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 > 擅谋 > 第四章 前路过往

第四章 前路过往

    而所用的碗、碟、盏、匙、箸、箸枕,适才随从已换成银质。

    何维桢瞧着食卓上的菜大多是他先前点的那些,心思飞到了楼下。

    在何维桢旁边的宋铭瞧出他走神了,连忙凑过去在他耳边提醒,“醒醒神。”

    何维桢歉意地看了眼宋铭,打起精神应酬着在朝同班、好友。

    这些人中就有他今日的目标,审官院知审官院事、翰林学士的嫡子,孙发轫。

    孙发轫,正七品功曹参军,主管官吏考核、文书,宋铭的僚属。

    逢休沐,身为上官邀僚属一起看榜,一般是不会拒绝的,因此才会有当下。

    今年京官的考核人是孙发轫的父亲,他的任命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按理年初后,任命就该下来了,现在春闱都过了。

    这事明着去问容易落口实,父亲天天在朝中弹劾人,言辞颇为激烈,是以在同班中人缘委实不怎的,若明着去问,父亲怕是要被参一本急功近利。

    姑父那边更不行了,父亲所掌御史台,独立于朝堂之外,行监察百官之责,直接上奏官家,官家本不喜御史台同朝臣有过多交集,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高粱河之战官家腿上中箭,救治不及时落了病根,近些年病根复发,官家病体一直未见好,这两年更是饱受病痛的折磨,性情变得越发古怪。

    两家是连襟,若因他的事惹得官家猜忌,于两家都无益处。

    因此才舍近求远,让表弟宋铭做东宴请同僚、同班、好友来看放榜。

    几壶状元红下肚,席间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谁还留意得清,如此安排既不落人口实,又能知道自个想要的消息,可谓皆大欢喜,哪知寿王来了。

    几盏酒过后,食卓上的人便熟悉了起来,各自搭着话,或是趣事,或是雅事。

    不过大家都顾忌着屏风后面的寿王,言语间都很克制,怕在寿王面前的言行失当,影响官途。

    趁大家不注意,何维桢这才悄声问宋铭,“那位怎的来了?”

    “在门口碰上了。”宋铭压低声音,“我本是想偷溜的,哪知被叫住了。”

    “谁知这位也来看榜。”何维桢略带无奈。

    凑巧之事,想来不会影响他的事。

    宋铭拿起瓷盏同何维桢碰杯。

    寿王问话,哪有不回的道理,他只能如实道来,寿王觉得彼等这儿甚是热闹就跟着来了,自个儿定的雅阁倒是搁置了。

    聊着聊着,不知谁起的头,往放榜这事上去了。

    今日彼等来不就是为了看榜的,现下还未放榜,众人心里都有疑虑。

    又事关朝廷,寿王还在这儿,几人含糊其辞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

    寿王听着,将瓷箸搁置在箸枕上,看了眼内侍。

    外头正在说放榜的事,此刻大王又看了自个一眼,王内侍心念一转,就知道大王这是什么意思了。

    王内侍颔首行礼后,拐出屏风,在屏风前站定,对食卓上的人道:“放榜的人已从禁中出发,诸位郎君且开怀畅饮,酒足饭饱后再瞧榜也不迟。”

    几人听到王内侍的话,怔愣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客套着。

    王内侍是个小黄门,还不习惯此类交集,对于诸位郎君的客套,他只规矩行礼后便退去屏风后,继续侍奉寿王用膳。

    众人得了准信儿,想着恐是天气所致,心里的那点疑惑烟消云散,继续把酒言欢。

    酒酣耳热之时,宋铭同坐在孙发轫旁边的好友换了位置,跟何维桢形成一左一右包夹之势。

    宋铭“醉醺醺”地开了话头,“孙兄,前几日我听说有人的政绩评级现在都还没下来,你统管官吏考核,咱们府衙有没有这种情形?”

    孙发轫对这声‘孙兄’受宠若惊,“大人,据下下官所知,府衙并没有这种情形,年前下官将考状送至流内铨后,年初时升降评级就已全部下发,春闱前已全部执行完毕了。”

    他已经将这事呈报过了,今日宋铭再次问起,他只好复述一遍。

    同时酒意散了几分,琢磨起来。

    “嗐,别那么严肃,这是在休沐,又不是在府衙当直。”宋铭拍了拍孙发轫的肩膀,“我也是听闻此事有些好奇,你父亲不是统管今年文官考核,你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

    同孙发轫说话时,宋铭和何维桢交换着眼神,示意酒还不到位,孙发轫还有防范之心。

    “哪有什么消息。”孙发轫搪塞。

    见此何维桢揭过话题,带着孙发轫继续喝酒,再一壶状元红下肚后,两人才得知是留中未发。

    心中猜想得到证实,何维桢面上依旧平静,和宋铭继续套话。

    “你父亲没问问官家为何?”宋铭追问。

    孙发轫醉醺醺地回:“官家说是等到春闱后。”

    说完孙发轫有些支撑不住地眯起了眼,两颊酡红,看样子是醉得不轻。

    “为何要等到春闱后?”何维桢问孙发轫也是问自个儿。

    他在心中快速地过了一遍自个任职以来的所有事,看有无纰漏,不明白官家为什么要等到春闱后,历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孙发轫似乎并没有听到何维桢的问话,而是在和一双眼皮做争斗。

    宋铭瞧着冲何维桢微微摇头。

    孙发轫喝多了,问不出什么了。

    何维桢只好歇了心思。

    “孙兄这是怎么了,喝多了不成?”宋铭抬高了些音量让食卓上三三两两说着话的人听见。

    “喝多了?”

    “孙兄?孙兄?”

    “真不行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唤着孙发轫。

    “我扶孙兄去窗边吹吹风。”何维桢起身去扶孙发轫。

    然而他自个也不胜酒力,站不稳当。

    宋铭见此也跟着起身,“我同你一道扶孙兄过去。”

    说完又对一旁听唤的博士道:“沏壶醒酒茶来。”

    两人扶着孙发轫去窗边,食卓上几人继续饮酒赋词。

    小间内,寿王已食毕,王内侍正侍奉着寿王漱口。

    忽闻锣声鼓乐,所有人一激灵,霎时反应过来——放榜了!

    众人立马放下酒杯,诗词歌赋通通抛诸脑后,连忙整理衣冠,就怕在皇子面前失了体统。

    何维桢同宋铭将孙发轫扶至窗边的椅子上,便远远瞧见铜锣开道,鼓乐在后的场面。

    坐着的孙发轫被锣声惊着了,神情清明了些,“放榜了?”

    “是。”何维桢回。

    “哦,我看看。”孙发轫说话语气绵软无力,却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宋铭连忙扶住,“放榜的人还没过来,孙兄你还是先歇着吧,就你这腿脚发软之势,怕是难以支撑。”

    “下官不胜酒力。”要不是你俩使劲灌酒,他能这样?

    孙发轫面上说着,心里却在嘀咕。

    回头他得问问父亲,是不是彼等哪家亲戚被留中不发了,跑过来在这里套他的话。

    这两贼鸟,要不是他装醉,还要逮着他灌。

    “孙兄这酒量,闲暇之余得多操练啊!”宋铭揶揄。

    孙发轫无语,索性不搭话。

    放榜的人离开宝寺越来越近,雅阁中的人都聚集在窗边,孙发轫喝了醒酒茶,也“勉强”站立观看了。

    屋内博士带着店小二把食卓上收拾妥当,备上瓜果糕点和茶水。

    不止彼等这一处雅阁是这样,此时状元楼上下都是这样。

    二楼何休思和赵时中早早地用过膳,让几个小厮去楼下候榜,也打发木柏去接应候榜的人了,余下两人在阁中说话。

    雅阁里再无旁人,赵时中说话的声音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清冽的男音变成婉转的女声。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何休思是唯一一个发现她是女儿身的人,这些年一直帮她掩盖身份,陪她游学,看她学习射箭,强身健体,钻研口技,伪装之术,两人早已心意相通,情谊不可估量。

    然而她现下有一事,却不知如何同他说起。

    她名取自《中庸》中的“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而时中”;字取藏锋,阿翁更是从小教导她,平平无奇即可。

    自从她来月事,发现自个是女儿身开始,平平无奇四字就是这辈子刻进她骨子里的信条。

    可她并不平凡啊,诗词歌赋,帖经、墨义、策论、春秋,经史子集,她手到擒来,却始终要平平无奇,小心翼翼地藏着。

    她不甘,亦无可奈何。

    越长大,越理解阿翁的用意。

    士族之家,一旦断代,就会被踢出权力中心,宗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会因着远离权力中心而慢慢失去。

    阿翁跟随太祖时,耀极一时,随着皇权更迭到太宗朝,阿翁式微,父亲也官职不高,许多年前父亲在一场狩猎时,替官家挡了狼扑之险,失血过多,在榻上缠绵几年后,也撒手人寰。

    而她就是父亲出事那年出生的。

    母亲有娠时,去大相国寺进香,主持曾断言母亲这胎是个男孩,后来陆续有太医,有经验的婆子都说是男孩。

    那时父亲重伤后刚醒,坐着轮椅在产室外同阿翁一起等着嫡子的降临,哪知出生的是个女娃。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气血翻涌,当场昏死过去,阿翁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对外宣布是男孩。

    当时在场的人,后来都在府中陆续去世了。

    阿翁和父亲都把她当做男孩来养,因为父亲伤了根本,此生不可能再有子嗣,只得兵行险招。

    赵家本家在幽州蓟县,曾祖父在洛阳做官,因战乱举家南迁。

    到祖父这代,有两子,祖父初时在洛阳任小吏,后来追随太祖建功立业。

    叔祖父英年早逝,有一子早年记养祖父名下,同父亲一同长大,直到弱冠成婚后,堂叔离府另立门户,延续叔祖父那支。

    堂叔如今在东京外的临安县做县令,两家甚少走动,每年只互送些年礼,因此当时阿翁选择瞒天过海,因为过继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官家本就因为阿翁是太祖心腹,一直打压防备,牵连堂叔一直只是个县令,抱负得不到施展。

    若再过继,官家怕是更疑心阿翁居心叵测。

    在本朝独女若要继承家业,撑起门户,可招婿,子可随母姓。

    赘婿也可入仕,只是都是些低级官员,此生到头也就是个中级官员。

    以当时赵家的情形,中级官员也是妄想,官家本就在排挤老臣。

    若是自家有个男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好不容易站到权力中心,宗族没有深厚的底蕴,族中也没有出色之人,又逢皇权变更,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离开,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祖父跟随太祖打江山,定江山,怎会甘心就此被踢出权力中心,让赵家辉煌一代就走向没落。

    而她此生要做的就是蛰伏,如那磐石立在这官场,在中级官员的位置上待着,等她诞下男子,在下一代皇权交接时,就是赵家的机会。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她得知自个是女子之身时阿翁就告诉她了,这些年她也是这么做的。

    事事中庸,事事违心。

    春闱,是她唯一一次不做违心之事,此一生就这一次。

    思来想去,赵时中还是准备开口告诉何休思,她知道何休思会理解她的。

    赵时中刚启唇,就听到窗外铜锣开道的声音,赵时中压下到嘴边的话。

    彼时何休思听到铜锣声,便兴奋地道:“藏锋,礼部放榜的人来了。”

    说完拉起赵时中往窗边去,两人看着放榜的队伍在雨幕中由远及近。

    赵时中瞧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有些怔愣。

    “藏锋,我等很快就可以一起去上任了。”何休思看着队伍,语气中全是对来日的期盼。

    哥哥已经和父亲商议定了,藏锋祖父那边一直都是支持的态度,只等殿试后,两家同时运作,让两人在同一地方任职。

    到时候,彼等会在一个完全陌路生人的地方,过上盼望已久的日子。

    雷鸣同何休思的话一同响起,赵时中回过神来,声音微凉,却又平静,“仲雅,此次春闱,我没有留手。”

    何休思一愣,呆呆地看着赵时中。

    “仲雅,如果我在三甲之列,你说会如何?”

    会如何,她没想过。

    http://www.yipindanxian.com/yt136655/5073266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ipindanxian.com。一品丹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yipindan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