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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边缘

    竞技场悬在宇宙的边缘,镶嵌在宇宙早期尚未弥合的褶皱里。它是一座巨大的圆台,边缘没有墙柱,周边尽是虚空。地面的材料非金非玉,非石非土,泛着一层近乎无色的灰白。不明来源的光同时从所有方向涌入竞技场。

    王阳明睁开眼。他紧贴在圆台边缘的隐形约束场上,身后空无一物。放眼望去,地面上躺着、站着很多人,有穿铠甲的,有披长袍的,有裹粗布的……众人肤色不同,装束各异,似乎跨越诸多时空。心还在跳,他摸了下胸口的良心镜。镜子的正面泛着模糊的黄光,一道细长裂痕从镜心裂到边缘,背面刻着一个“心”字。良心镜只对真实发亮,只有真实的事物才能激活镜面。他又握了下腰间的良知剑,剑上的“知善知恶是良知”七个字是温的。

    他知道自己是死过的。正德三年,他在龙场悟道,从此通晓了格物致知的真谛。现在他自己复活了,虽然胸口的镜尚能因真实而亮,腰间的剑依然因善恶而震,但眼下,他却感觉无物可格,无事可知。这个空间不是他原来的世界。

    他观察了离自己最近的五个人。

    他的左手边,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脸很瘦,头发结成一个圆髻,圆髻上横插了一根木簪,右手在胸口端着一方砚台。砚台台面缺了一个角,角上的裂纹一直延伸到砚台中间的“女诫”两个字上。多年的墨全都渗进了砚台底部的木头,把木托染成了黑色。她把砚台托到胸口,护得很稳,像护住一件尚未听完指控也尚未作出回答的证物。

    班昭曾用这只手续完兄长未竟的《汉书》,把帝王、列传、天文、律法逐项安放进一个朝代的记忆;她后来还是用这只手,为女子写下“女诫”,教育女子恪守卑弱和顺从的存身之道。她写前一部书时,天地还很宽;写后一部时,门窗就层层合拢。她没有听见门窗转轴的响声,但是砚台却已经为女子留下了裂纹。

    班昭的另一侧,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坐在地面上。他的腰间挂着一个葫芦,葫芦上面刻着“青天月”三个字,葫芦里面装着他写过的每一首诗。诗溶于酒,再跟着酒气被吐出来,带着豪气和平仄。酒里还浸泡着他不常向人提起的年月,那里有他投书、拜谒和等待的岁月,以及长安城那一扇扇没有按时打开的门。他把葫芦里的酒、诗和过往的一切,都叫“将进酒”。李白连续喝了几口酒,但是毫无醉意,也没有吟诗的欲望。不能醉人的酒不是好酒,不想吟诗的世界也不是他喜欢的世界。

    王阳明右手边,坐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他的右手露在外面,指甲修得短且整齐,虎口上爬满了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手里拄着一只刻满小篆的拐杖。他的脉搏在跳动且呼吸匀称,他知道自己复活了。他在咸阳宫里死过一次。他的左手藏在袖子里,袖子里微微震颤,里面藏着一只墨色的掌中鹿。鹿安静地蹲在袖子的深处,双眸圆睁,角伸得笔直,浑身瑟瑟发抖。赵高把左手缩得更深。

    赵高的另一侧,一个穿灰布袄的女人站在一架正在转动的木制纺纱车面前。她用双手娴熟地编织着经纬线。梭子从捻纱的指间不经意地滑落,在纺纱车踏板上轻轻地弹了一下,落在脚旁。她用双手轻轻地拍了拍车身侧梁,纺纱车停了。她记得死的时候,纺纱车也在转。

    她在崖州学会了如何优化棉籽、纤维和捻度的手艺,并把它带回了松江。纺机每快一分,父老乡亲的时光便被省下来一分。她看向天空,这里的光线好像不会升起也不会降落,永远停在黎明的界线上。黄道婆明白,有人在背后看着。

    王阳明望向了竞技场中央,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屹立在那里。男人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胸前的几颗扣子闪着金光,双手上摊开了一张羊皮纸。羊皮纸上,“人人生而平等”六个字正从旧墨的深处缓缓亮起。羊皮纸背面有一道横贯左半边的焦痕,像是火焰从上面舔过。羊皮纸上原有一段对奴隶贸易的谴责,后来被大陆会议整段删去。可在蒙蒂塞洛,还有另一套隐藏的纸张,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一次次的购买、出生、劳动和死亡。隐藏的火焰烧焦了羊皮纸的背面。他死在羊皮纸发表的五十周年那天,死在了荣誉和债务之间。

    可现在羊皮纸在他手里,字还在发光。“不可能,”他想。杰斐逊把羊皮纸按在胸口心脏的位置,准备迎接他一直没有跟身边人解释清楚的天国。

    王阳明向竞技场中央走去。竞技场上的人形形色色,粗略估计有上百人。醒来之人表情各异,不解的、惊喜的、困惑的、恐惧的、淡然的……杰斐逊与王阳明对望一眼,三百年的时光和万里之遥的跨海距离,在宇宙边缘显得过于渺小。在二人之间,稀稀落落地站着四个人,相隔不远。王阳明由近到远地看到:一个身穿战袍的老人,腰间挎着一只柘木长弓,时常用大拇指拨一下弓弦;一个女人缓缓地取下自己发髻上的素银长簪,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绳子勒过的痕迹;一个坐着的男人,蓝色的火花在他左手的指缝间来回跳跃;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枝西洋水笔,低头在纸上划着什么。

    “这里是宇宙边缘的竞技场。我是宇宙全部的规律。你们可以称我‘神’,但这并不准确,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准确。”神第一次发声。声音越过并不存在的天空,进入每个人的骨骼里。它没有热度,也没有压迫,只有陈述本身的冷硬。

    “你们都是灵魂。灵魂不是物质,灵魂不重要。”神再次声明。

    没有人回答,不需要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白笑了:“还真的是有仙人,真的有天上宫阙,甚好!就是这酒干喝不醉,快上些琼浆玉液。”王阳明胸口的良心镜纹丝不动,它无法鉴别眼前的空间分类。班昭目瞪口呆,她不理解这一切的意义。赵高的掌中鹿往袖子里缩得更紧。黄道婆心知,主宰者总是要发言的。

    杰斐逊观察了在他和王阳明中间的四个人。

    距离最近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用钢笔把纸上的“格里高尔”四个字划了一道又一道。心跳恢复之后,他首先抬眼确认四周:边界在哪里,顶部有多高以及空气是否会随呼吸变稀。他曾在保险工伤局度量过无数的伤情、责任与赔偿,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的痛苦压进精确的表格。如今,卡夫卡却找不到丈量这座竞技场的工具。对他来说,复活成了一份无法归档的申请,他甚至找不到第一栏的位置。

    卡夫卡的前面,一个男人沉迷于自己的蓝色火焰。他的脚下涌动着一种缓慢至极的电磁脉动。他把耳朵贴在地面,感受着几乎任何人类仪器都测不到的振幅。他把左小臂抬起来,上面缠着十七匝细细的铜丝线圈,末端在空中微微发颤。他向卡夫卡的方向踱去,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几朵蓝色的电弧。竞技场的地面始终记录着这个被闪电亲吻过的男人的脚印。有神是合理的,这是他晚年在曼哈顿静思得出的结论之一。但是,神也要遵循规律。

    特斯拉的前面,一个女人从发间拔下了一根银色的长簪。簪上暗锈密布,尖正对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她记得湖水涌进喉咙里的冰冷,更记得男人们在谈论城门、军队和王朝时,总会把她的名字放在最前面,仿佛只要说出了她,山海关的大门便会自行开启、军队便会自行转向,亡国也就有了可以落笔的起因。陈圆圆没有把簪尖刺下去,只是轻轻地压住了旧痕。

    陈圆圆的前面,一个老人手持柘木长弓而立。长弓两头裹着泛绿的黄铜,弓弦绷得极紧,发出细密的颤音。老人身后斜挎着箭筒,里面装的是右北平的箭、雁门的箭、云中的箭和上郡的箭。他搭箭上弦,箭尾发出一声极低的“嗡”。他找了一辈子的,是草丛里卧着的那头花斑猛虎。他看石头像虎,看风沙像骑兵,看对面站着的对手像某个差一点就能被杀掉、差一点就能封侯、差一点就不用死在沙漠里的人。

    杰斐逊向右转身看去,正前方有三个人,或坐或伏,沿同一条直线稀疏排开,彼此相隔很远。

    离杰斐逊最近的是一个盘腿坐着的黝黑老者。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杖横在老者膝上。竹杖里面封着他在丹迪海滩上收集的盐,上面留着他从丹迪行军到生命终点十八年的磨痕,他曾在丹迪海滩上捧起盐对众人说“神是真理”。如今,神,真的出现了。它既非佛陀,也非梵天。神复活了他,说明他的灵魂是有价值的。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闭上了眼睛要想明白。

    甘地身后几十步,一个穿紫色法袍的人俯卧在地。他身边的奏折堆有一人多高,上面堆积着长久无人触碰的灰尘。二十年来不上朝,诏令仍可出宫,赋税仍被征收,边军换防的命令仍被执行。最后,帝国的体制渐渐学会绕过空缺继续运转,如同一架失去擒纵的钟,轮齿仍在咬合,但指针的指向却渐行渐远。大明没有灭亡在他手中,但却是他把王朝无法愈合的伤口撕得越来越大。长期得不到批复的奏折上升起了死寂的灰光,停滞了他周围半径三尺的空间,把皇帝、大臣和大明都封存了进去。

    万历身后的最远处,一个驼背的老人靠在边缘上。数十年间仰头、俯身、抬臂和挥凿,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压出了弧度。他的右手攥着一把断柄的凿子,上面缺了三道口。最上面的一道口属于一再被缩减和迁延的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中间的那一道属于被他亲手砸伤的《佛罗伦萨圣殇》。最下面的一道来自《隆达尼尼圣殇》——直到死前,他仍在石头里寻找那具尚未显露的身体。竞技场没有把《大卫》和西斯廷穹顶的荣耀交还给他,只留给他三件未完工的作品。米开朗琪罗用拇指摸过凿刃上的缺口,说:“没有石头,神要我凿什么?”

    杰斐逊尚未从米开朗琪罗手中的凿子上收回目光,一名黑人女子已经从侧面奔来,把他撞倒在身后一个男人的脚下。女子手里举着一盏油已烧尽的金属灯,灯芯焦黑,边缘仍浮着极薄的蓝光。

    “你往哪里去?”杰斐逊问。

    “下一站。”

    “下一站在哪里?”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追我的人够不着的地方。”

    灯光从羊皮纸上掠过,她的影子恰好横在“人人”二字之间。塔布曼没有停下来等那六个字重新完整。她一生多次返回奴隶州,沿着夜路带人北上;在她那里,自由从来不是一张已经写好的纸,而是一段必须有人反复回头去走的路。羊皮纸背面的焦痕比先前热了一分。

    杰斐逊站起身,向身后的男人致歉。男人盘腿坐着,膝上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明夷待访录》。书停在了第一页——《原君》。黄宗羲在问自己,神来了,天已经不是天,君还是原来的君吗?书要重写吗?

    有两个人并排朝杰斐逊走来。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把极薄的刀,刀刃面上映出自己的脸,可他曾经被推上断头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时不时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刀口。神复活他,是要他继续杀人,继续革命。

    “罗伯斯庇尔,你还是没逃掉,”另一个人一边对他说话,一边把锁子甲的领口拉紧。这人的手指上有切削金属的细痕,甲上的每一枚环扣都压得平整匀称。他设计了很多锁具和物件,但是断头台的铡刀不是他设计的。他也在不停地摸脖子。灵魂再现,他会选择做一个好锁匠兼好皇帝,不然神没有必要让路易十六回来,不是吗?

    “是,但还是你走得早,我的皇帝。”罗伯斯庇尔回答道。

    路易十六走到杰斐逊面前,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我认得这张纸,”他说,“我的国库曾为你们的战争出过银子,我的舰队也替你们挡过英国人。”

    杰斐逊没有否认:“帮助殖民地臣民摆脱一顶王冠,是你一生唯一可以被称道的地方。”

    罗伯斯庇尔看了下坐着的黄宗羲手里的书页,“你做什么的?”

    “写杀暴君的书,写了一辈子。”

    “有用吗?”

    “没用。”

    “那为什么还写?”

    杰斐逊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地面边缘。那里站着一个人,手中只有一把有三道刻度的尺:第一格,“我能知道什么?”;第二格,“我应当做什么?”;第三格,“我可以希望什么?”三个刻度,没有一格指向敌人,全都在逼问持尺者。康德把尺平放在地,量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尽头恰好越过第二格,停在第三格之前。在宇宙边缘无从定位的光里,它比科尼斯堡午后的影子长了半寸。理性不能认知越出经验的神,道德也不能被一把尺子量尽。他俯下身,重新校准刻度。

    这时,竞技场上空亮起一百个光圈。每个光圈中央都是醒目的姓名,旁边另以较小字号列出数行生平。每个人都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压缩成寥寥几行的一生。

    “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用母语呈现的其他人的名字和生平,你们的语言交流也会自动翻译成彼此的母语。”神的声音来自骨骼内部。

    众人凝视天空,寻找自己的名字。陈圆圆木讷地站着。杰斐逊看到了张衡的名字,旁边几行小字写着“东汉人。造地动仪,测天体坐标;造浑天仪,著《灵宪》,论月光为日光反射。”王阳明看到了洛克菲勒的名字,旁边几行小字写着“美国人。标准石油创始人。一度控制全美九成炼油产能,以托拉斯形态垄断市场。后半生捐半数财产建大学、医院、医学研究所。”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光圈把一个人的一生压成数行冷白的字:姓名、年代、事迹、著述、死因,彼此排列得像星表上的坐标。众人忙着把光圈上的名字与身边的人对应。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熟悉的物品,可以称之为‘法器’。”

    “比赛一共六轮。死去人的名字会在该轮比赛结束后暗掉。最后胜出的人可以选择复活。”神宣示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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