第一条：活着。“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像人一样活着。“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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