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粮窖
赵平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昨晚清点了，能干重活的二十来个。今天先把这些碎砖清了。“
石安点头。他站起来，朝废墟深处走了几步，拍了拍最近一个蜷缩的身影。“起来。今天有活干。“
那人翻了个身，露出满是灰的脸，嘴唇裂着口子。“干什么。“
“搬石头。搬完有粥喝。“
石安看了看四周。二十来个人，有的拿着木棍，有的空着手。工具不够。
陈铁匠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找来了。够了。这种活，人多不如人巧。“
清砖照石安交代的次序来，碎土先扫，外围先清，大块的用撬棍撬到一边。二十来个人散开动手，碎砖哗啦啦往下落，尘土扬了一脸。
石安在心里粗算了一遍：一天七石粮，撑到夏收还差一截。重劳期得往上加，筑墙翻地都是力气活。再留点余量，还得借两百石。
“赵平！“
赵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在。“
“我量了窖室，南北四丈，东西三丈，散粮深到我小臂。四十袋一排，割开八袋看了。“他顿了顿。“麻袋约一百二十袋，每袋一石上下。散粮按窖室容积扣掉麻袋占位，大概一千七八百石。加起来不到两千石。“
赵平在上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割开的八袋什么情况？“
“四袋好粮，两袋受潮发软没结块，两袋长了白绿霉斑结了硬块。好粮占五成上下，受潮能筛的占二成半，结块霉变的占二成半。先搬出来分堆，好粮封窖，受潮的先吃。“
赵平拨了一下算盘。“勉强够。差两百石上下。得借。“
石安点头。“借粮的事，明天就会摆到台面上。“他站起来，看了看窖口上方的天光。天快黑了，但粮窖里的火折子还亮着，照着那堆发霉的粮食。
石安又下了一趟。草绳拴在辘轳架上，另一头系在石安腰间。赵平和一个叫王二的青壮在窖口慢慢往下放。
石安一手抓着绳子，一手举着火折子。窖壁越来越窄，霉味越来越重。脚底下踩到了实处。
他蹲在窖底，盯着地上的粮食。他站起来，拔出火折子。窖壁上有一道裂纹，到窖底就断了。
他看了看窖壁另一面。洞口只能容一人钻过去，边上堆着碎砖，塌方堵住了。石安把火折子伸进去，光照到几步远，被黑暗吞没。他扒开几块碎砖，摸了摸洞壁。夯土，很硬。这洞是人为挖的，洞壁留着铲痕。
通向哪里？他一时没时间想。但记住了位置。
“暗道。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回到窖口下面，仰头喊。“赵平，记一笔。窖底有暗道口，塌方堵了，以后再说。“
“记下了。“赵平说。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照到脚边碎砖堆下压着半截木头。石安扒开碎砖，是一个腐朽的木匣，匣盖翘了一半。里面两样东西：一方铜印，刻着“磐石县印“；一册黄纸，封面写着“光启二年户籍“。他翻开看了看，第一页记着户主人名，密密麻麻，七百多口。他没细看，把木匣合上，塞回碎砖堆底下。官印和户籍册，以后用得着。
石安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火折子的光照着他手上的草绳，绳头磨毛了。
“照昨夜定的规矩，每人每天一升稀粥，吊命。能干活的再加三成，一天一升三。偷懒的不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问一升是多少，有人在问够不够吃。
“一升稀粥。“石安说。“受潮的粮先晾晒，晒干了再淘洗，磨成粉掺进去。不好吃，但能活。“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结块的真不能吃？“
石安摇头。“吃了会死人。“他指了指远处城墙根的土坑。“结块霉变的扔进坑里，拌上石灰，埋了。谁偷吃谁死。别让我看见。“
他顿了顿。“先吃受潮可筛的。好粮封窖，谁都不许碰。结块霉变的今天就清掉。等受潮粮吃完了，再开好粮。“
赵平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受潮的能筛出五百石。够吃两个多月。“
石安点头。“两个多月。够等开春了。“
赵平走过来，手里拿着算盘。“好粮约一千石，受潮可筛的约五百石，结块霉变的约五百石。可食用共约一千五百石。日耗按七石算，能撑两百多天。“他合上册子，又补了一句：“这是窖藏总量。好粮封着不动，先吃受潮的，够吃到开春。“
赵平报完数，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问：“两百多天……那能活到开春吗？“
石安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不止开春。撑到夏收。“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夏收，那是明年的事了。能活到明年，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是不敢想的事。有人蹲在地上，肩膀抖起来。是憋了太久的气，这会儿全松了。
那个孩子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半块饼，低着头。石安走过去，蹲下来。“叫什么。“
小满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没长好的痂，从太阳穴划到下巴。十五岁的脸上，不该有这种伤。
“小满。“
“多大了。“
“十五。“
“家里人呢。“
小满没说话。他低头攥着那半块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石安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痂，干饼，空无一人的回应。他知道这意思。“以后跟着我。先吃饭，吃完去帮陈铁匠搬东西。“
石安站起来，朝那十几个人看了看。“你们谁愿意出去找人。“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我去。“
“我也去。“另一个年轻人说。
石安看了看他们。“行。明天一早出发。往城外走，别走太远。看到人就喊：磐石城有人活着。喊不回来就把方向记下，回来告诉我。“
石安又看了看剩下的人。“你们今天先把粮搬出来。好粮一堆，受潮的一堆，结块发霉的扔远处。受潮的摊开晾，明天淘洗磨粉。“
陈铁匠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我带几个人下去搬。“
石安点头。
石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脚步声很重，是石铁牛的。
石铁牛站在他身后，旧伤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石安认得那道疤。石铁牛抱着胳膊，看了看那两堆粮食，又看了看石安。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那道疤显得更深了。
“你打算怎么办。“石铁牛说。
石安没有站起来。“先活过这个冬天。“
石铁牛哼了一声。“粮窖的辘轳声传得远。夜里隔半里地都听得见，梁家的耳朵比狗还灵。“
石铁牛说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粮窖口。“梁家人狠。明着不抢，暗里会派人来摸底。“
石安点头：“所以今晚得有人守着窖口。“
石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转身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眼睛里却有了点光。
石安看了一眼赵平。赵平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算盘珠子，没拨。石铁牛的话在石安脑子里转了一圈，明天排队分粮，得盯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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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安点头。他站起来，朝废墟深处走了几步，拍了拍最近一个蜷缩的身影。“起来。今天有活干。“
那人翻了个身，露出满是灰的脸，嘴唇裂着口子。“干什么。“
“搬石头。搬完有粥喝。“
石安看了看四周。二十来个人，有的拿着木棍，有的空着手。工具不够。
陈铁匠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找来了。够了。这种活，人多不如人巧。“
清砖照石安交代的次序来，碎土先扫，外围先清，大块的用撬棍撬到一边。二十来个人散开动手，碎砖哗啦啦往下落，尘土扬了一脸。
石安在心里粗算了一遍：一天七石粮，撑到夏收还差一截。重劳期得往上加，筑墙翻地都是力气活。再留点余量，还得借两百石。
“赵平！“
赵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在。“
“我量了窖室，南北四丈，东西三丈，散粮深到我小臂。四十袋一排，割开八袋看了。“他顿了顿。“麻袋约一百二十袋，每袋一石上下。散粮按窖室容积扣掉麻袋占位，大概一千七八百石。加起来不到两千石。“
赵平在上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割开的八袋什么情况？“
“四袋好粮，两袋受潮发软没结块，两袋长了白绿霉斑结了硬块。好粮占五成上下，受潮能筛的占二成半，结块霉变的占二成半。先搬出来分堆，好粮封窖，受潮的先吃。“
赵平拨了一下算盘。“勉强够。差两百石上下。得借。“
石安点头。“借粮的事，明天就会摆到台面上。“他站起来，看了看窖口上方的天光。天快黑了，但粮窖里的火折子还亮着，照着那堆发霉的粮食。
石安又下了一趟。草绳拴在辘轳架上，另一头系在石安腰间。赵平和一个叫王二的青壮在窖口慢慢往下放。
石安一手抓着绳子，一手举着火折子。窖壁越来越窄，霉味越来越重。脚底下踩到了实处。
他蹲在窖底，盯着地上的粮食。他站起来，拔出火折子。窖壁上有一道裂纹，到窖底就断了。
他看了看窖壁另一面。洞口只能容一人钻过去，边上堆着碎砖，塌方堵住了。石安把火折子伸进去，光照到几步远，被黑暗吞没。他扒开几块碎砖，摸了摸洞壁。夯土，很硬。这洞是人为挖的，洞壁留着铲痕。
通向哪里？他一时没时间想。但记住了位置。
“暗道。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回到窖口下面，仰头喊。“赵平，记一笔。窖底有暗道口，塌方堵了，以后再说。“
“记下了。“赵平说。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照到脚边碎砖堆下压着半截木头。石安扒开碎砖，是一个腐朽的木匣，匣盖翘了一半。里面两样东西：一方铜印，刻着“磐石县印“；一册黄纸，封面写着“光启二年户籍“。他翻开看了看，第一页记着户主人名，密密麻麻，七百多口。他没细看，把木匣合上，塞回碎砖堆底下。官印和户籍册，以后用得着。
石安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火折子的光照着他手上的草绳，绳头磨毛了。
“照昨夜定的规矩，每人每天一升稀粥，吊命。能干活的再加三成，一天一升三。偷懒的不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问一升是多少，有人在问够不够吃。
“一升稀粥。“石安说。“受潮的粮先晾晒，晒干了再淘洗，磨成粉掺进去。不好吃，但能活。“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结块的真不能吃？“
石安摇头。“吃了会死人。“他指了指远处城墙根的土坑。“结块霉变的扔进坑里，拌上石灰，埋了。谁偷吃谁死。别让我看见。“
他顿了顿。“先吃受潮可筛的。好粮封窖，谁都不许碰。结块霉变的今天就清掉。等受潮粮吃完了，再开好粮。“
赵平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受潮的能筛出五百石。够吃两个多月。“
石安点头。“两个多月。够等开春了。“
赵平走过来，手里拿着算盘。“好粮约一千石，受潮可筛的约五百石，结块霉变的约五百石。可食用共约一千五百石。日耗按七石算，能撑两百多天。“他合上册子，又补了一句：“这是窖藏总量。好粮封着不动，先吃受潮的，够吃到开春。“
赵平报完数，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问：“两百多天……那能活到开春吗？“
石安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不止开春。撑到夏收。“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夏收，那是明年的事了。能活到明年，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是不敢想的事。有人蹲在地上，肩膀抖起来。是憋了太久的气，这会儿全松了。
那个孩子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半块饼，低着头。石安走过去，蹲下来。“叫什么。“
小满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没长好的痂，从太阳穴划到下巴。十五岁的脸上，不该有这种伤。
“小满。“
“多大了。“
“十五。“
“家里人呢。“
小满没说话。他低头攥着那半块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石安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痂，干饼，空无一人的回应。他知道这意思。“以后跟着我。先吃饭，吃完去帮陈铁匠搬东西。“
石安站起来，朝那十几个人看了看。“你们谁愿意出去找人。“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我去。“
“我也去。“另一个年轻人说。
石安看了看他们。“行。明天一早出发。往城外走，别走太远。看到人就喊：磐石城有人活着。喊不回来就把方向记下，回来告诉我。“
石安又看了看剩下的人。“你们今天先把粮搬出来。好粮一堆，受潮的一堆，结块发霉的扔远处。受潮的摊开晾，明天淘洗磨粉。“
陈铁匠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我带几个人下去搬。“
石安点头。
石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脚步声很重，是石铁牛的。
石铁牛站在他身后，旧伤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石安认得那道疤。石铁牛抱着胳膊，看了看那两堆粮食，又看了看石安。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那道疤显得更深了。
“你打算怎么办。“石铁牛说。
石安没有站起来。“先活过这个冬天。“
石铁牛哼了一声。“粮窖的辘轳声传得远。夜里隔半里地都听得见，梁家的耳朵比狗还灵。“
石铁牛说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粮窖口。“梁家人狠。明着不抢，暗里会派人来摸底。“
石安点头：“所以今晚得有人守着窖口。“
石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转身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眼睛里却有了点光。
石安看了一眼赵平。赵平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算盘珠子，没拨。石铁牛的话在石安脑子里转了一圈，明天排队分粮，得盯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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