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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邱莹莹说要嫁人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京城这口深井。

    起先只是巷子里几个闲人听见了风声,当茶余饭后的笑话传。可后来不知怎地,这消息竟一路传进了宫里,又传到了几个老臣耳中。没过几日,桐安坊的巷口便多了好些探头探脑的人。有来抓药的,有来问诊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自称是某人家中管事的,拐弯抹角地想打听承恩堂那位女大夫的底细。邱莹莹一律让周曳去应付。周曳那张脸本就冷,再板起面孔来,那些想攀附的人连门都进不来。

    小皇帝的反应倒是有趣。他在御书房里听见裴衍说起这事时,先是一愣,随即把手里的朱笔往笔架上一搭,问:“皇姑姑真要嫁周先生?”裴衍垂着眼道:“臣不敢妄言。但看那意思,确是有此打算。”小皇帝“哦”了一声,重新提起笔来,假装批折子。可裴衍分明看见,这孩子嘴角翘得老高,耳朵根都红了一片。

    三天后,宫里来了一车东西。没有明黄封条,也没有内侍宣旨,只有几个御前亲卫抬着几口大木箱,悄悄进了承恩堂的后院。箱子里装的是上好的大红锦缎、金线绣成的被面、整套的青玉酒器,还有一箱摆得整整齐齐的绸面春衣。邱莹莹打开看时,差点笑出声来。小皇帝居然把宫里的内造物什偷偷送了她半车。箱底还压着一封信,上面是小皇帝歪歪扭扭的字:“皇姑姑,你嫁给周先生吧。嫁妆朕出了。等你生了小侄子,朕封他当御前侍卫。以后打架有朕护着。”

    邱莹莹看完信,笑得半天直不起腰。周曳闻声从药房出来,见她蹲在箱子旁笑成一团,便走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信。他低头扫了一遍,唇角也极轻地弯了弯。邱莹莹抬头看他,指着箱子里的锦缎道:“周曳,你瞧,我们家皇帝都替你下聘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曳将信折好,放回她手里,道:“臣是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这些料子颜色太艳,制了衣裳,平日里怕是穿不出去。”

    邱莹莹白了他一眼:“嫁衣当然艳。谁说平日穿了。”她说着,突然从箱子里抖出一匹正红色的遍地金绣纹缎,在自己身上比了比。那红色太浓,衬得她脸色更白了。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从里往外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周曳看着她,没再说话。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垂在她臂弯里的那匹红绸抽出来,替她重新卷好,整整齐齐地放回箱中。

    “成亲那日,穿这个。”他说。

    邱莹莹仰起脸来,笑着问:“你娶我还是我娶你。”

    周曳低头,目光在那一箱红色里浸了浸,又回到她脸上。他轻声道:“都一样。左右是跟你在一处。”

    邱莹莹的脸颊飞起两团红。她推了他一把:“谁稀罕跟你一处。”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周曳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婚期定得并不急。邱莹莹翻了翻黄历,拣了个不冷不热的***。她没打算大操大办。承恩堂就那么大,摆不下几桌。可小皇帝不依,说皇姑姑的婚事,绝不能草草了事。于是宫里又送来了半副仪仗。裴衍和青梧主动揽下了前前后后的杂事,连陈昭都拄着拐从北境赶了回来。陈昭见了周曳,头一句话就是:“小子,当年你救莹莹那一针,老头子就知道你跑不掉。如今果然栽她手里了。”周曳只回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陈将军说的是。”

    成婚前一夜,邱莹莹把明夏和青梧都叫到了堂前。她坐在那棵矮桂下,泡了一壶极浓的老树红,给每个人倒了一盏。青梧不喝茶,只接了,没喝。明夏倒是喝得眼眶发红。邱莹莹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承恩堂还是承恩堂,只是多个人一起住而已。你们也还是你们。青梧,等婚事办完,你回宫里去。小皇帝身边少不了你。明夏,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有好人家,就嫁了。若没有,就继续跟着我。工钱照旧。”

    明夏的泪珠子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来。邱莹莹笑着给她擦脸,又顺手把青梧没喝的那盏茶拿过来,自己一口饮尽。夜色温柔,桂花叶沙沙地响。邱莹莹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承恩堂的门早早开了。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从巷口一直挂到医馆门口。都是街坊邻居连夜帮忙挂的。几个孩子趴在墙头看热闹,叽叽喳喳地猜新娘子长什么样。邱莹莹没穿宫里送来的那匹正红锦缎裁的嫁衣,而是在正红色常服外头罩了件极轻的朱红纱衣。她头上没戴什么珠翠,只插了一支周曳前些日子送她的素银簪子。那簪子样式极简,尾端嵌了一粒极小的红玉,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周曳则穿了身月白色的新袍,外罩正红比甲。他这人素来清冷,可今日站在满院红影里,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两人没有拜天地。因为周曳说,他这一生只跪过先帝和他母亲,邱莹莹不让他跪。邱莹莹便也不跪他。两人在满院宾客面前,只各斟了一盏茶,面对那两棵矮桂拜了三拜。一拜天地,二拜先人,第三拜,两人转过来,面对彼此,深深一揖。邱莹莹直起身时,看见周曳眼中闪着极细的光。那光不亮,却很重,像把所有前尘旧事都压成了一粒珍珠,嵌在了她的影子里。

    陈昭在下面抹了把老泪。裴衍难得地喝多了酒,红着脸在角落里傻笑。小皇帝没来,但派了亲信送来一对白玉如意,还有一纸盖了玉玺的诏书。诏书上写的是:承恩堂周氏曳,德才兼备,着以正五品衔,领太医院提点,仍随辅国长公主居于宫外。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朕做主了。皇姑姑别骂。”

    邱莹莹看了,又是笑又是叹气。周曳却神色如常地将诏书收了,拉着邱莹莹回了内堂。内堂也被明夏布置得喜庆,红烛高燃,被褥全新。邱莹莹坐在床沿上,看周曳放下帐幔,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厉害。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一幅绛红的帐幔悬在头顶。那时她满心惶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身边谁是敌谁是友。而此刻,同样的一片红,却让她觉得安稳。

    周曳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替她脱了绣鞋。他的动作还是那样轻,像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东西。邱莹莹低头看他,看着他鸦青色的发顶和那一截从领口露出的后颈。她忽然道:“周曳,你有没有后悔过。”

    周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像点了一簇极暖的火。他道:“从不。”

    邱莹莹笑了。她伸手去拉他,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新铺的喜床上,肩挨着肩。外头隐约有丝竹声,是陈昭不知从哪儿请来的一班鼓吹,正热热闹闹地吹着不入流的喜调。几只夜鸟被惊起来,扑簌簌从屋檐下飞过去。邱莹莹靠在周曳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曳。”她轻声道。

    “嗯。”

    “我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周曳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声道:“臣也是。”

    邱莹莹没再说话。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穿越到这里来,最好最好的结局了。不,这甚至比结局还要好。因为往后的每一天都还在继续,像一条温温吞吞的河,不急不缓地朝前流。她知道河里有暗石,也知道岸上有风雨。可这些都没关系。只要那个人还在,只要这双手还交握着,她就什么也不怕。

    夜深了,红烛爆了个灯花。邱莹莹已经睡着了。周曳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像多年前金銮殿上那一针,精准而笃定地,落在了她的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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