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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谁规定的三级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徐沅醒了一次。腹部还是闷疼,但已经能直起身。她摸到手机看时间,工作群里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周雯七点四十发了一份周报模板,九点半要开例会;供应商在催活动排期;同事孙晓璐私聊她,问今天还来不来。徐沅告诉她,医生开了今天的休息。孙晓璐很快回了一句,让她真休息,别一请病假又偷偷干活。徐沅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床上。

    她去厨房倒水时,合租的唐莉正在煎鸡蛋。知道她请病假后,唐莉顺口抱怨起自己公司,说嘴上天天讲身体第一,真请病假就扣全勤。徐沅这才想起自己的全勤也是五百。昨天她一直盯着医院花掉的八百多,忘了月底还有一笔可能跟着消失。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陈琳退回了她的病假申请。

    理由是附件不完整,还要补病历首页、检查报告和缴费记录。另外,她从周四下午两点零三分离开公司,到第二家医院正式挂号之间隔了较长时间,需要补充说明。徐沅盯着那条审核意见,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段时间为什么需要说明。她两点多离开公司,两点二十多在第一家医院挂号、检查,接近四点才到第二家医院。那一个多小时,她从头到尾都在就医。

    只是第一家医院的病假证明,昨天被告知很可能不符合要求。她把情况重新说明,上传第一家医院的挂号和检查记录。陈琳仍旧回复,系统审核要依据符合公司口径的就诊材料。唐莉把鸡蛋端到桌上,看她一直坐着不动,问发生了什么。徐沅把手机递过去。

    唐莉看完,只说了一句:“你在干什么?你在生病啊。”

    这句话太直白,反而让徐沅笑了。笑完以后,她回房间打开电脑。公司员工手册在内部系统里,是一份几十页的PDF。她入职时点过“已阅读并同意”,之后再也没有打开。搜索“病假”,一共跳出四处。其中最相关的一条写着:员工申请病假,应提交正规医疗机构出具的诊断证明、病假建议及相关就诊材料。没有“三级医院”。徐沅又搜三级、三甲、指定医院,都没有结果。

    她把那一页截下来。随后又在企业微信历史公告里搜。半个小时以后,她找到去年年底的人事通知:为规范病假管理,三天以上病假建议提供二级及以上医疗机构相关证明,特殊情形可另行核验。仍然不是三级。徐沅坐在书桌前,忽然觉得昨天那六公里比疼的时候更荒唐。她不是因为一条明确制度走了六公里。她是因为一句“最好”、一句“大概率不认”、一句“为了保险”。

    聊天记录里没有一句明确的“必须去”。周雯说最好,人事说最保险,最后叫车和缴费都是她自己点的。现在回头找,也找不到一句能单独圈出来的话。她把员工手册、历史公告、两家医院的材料一起存进“病假材料”。她又翻了自己过去三年的考勤。入职第八个月那次请病假,发烧三十九度,在住处附近的医院看诊,第二天系统就通过了。那时没人问医院等级。去年同组的程佳摔伤脚,在区里的医院拍片,也顺利休了两天。

    唐莉把手机还给她,自己那边的工作群正好也亮起来。客户把一张已经确认过的海报又圈了三处,问中午前能不能改。她看了两眼,没有马上回,先把锅里的鸡蛋关火。徐沅问她今天不是调休吗。唐莉说是,语气很平常:“调休又不是失踪。真急的我会回,不急的下午再说。”

    去年肺炎那次,唐莉出院第二天就抱着电脑改稿,后来部门复盘还写过一句“关键节点响应意识强”。她当时觉得算表扬,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句话也在悄悄告诉所有人:生病的时候照样可以响应。她没有劝徐沅跟公司狠狠干一架,只把自己的手机截图文件夹翻给她看,里面按月份存着加班、调休、客户改稿和审批记录。“你要留就都留。”唐莉说,“别只留对你有利的。真要讲事实,事实得完整。”

    她给已经离职的程佳发消息,问当时是不是补过别的证明。程佳说没有,还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已经被公司的考勤折腾到了。两个人聊了几句,程佳忽然发来一段语音,说自己离职前有一次胃炎请假,人事也让她换医院,她嫌麻烦,最后直接请了事假。

    语音最后,程佳说:“几百块钱而已,我那时候懒得吵。现在想想,就是大家都懒得吵,他们才越来越顺手。”

    徐沅把这段语音听了两遍,没有回复。

    她并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专门和公司争论制度的人。她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研究员工手册。过去三年,她也确实从这份工作里得到过东西。独立提案、拿到项目奖金、在复盘会上被点名表扬,都是在这里。去年双十一连续忙到凌晨两点,刘启明还在群里说他们这批年轻人扛得住事。她当时看到那句话,甚至有一点高兴。

    现在再看,“扛得住”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能扛的人,常常就会被默认还能再扛一点。然后她问陈琳,现行的审核口径能否发给她看。这次人事没有马上回复。

    上午十点,部门群里发布新的活动排期。徐沅习惯性地点开文件,看到自己负责的两个品牌被标成黄色,备注“待跟进”。她手指已经落到键盘上,准备给供应商发消息,忽然想起孙晓璐早上那句真休息。她合上了电脑。工作以后,她头一回请了病假,也头一回没有偷偷上线。

    中午陈峻打来电话。徐沅问了昨晚没继续问的那笔钱。陈峻把这个月的支出简单说了一遍:给家里转了三千,房租一千八,信用卡一千多,车前几天又做了保养。项目点离住处远,那辆旧车卖掉也解决不了什么,反而会让他每天多换几趟公交。徐沅听着,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像在做一份很差的家庭预算。还没有结婚,甚至还隔着两座城,已经开始讨论一辆旧车到底算资产还是负担。

    她问陈峻,为什么他总说以后会好。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因为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陈峻说。

    徐沅握着手机,没有回答。陈峻并不是在骗她。他只是和她一样,在许多没有答案的事情后面先填一个“以后”。以后换岗,以后涨工资,以后结束异地,以后攒够首付,以后再谈结婚。这些“以后”以前听起来像希望。昨天开始,它们突然变得像欠条。徐沅把母亲问房子的事说了,也把医院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害怕说出来。她怕一直这样。

    怕所有事情都需要算。生病算钱,请假算钱,见一次面算车票。以后真结婚,房租房贷要算,父母老了要算,孩子也要算。她最难受的不是昨天花掉八百多,而是突然想明白,如果那不是八百,而是八万,她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该怎么办。陈峻没有劝她别想太多,也没有再说以后一定会好。他只说周六来上海,见面谈。徐沅这一次没有拒绝。

    下午两点四十,陈琳直接打来电话。她的语气比企业微信里柔和很多,先解释公司最近确实在收紧病假审核,因为前段时间出现过假病假单,HR只能统一谨慎处理。徐沅听完,没有跟她争那件事该不该查,只问自己的第一家医院到底哪里不符合。

    陈琳停了一下,说:“我昨天主要是按我们常用的名单判断。你那家不在名单里,所以我才建议你换。”

    徐沅问:“常用名单等于必须名单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陈琳说不是,只是审核时会方便一些。徐沅握着手机,看着桌上的药袋。她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昨天的路线重新说了一遍:第一家医院离公司不到四百米,她当时已经疼得走不稳,因为被告知那张证明大概率不认,才重新打车去了六公里外。她想知道,如果第一家本来就符合,公司准备怎么解释这件事。陈琳最后说会再核实。

    下午三点多,她发来一段新的审核说明。不是制度文件,而是几条内部文字:原则上应提供二级及以上医疗机构证明,如材料存疑,公司有权要求补充其他证明。徐沅读到“二级及以上”时,心里动了一下。她立刻去查第一家医院公开的医疗机构信息,又把页面发给陈琳。第一家医院符合。也就是说,她周四下午最先拿到的那张证明,至少从人事刚刚发来的这条口径看,并没有天然失效。

    陈琳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说再确认一下。四点二十,病假申请从黄色的“待补充”变成绿色的“审核通过”。从周四两点零三分开始,整段时间都按病假计算。没有解释。也没有人告诉她,昨天为什么一定要再去六公里外的医院。徐沅盯着那个绿色标记看了一会儿,没有因为审核通过而松口气。昨天如果她没有问呢?

    如果她相信了那句“最好去三级”,也相信第一张病假单就是不能用呢?她已经走了那六公里。已经花了第二遍检查的钱。也已经在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从一张椅子挪到了另一张椅子。系统现在改成绿色,并不能把这些退回来。

    晚上,徐沅打开记账软件,把周四的花销一项项补进去。三次打车,一百多。医院自费部分六百三十八块四。另外还有药。陈峻点的粥不是她付的,她没有记。总数跳出来以后,她盯了几秒。软件让她选择分类,她仍旧选“医疗”,这回没有在备注里写医院名字。她写了四个字:证明生病。保存之后,徐沅靠在床头。

    周六下午,陈峻的高铁到虹桥。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到了。”

    徐沅看了一会儿,起身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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