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袭爵

    那一年宋言舜刚刚袭了爵。

    偌大一个宋府压在他单薄的肩上,像一件从大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袍子,处处不合身,却不得不穿着。

    宋言舜跪在灵堂里,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族老和官员,听他们用极低的声音在耳边说节哀。

    听他们离开时又用同样低的声音说:“到底是个孩子,撑不撑得住还两说……”

    他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

    他跪得笔直,滴水未进,只偶尔侧过头,看看身后跪着的三个姐妹。

    长姐红着眼,二姐脸色惨白,宋花萱把脸埋在手心,小声抽噎着,把一截孝服袖子哭得湿答答的。

    而那时宋若涵满怀憎恨,没有回来。

    撑住一个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宋家的族亲像闻着血腥味的蝇,三天两头上门来“帮着料理家务”,不是想插手田产,就是想安排子侄进府。

    宋言舜面上笑着应付,背地里把那些伸得过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了回去。

    他读书的先生说他天资高,可书本上的道理在这些事上一点用也没有。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在深夜的书房里把一摞摞的账册和拜帖看到眼前发花。

    有时天快亮了,他才合上眼眯一小会儿,梦里还全是那些理不清的数字和脸色。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脾气也越来越坏。

    那个时候,长姐经常来找他。

    她还穿着重孝,素白衣衫,发间一朵白绒花。

    每次来书房,她都不让人通报,只自己端着一碟吃食,悄没声儿地走到廊下。

    她有时就站着等他,不进门,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等。

    等宋言舜批完一摞文书抬起头,才看见门口那抹白生生的影子,便揉着眉心说:“怎么不进来?外头风大。”

    长姐就笑一笑,端着碟子跨进来:“我看你在忙,怕扰了你。”

    她把碟子放在案角,里头有时是几块凉糕,有时是一碗酒酿圆子。

    说来也怪,宋言舜明明忙得没有胃口,每次看到那些吃食,却总会停下来吃上一点。

    大约是阿姐做的,总不好辜负。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他一边吃一边问,眼睛还盯着公文。

    “我来看看你。”长姐坐在他对面,从袖子里抽出绣了一半的帕子绣起来,“你这些天又清减了。再这么熬下去,等出孝的时候,怕是要被风吹跑了。”

    “我没事。”宋言舜说。

    这三个字他已经说顺了嘴,对谁都这么说,连自己都快信了。

    长姐听了,也不反驳,只低着头绣她的花。

    她绣的是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颜色清雅。

    宋言舜偶尔抬眼,看见她坐在窗下的侧影,心里会生出一种极短暂的安宁。

    后来有一次,长姐绣着绣着,忽然说:“言舜,府里这些日子来提亲的人家不少。前头旁支那边的三婶娘又递了个话,说有个什么御史家的公子想求娶我。”

    宋言舜闻言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

    他放下笔,认真看向她:“你才刚出孝,这些事不急。等家里安顿好了,我再给你好生物色。宋家的大小姐,不能委屈。”

    长姐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她手指捏着那根细针,在帕子上比了比,又落下:“那依你看,什么样的人家才不算委屈?”

    “门当户对,家世清白,最好人口简单些,你不必太操心。”宋言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你不喜欢,我会都帮你回掉。总归得你点头才行。”

    “若我喜欢的人,不在这些人家里面呢?”长姐抬起眼。

    宋言舜笑了:“那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个种田的。”

    长姐却没有笑。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若他是穷书生呢?家里什么都没有,可他人很好,有才学,会写一手好字,对我也好。他跟我说,将来一定要考出个功名来,给我好日子过。”

    宋言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严肃了几分:“阿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

    他脑子转得极快,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些话本和府里碎嘴的婆子:“还是你近来又看了那些混账话本?那些故事都是编的,专骗你们的。穷书生要真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先考了功名再来提亲?动动嘴皮子,你就信了?”

    长姐垂着长长的眼睫,却强自镇定着,把针落回了帕子上:“我不是信了谁。我只是想知道,若真有那样一个人,你会不会许。”

    “不许。”

    宋言舜斩钉截铁:“你是宋家的大小姐,我不能让你跟着谁去受苦。什么真心不真心的,等熬不住穷日子的时候,都成了空话。你只管安心待在家里,外头那些有的没的,别瞎想。”

    长姐没有再说话了。

    她把绣到一半的并蒂莲慢慢叠起来,塞进袖中,站起身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着身说:“厨房今日炖了梨汤,你忙完了叫人去端。”

    宋言舜应了一声。

    后来长姐还是常来,给他送点吃食,坐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时不时和他提一提新听到的什么趣事。

    比如有人榜下捉婿,那人当了大官,嫁过去的小姐也过得极为幸福。

    比如书生进京赶考,蒙受小姐的恩惠最后高中状元来求娶,以此回报小姐。

    还有什么小姐看上了一个乞丐,尽心尽力扶持嫁给了这个乞丐,最后乞丐当了皇帝,小姐也当了皇后……

    宋言舜听得直皱眉,反复强调让她别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长姐也不反驳,只是温柔的应下。

    宋言舜还是不放心,回头令下人悄悄把他家里几个姐妹那些什么书生爱情故事的话本子全给搜罗起来一把火烧。

    可他最后还是疏忽了。

    他忙着站稳脚跟,忙着往上走,忙着让宋家在京城里重新扬眉吐气。

    他有官职在身,事情越来越多,回府越来越晚,长姐来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少到他渐渐习惯了回家时二门处没有灯,习惯了书案上没有凉糕,习惯了一个人踩着月光走过那条又长又静的石板路。

    他偶尔想起长姐,心里会想,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要跟她好好说说话。

    可他口中的这阵子总也没有尽头。

    直到那天。

    那天他回府还算早,因为衙门里的差事结了,他想回来陪妹妹们吃顿饭。

    可还没走到正厅,就看见宋花萱和二姐红着眼站在廊下。

    宋花萱一见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过来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哭道:“哥哥,大姐姐不见了!她留了封信,说、说她跟人走了!”

    宋言舜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过了一会儿,强行逼着自己回过神,低头看那封信。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是长姐惯用的那种淡青色笺子。

    他展开信,长姐的字迹端端正正,仿佛写的时候还很平静——

    “言舜,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

    “可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试一次。

    “我喜欢的人,是个书生,家里很穷,可他不穷志气。

    “他对我很好。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我先走了。

    “我会跟他好好过活,等他考取功名,我们再回来见你。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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