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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苍狼归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开阔地的尽头。

    是一道断崖。

    深不见底的峡谷横在面前。

    谷底有雾,看不到河面。

    三面是追兵。

    一面是深渊。

    枪声从树线后面逼过来。

    不是一个方向。

    三个方向。

    老猫拔出匕首。

    猴子的弹匣空了。

    他把步枪扔在地上,从靴筒里抽出最后一把刀。

    铁柱和阿鬼背靠着他俩,四个人站成一圈。

    老猫的声音很轻。

    “苍狼不跪。”

    三个人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

    从东侧树线的深处传出来的。

    中间夹着短促的惨叫和骨骼断裂的脆响。

    一个接一个。

    密集得不像话。

    猴子侧耳辨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决死变成了茫然。

    那些惨叫全是缅语。

    全是追兵的。

    而且有一个规律。

    每声惨叫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

    一秒出头。

    单方面的屠宰。

    铁柱靠着阿鬼的后背,压低声音:

    “东边过来多少人?”

    老猫没回答。

    他在数。

    惨叫声从十二点方向的树线深处开始,沿东侧弧线往南推进。

    最开始是枪声混着喊叫,密集交火的动静。

    然后枪声越来越少,喊叫越来越碎。

    到第三十秒的时候,枪声没了。

    还在响的只剩下人体撞击地面的闷声。

    “不是我们的人。”

    阿鬼的嗓子干得冒烟,但脑子还转得动。

    “这边没有友军。”

    猴子用仅剩的那只好眼死死盯着东侧树线。

    六十秒前,那个方向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个追兵。

    配手电、配军犬、配自动步枪。

    现在。

    军犬不叫了。

    手电灭了。

    人声断了。

    什么都没了。

    一分钟。

    干掉一整支搜索分队。

    猴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在苍狼待了十二年,训练场上模拟过无数次极端战斗。

    以一敌十的科目他们做过。

    真打起来,顶尖的那几个人,不是做不到。

    但每一个都在一到两秒之内解决,没有交火拉锯,没有对射消耗。

    这不是“以一敌多”。

    这是一个人从头杀到尾,中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分给对手。

    猴子突然转头看老猫。

    老猫也在看他。

    两个人眼睛里映着同一个念头。

    他们认识一个人。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他们只认识一个。

    黑暗的密林深处,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老猫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步态。

    他跟了六年。

    上百次任务,行军、突围、追击、撤退。

    他走在那个人身后,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人影从东侧树线里走出来。

    脚下是倒伏的灌木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猴子往那片树线的缝隙里多看了一眼。

    他后悔了。

    尸体倒得东倒西歪。

    有的面朝下趴着不动了,有的蜷成一团还在抽搐。

    最近的一具距离树线边缘不到三米,脖子以一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着,下巴贴在自己后背上。

    旁边那具更离谱。

    步枪还挂在身上,枪管指着天。

    但持枪的那只手已经不在胳膊上了。

    再往里面看,光线更暗,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成片倒下的人,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挂在矮树杈上。

    地面上的东西在微弱的光里反射着暗色的光泽。

    猴子不看了。

    他十二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对“杀人”这两个字的理解太浅了。

    那个人身上溅了血。

    但步子没乱。

    右手垂着一把军刀。

    不是他自己的,从死人手上拿的。

    刀刃上还在往下淌血,滴在靴尖上。

    猴子注意到一个细节。

    刀刃上不止有血。

    刃口有三处崩口。

    这把刀在过去几分钟里砍穿了骨头。

    不止一次。

    砍到钢都卷了。

    但握刀的那只手稳得一动不动,连指关节的位置都没换过。

    林炎走到四个人面前。

    停下。

    开阔地带的风从峡谷方向灌上来,吹动了外套的下摆。

    他身上没有伤口。

    刚才那片树线里躺了十几具尸体,有枪的、有刀的、有训练有素的缅北正规搜索队。

    他一道伤都没挂。

    猴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我操……”

    “老大?”

    铁柱用力掐了一把自己右腿的贯穿伤。

    他龇了龇牙,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梦。

    阿鬼的匕首脱了手。

    他张着嘴,嘴唇动了好几下,喉结滚了三次,还是发不出声音。

    老猫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炎。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手在抖。

    林炎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兄弟们,我来晚了。”

    猴子彻底绑不住了。

    三十四岁。

    苍狼服役十二年。

    在边境线上被狙击手擦过面颊没哭过。

    训练场上肩膀脱臼自己拽回去没哭过。

    在暴风雪里背着伤员走了十七个小时没哭过。

    但现在。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嚎了出来。

    铁柱一瘸一拐走过来。

    他用还能使力的那只手一把搂住林炎的肩。

    什么都没说。

    因为不需要说。

    阿鬼弯腰把匕首从碎石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刀鞘。

    站直。

    抬手。

    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脸上全是泪。

    老猫最后一个走到他面前。

    他张了一次嘴。

    声音没出来。

    又张了一次。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了两次口水才通开。

    “老大。”

    “大刘没了。”

    四个字。

    林炎的眼神变了。

    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同时感觉到后脖颈发凉。

    这种感觉他们在别人身上从没见过。

    但在林炎身上见过。

    上一次是王离的尸体被埋进去那天。

    林炎没有立刻说话。

    四个人站在他面前,也沉默了。

    片刻。

    林炎开口。

    “尸体在哪。”

    老猫抬手。

    指了一个方向。

    东南。

    河谷上游。

    林炎转身就走。

    四个人跟了上去。

    他们拖着伤体,一步一步,踩着烂泥和腐叶。

    林子里只剩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不多时。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棵枯树。

    树干从中间炸断了。

    焦黑的断口朝天裂着,木头内部的纤维外翻,烧得卷曲。

    弹坑直径两米出头,深半米。

    坑里积了一层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着碎布条、断裂的装备扣件、烧焦的迷彩碎片。

    还有不完整的遗骸。

    猴子蹲在坑边。

    他把手伸进泥水里。

    指缝间挤出来的水是浅红色的。

    他摸到了一块金属片。

    拽出来。

    大刘的军牌。

    断成了两截。

    名字只剩前面一个“刘”字,服役编号缺了后四位。

    金属表面烧得发黑,边缘卷曲变形,挂绳早就烧没了。

    猴子攥着军牌跪在坑边。

    他低着头,水从指缝往下滴,和眼睛里流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他把军牌递给林炎。

    林炎接过去,攥住。

    掌心里的金属还带着泥水的凉。

    他就这么站在弹坑边上。

    密林里有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出的风吹落了几片叶子。

    很久。

    风又停了。

    弹坑里的泥水已经不冒泡了。

    林炎单膝跪在坑沿。

    两截军牌搁在掌心。

    他把两截合拢。

    “刘”字和后半截编号之间还缺一块。

    永远拼不完整了。

    身后四个人一字排开。

    没有花,没有酒,没有墓碑。

    只有一个直径两米的弹坑。

    一截烧焦的枯树桩。

    这就是大刘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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