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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边关随军屯田初推行

    天下战局落子已定,北狄陆海双线铺开,西域合围大势成型,灭国的阴影沉沉压在大胤山河之上。朝野内外尽数绷紧弦,对内肃吏治、修军律、补库储、固边防,对外抚西域、整丝路、安海疆,举国彻底踏入战时蓄力的紧要关头。

    层层危局拆解下来,最拖垮国运、掣肘全盘的死结,终究还是北疆千里漕运。

    中原六州是北疆唯一的粮储腹地,粮草北上跨州渡水、辗转千里,历经数次转运、反复仓储、车船颠簸,再加上沿途潮气霉变、盗抢遗失、官吏暗中克扣盘剥,损耗层层叠加。一石精粮从中原仓廪起运,真正能送入九镇军营、可供将士食用的,不足六成。余下尽数耗在沿途路途,年年岁岁累积,便是一笔骇人听闻的虚耗亏空。

    此前沈砚雷霆肃清中原府库贪腐、填平粮草巨亏,中枢严令各州就地囤粮、据实核账,可中原耕地承载力早已逼近极限,农户疲敝、粮产滞缓。长途漕运的结构性损耗,从未有过半分缓解。

    一边是举国勒紧衣食、拼尽全力补储备战,一边是半数粮草白白耗散、徒劳无功。北疆粮草续航的短板,像一道死锁,牢牢卡在整场大战的命脉之上。人人皆知,大战拼到最后,拼的便是粮草续航。若不能挣脱漕运桎梏、实现边关自给,纵使中原仓廪堆溢,也撑不住双线承压的长期鏖战。

    肃清内陆库弊之后,沈砚未曾有半分停歇,即刻策马北上,扎根北疆九镇。他踏遍边关每一处防线,踏勘关外荒滩沃土,核查水土地利、摸排戍卒实情,奔走半月、日夜考究,终于摸索出破局之路,敲定随军屯田的全新国策。

    一册《边关随军屯田条例》由他亲手草拟,不尚空文、只求实效,贴合边关战局、兼顾将士生计,彻底打破大胤百年戍边旧制。从此边关将士不再只守不耕、粮草不全靠内陆输送,战时披甲守关、闲时垦荒耕作,以关外之地利、边关之人力,养北疆之兵、固北疆之防。

    条例划定,九镇关外闲置荒田、沿河沃土、平缓坡地尽数划归军屯统辖,分区分片、分班轮耕、定量管护、专属收储。戍卒推行轮值规制,无警则耕、有战则守,操练之余开垦荒地、播种粮蔬、养护田亩、秋收储粮。一旦狼烟骤起、敌寇来犯,即刻弃田披甲、列阵迎敌,耕作不废武艺、垦荒不碍防务。

    所有屯田产出,一律就地仓储、就地补给、就地周转,优先充盈边关军粮、饲喂战马、储备战备,彻底跳过千里漕运的层层转运,从根源掐断沿途虚耗,缓释中原粮产压力,补齐北疆战时续航的最大短板。

    为安军心、稳人心、推新政,条例特意立下体恤将士的新规。屯田产出除去定额上缴战备公库,余下盈余尽数归耕作士卒自有,可自留糊口、可互通置换、可寄回家中。常年勤勉耕作、增产颇丰者,照例记功赏钱、豁免杂役;伤残老弱、无力征战的戍卒,可优先申领平整薄田,安稳度日、安度余生。

    新规落地的一瞬,北疆数十年被动补给的僵局轰然松动,整场备战格局悄然逆转。看似只是军士垦荒种田,实则是战时后勤的颠覆性革新,硬生生为大胤的北疆战局抢出了一线主动生机。

    可但凡新政破土,必动固有利益;但凡格局革新,必遇旧浊阻拦。

    随军屯田利国、利军、利边关万民,却唯独斩断了盘踞北疆多年的两股既得利益势力的财路。其一是关外世代盘踞的地方豪强,其二是边关旧仓储管事,两派势力多年盘根错节、利益绑定,靠着旧漕运、旧仓储体系吸血牟利、坐享巨富。

    关外豪强垄断边关近郊耕地、把控本地粮市、拿捏沿途贩运渠道,常年倒卖漕运粮草、操控边关粮价、租赁土地敛财。一旦屯田全面铺开,边关粮草自给自足,不再依赖内陆输送、不再受制于民间粮市,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霸权、粮价暴利、贩运红利,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边关仓储管事更是积弊深重、贪腐成。往年漕运路途漫长、损耗繁杂,他们借着翻仓、晾晒、防潮清损的由头,肆意克扣余粮、虚报损耗、私吞霉变粮草、倒卖冗余库存,靠着制度漏洞积累巨额私产。而今粮草就地耕种、就地入仓、周转极简、损耗可控,所有灰色操作空间被彻底封死,经年贪腐之路一朝断绝。

    财路被断、私利尽失,两股势力迅速暗中串联、抱团一体,决意阻挠新政、恢复旧制。他们深知自身无权无兵、势单力薄,正面抗衡中枢诏令无异于以卵击石,便转而迂回蛊惑、煽动军心,打算借边关老兵的声势,逼停屯田改制。

    一时间,军营内外、市井关隘,流言四起、蜚语横行。豪强与仓管的人手四处游走,句句戳中守旧将士的心态,话术极具煽动之力。

    “屯田开荒,便是弃甲为农!整日躬身劳作、耗损气力,常年下来武艺荒废、身手懈怠,将来北狄铁骑南下,手无搏杀之力,如何守关、如何御敌?”

    “关外荒地风沙肆虐、土层贫瘠,寒暑酷烈、寸稼难生,一年辛劳到头,未必能得几石余粮,纯属白费兵力、徒劳无功!”

    “朝廷哪里是让利固本,分明是克扣军饷、转嫁负担!往后粮草自给,中枢必定逐年削减补给,将士既要流血守关,又要流汗耕田,劳苦加倍、酬劳大减!”

    漫天流言层层蔓延,浸透九镇每一座军营。

    边关诸多老兵半生戍边、以战为职,一生信奉甲胄在身、死守国门,始终认为耕田犁地是农夫琐事、是军人屈辱。常年守旧的执念,再加上对未知新规的抵触,让他们尽数被流言裹挟,心底生出浓烈抗拒。

    一时之间,各镇屯田分派屡屡受阻,老兵纷纷推诿避耕、消极应付,没人愿意下地劳作。北疆屯田新政,看似落地推行,实则步履维艰、停滞不前。

    旧势浊流当道、军心浮动紊乱之际,一群最不起眼、也最赤诚的人,站成了屯田新政最坚实的根基。

    九镇边关,散落着无数伤残退伍的底层戍卒。他们半生浴血、死守北疆,在历次边境厮杀、敌寇袭扰中或伤手足、或损耳目、或积劳成疾,落下终身伤病,再也无法披甲冲锋、上阵杀敌。

    依照旧日规制,伤残戍卒一旦退下战阵,便是无田无宅、无依无靠,只能流落市井、苟延残喘,半生热血军功,换不来半分安稳余生。

    而沈砚的屯田条例,偏偏为这群忠勇残卒,留了一条生路、一处归所。新规明确,伤残戍卒无需值守巡防、无需操练厮杀,可自愿报名屯垦,优先分得平整沃土、简易农具,官府统一搭建聚居村落、修缮屋舍,耕作所得尽数归己,衣食住行皆有保障。

    对旁人而言,屯田是劳作、是负担、是束缚;对他们而言,这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安稳、半生牺牲换来的温存。

    屯田诏令传遍各镇,无数伤病残卒奔走相告、踊跃争先。断臂者扛锄、眼盲者除草、体虚者护田,不求军功、不求厚赏、不求名利,只求一方薄田安身、一口粗粮饱腹,只求半生血战之后,不再飘零无依。

    每一日,霜露未彻晨曦,残卒们便已下地垦荒;风沙漫卷暮色,依旧躬身耕作、不曾停歇。他们无老兵的骄矜、无豪强的私心、无仓管的贪念,唯有一腔赤诚、踏实苦干。

    原本风沙萧瑟、荒芜死寂的关外荒土,在这群残躯将士的耕耘之下,渐渐翻出新土、播下新种、抽出青苗。一块块荒田规整成型,一片片绿野连绵铺展,死寂的边关旷野,悄然焕发生机。

    一边是老兵推诿、豪强作祟、仓管造谣阻挠新政;一边是残卒勤耕、默默付出、拼死筑牢根基。两种景象刺眼对照,也让沈砚愈发笃定,屯田改制,是固本强军的唯一正道。

    面对漫天流言、军心浮动、处处阻碍,沈砚未曾动怒追责、未曾强硬镇压。他驻马边关、稳守根基,任由流言四起、静待实绩说话。

    他心里通透,空言辩驳无力、强权镇压无益,唯有实打实的丰收粮产、看得见的边关利好,才能彻底击碎所有虚妄谣言、扫平所有改制阻碍。

    春去夏尽,秋风掠过北疆旷野,吹熟了漫田青苗,也吹来了军屯改制后的首轮秋收。

    关外万顷田亩,稻麦盈畴、颗粒饱满,满目金黄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各镇同步秋收、晒粮、入仓,逐屯核算产量、逐亩统计收成,最终出炉的实绩,震动整座北疆军营。

    仅此一季军屯,北疆粮草自给三成,稳稳补足九镇全军三月口粮与战马饲粮。

    整整三个月,北疆边关无需内陆漕运调拨、无需中原库储补给。千里北上的漕运压力骤然减半,沿途转运的人力、物力、损耗尽数省去,中原州县囤粮负担、百姓赋税压力同步舒缓。

    铁证如山、实绩落地,漫天流言瞬间崩塌、不攻自破。

    所谓“屯田废战”,不过是守旧者的怯懦借口,将士闲时耕作、战时披甲,操练垦荒两不耽误,战力分毫未损;所谓“荒地贫瘠无收”,纯属豪强捏造的谎言,关外沃土丰产可期,足以稳稳补给军需;所谓“朝廷转嫁负担、克扣军饷”,更是无稽之谈,屯田自给补全战备空缺,利国利军、普惠将士。

    亲眼目睹遍野金黄、满仓粮草,此前被流言蒙蔽、心生抵触的边关老兵,尽数幡然醒悟,心中满是愧疚悔意。他们放下多年执念、摒弃守旧偏见,纷纷主动报名入屯,勤勉耕作、倾力开荒。

    军心彻底归正,举国同心拥护新政,屯田改制的所有阻力,一朝清零、彻底消散。

    关外豪强、旧仓储管事眼见大势已去、谎言破产、军心尽归新政,再无半分阻挠底气,只能死死收敛私心、蛰伏退让,不敢再肆意生事、蛊惑人心。盘踞北疆数十年的漕运贪腐、粮价垄断的灰色利益链,被彻底斩断、连根拔除。

    北疆屯田改制圆满落地,后勤续航短板得以补齐,大胤战时备战格局愈发稳固,乱世自救的棋局,稳稳落下关键一子。

    可盛世丰收之下,杀机早已暗中蛰伏,安稳表象之下,危局已然悄然成型。

    自边关推行屯田之初,北狄斥候便乔装商旅、牧民、流民,常年潜伏关外,游走于屯田村落与田亩之间。一季四时、日夜探查,将大胤屯田规模、地块分布、秋收时序、储粮点位、戍卒布防漏洞,摸得一清二楚、尽数传回漠北王庭。

    大可汗得知大胤屯田丰产、边关自给、挣脱漕运桎梏之后,震怒之余,即刻定下阴狠毒计。

    北狄诸将连夜研判战局,一眼看穿屯田新政的致命破绽:内陆漕运粮草可退守关内、层层设防、步步防护,而关外军屯田亩、储粮仓库、聚居村落尽数裸露于旷野之地,布防稀疏、壁垒薄弱、无险可守。

    越是丰收充盈、粮草堆积,越是显眼致命。

    北狄决意静待大胤全面秋收、粮草尽数入囤、存量最盛之时,趁边关将士忙于秋收、心神松懈、兵力分散之际,出动精锐轻骑,千里奔袭关外屯田腹地。一举劫掠满仓粮草、焚毁连片田亩、摧毁储粮据点、屠戮屯田戍卒。

    其心歹毒,其策精准,只求一战摧毁大胤半年屯田成果,掠夺粮草充盈北狄军备,断绝边关来年自给之路,彻底打碎大胤后勤自救的所有布局,逼得北疆重回全盘依赖内陆漕运、损耗巨大、续航孱弱的旧态,为两年后的举国南侵扫清所有后勤阻碍。

    秋风愈烈,秋粮愈熟,暗藏的杀机便愈重。

    关外万顷金浪随风翻涌,看似太平静好、丰收可期,实则四面八方暗哨蛰伏、鹰视狼顾,只待最佳时机,便会骤然发难、血染秋田。

    边关城楼之上,沈砚迎风而立,衣袍猎猎翻飞。他远眺关外连绵无尽的金黄田亩,眼底没有半分丰收喜色,只剩沉沉寒凝。

    从推行屯田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预判到今日之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边关自给的生路,同时也是引敌劫掠的死靶。

    身后亲兵望着遍野丰收良田,语气带着几分忧心:“大人,屯田大成、粮草充盈,北疆后勤之困已解,只是关外布防零散、壁垒薄弱,恐难御敌寇突袭。”

    沈砚眸光沉沉,锁住远方苍茫戈壁,一字一句,清冽落地,道尽眼前绝境与前路凶险:

    “漕运之死结已破,秋收之劫祸将至。”

    “粮草是国运,亦是靶心。这一季丰收,是大胤的续命粮,也是北狄的必取之物。”

    他抬手按住城楼垛口,指尖微凉,语声沉如落石,收束整章风雨:

    “大战未启,血战先临。北疆第一场守粮死战,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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